开元十六年二月末,长安落了一场倒春寒的雨。
沈约早起推门,院子里的那口缸的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戳,冰碎了,碎片浮在水面上打转。苏伯昨天种在墙根底下的菜秧被冻蔫了两棵。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蔫了的两颗拔掉,说还能补种。
她今天请了半天假。苏伯没问她去做什么,只是说午饭前回来就行,后半晌有一批祈福经要赶。阿虫给她装了一个蒸饼塞在袖子里,还是暖的。她带了一个布包袱出门。
包袱里是冬天里她做的一件棉袄。白天抄完书,晚上就在油灯底下缝。棉花是托崔娘子帮她在西市的弹花铺买的,一斤半,塞在从苏伯的旧布堆里翻出来的一块藏青色粗麻布里面。她不太会裁衣裳,原主的记忆里有一点针线的底子,但那是缝香囊、绣帕子的细活,不是做棉袄的手艺。
她照着柳十穿的那件旧袄子比了个大概的尺寸。柳十比她父亲瘦些,但身量看着差不多。领口和袖口她多折了一层布进去,结实,挡风。缝完之后她把棉袄翻过来检查了一遍针脚。歪的地方不少。但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够。
冬至那天她寄了冬裤。这件棉袄做了整个冬天。岭南的冬天不长,但信上说桂州的湿冷不是穿得厚就能挡的,是从地上渗进骨头里的那种。她把棉袄叠好,塞了一小包花椒在夹层里。花椒驱虫。路上走两三个月,没有这个,棉花容易生蛀。
驿站在春明门外,从西市走过去要穿大半个城。她走的是坊间的路,不走朱雀大街,走惯了的路线。崇仁坊、平康坊、宣阳坊。上一次走这条路是来的那天,手腕上绑着麻绳,跟在衙役后面走。现在她一个人走。路是一样的路,坊门是一样的坊门。
崇仁坊门口卖蒸饼的还在,换了一个人。平康坊的琵琶声没有了,这个时辰太早,弹琵琶的人还没起。宣阳坊的十字路口很安静,去年那场驴车吵架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卖草鞋的摊子。
她走过万年县衙的时候没有停。从正街上看过去,县衙的门楼跟秋天去的那次一样,漆还是剥的。门口换了值守的差役,她不认识。
新县令已经到了一个多月了,据说姓郑,是从商州调过来的。阿虫说新县令上任第一天就把韦坚挂在正堂的那幅字摘了,换了一幅自己写的。老周说字比韦坚的好看,但人还看不出来。
出了春明门,驿站在官道左手边,一座灰砖围墙围着的院子。门口拴着三匹驿马,马背上搭着油布。驿卒坐在廊下吃饼,看见她过来放下饼擦了擦手。
“寄哪里?”
“桂州。”
“桂州远。两个月到不了。”
“知道。”
驿卒接过包袱掂了掂,又拿过去放在秤上称了一下。“三斤二两。桂州的脚费是四十文一斤。一共一百三十文。”沈约从腰间的布袋里数了钱出来,一文一文数。驿卒在一张木牌上写了收件地址:桂州、沈文远,递给她看。她看了一遍。字写得潦草,但名字没写错。
“到了有回执吗?”
“桂州不一定有。看那边驿站愿不愿意回。”
她把木牌还给驿卒。包袱被扔进门后面的一个大筐里,筐里还有别人寄的东西,几个布包、一只木箱、两封信。她看着那只筐。包袱被压在一封信底下。她没有动。
出了驿站往回走。走到春明门底下的时候,雨开始下了。
雨不大,是那种春天的那种细蒙蒙的雨,风一吹就散了。她没有伞,头上的布巾洇湿了一层。她站在城门洞里等了一会儿,看着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没有往城里走,而是沿着城墙根往南拐了。
长安城的南城墙比东墙矮。她沿着墙根走了一段,找到一处能上去的石阶。石阶窄,宽度只容一人通过,阶面上长了青苔,她扶着墙一步一步上去。城墙顶上的通道有两步宽,砖面被风化得有些粗糙,踩上去不打滑。
城墙上没有人,守城的兵丁在角楼那边,这一段空着。
她站在城墙上往南看。
南边是终南山。今天有雨雾,山看不清楚,只剩一条灰色的轮廓线横在天边。山的后面是秦岭,秦岭的后面是汉水,汉水的后面是荆州,荆州的后面还有很远的路,穿过湘水,穿过五岭,才到桂州。
她不知道父亲现在在做什么。信上说他膝盖不好,南方的湿冷让关节肿了。编管的意思是不能离开当地,要定期去衙门报到。一个前万年县录事,现在在桂州的某个衙门里给人报到。她想象不出来那个画面。她只认识他的字,笔画很硬,转折处有骨。
棉袄寄出去了,两个月到不了,可能三个月,也可能丢在路上。她把最后一颗花椒塞在夹层里的时候想过这件事。寄了可能收不到,但不寄她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雨落在城墙的砖面上,把砖缝里积的灰尘冲出来。她的鞋湿了,布鞋的底子薄,水已经透进去了。她蹲下来把鞋脱了拧了一下。拧出来的水是灰的。
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巡城的兵,兵丁走路带甲片的声响。这个人步幅均匀,后脚跟先着地,她认得这种走法。
裴衍从城墙通道的另一头走过来。他也没有伞,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边。还是那件藏蓝色的家常袍子,深色的布料被雨浸透之后颜色更深了。他走到沈约身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沈约问。
“我常来。”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常来。他看了一眼她手里拧着的湿鞋。“你的鞋湿了。”
“我知道。”
他站在她旁边,也往南看了一会儿。雨雾挡着终南山,什么也看不清。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油布,折成方形,是包文书用的,递给她。“垫脚。”
沈约把油布铺在砖面上,光脚踩上去。砖面的凉气隔了一层。她把湿鞋搁在旁边,弯起脚趾。
两个人站在城墙上,谁也没说话。雨丝从南边吹过来,落在脸上细得几乎没有重量。城墙下面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坊墙,坊墙后面是民房的屋顶。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被雨压着,散不开,贴着瓦面慢慢往东飘。
“你来做什么?”裴衍问。
“寄棉袄。”
他没有接着问寄给谁。他知道。
又站了一会儿,雨没有变小。裴衍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去吧。路滑。”
沈约把鞋穿上。湿的。脚塞进去的时候打了个寒战。她把油布叠好还给他。裴衍接过去没有塞回袖子,握在手里。
两个人沿着城墙的石阶下去。石阶上的青苔被雨泡软了,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沈约跟在后面。他没有伸手扶她。她也没有需要扶。
下了城墙,回到春明门里面。雨从城门洞的另一头斜着吹进来,地上的积水被风推着往里淌。两个人穿过城门洞,走进长安城里。
裴衍没有问她去不去槐衙。他往西走,她也往西走。两个人走在坊间的路上,隔了半步的距离。雨把街上的人都赶进了门里,路上空得只剩他们和偶尔跑过去的一条狗。
走过宣阳坊的时候,沈约看见那个卖草鞋的摊子用一块旧麻布盖着。草鞋堆在底下,露出几双鞋头。
“你上城墙做什么?”她问。
裴衍走了两步。
“看看。”
他没有说看什么。沈约没有再问。
走到延寿坊口的时候雨停了,停得很突然,像有人把一盆水倒完了。天还是灰的,但灰里透着一点白。阳光没有出来,但云薄了,地上的积水映着天色,灰白的一片。
“你先回去。”裴衍说。他在坊门口站住了。
沈约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裴衍站在坊门口,油布还握在手里。他的头发还是湿的。
“裴大人。”
“嗯。”
“下次带伞。”
他点了一下头。沈约转身走了。
回到文墨斋的时候苏伯已经把下午要抄的经摆在案上了。她换了双干鞋,坐下来拿笔。砚台里的墨被阿虫提前磨好了,浓淡正合适。她蘸了墨,润了笔尖,开始抄。
抄了两行之后停了一下。想起她刚才站在城墙上往南看的时候,脑子里开始自己走字。从《名例律》第一条走到《卫禁律》,从《卫禁律》走到《职制律》,一条一条,字和字之间的间隔跟她背的时候一样。五百零二条。每一条的正文,每一条的疏议,每一条注文里那些细到针尖的分辨——“应”和“得”的区别、“坐”和“论”的区别、“流”和“徒”之间三百里路的区别。
这些东西全在她脑子里,从自习室带过来的。但这具身体不是她的,这双手不是她的,这张脸不是她的。
她把笔重新蘸了墨,继续抄。窗外的天在慢慢亮。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混着西市飘过来的炊烟和远处打铁铺的叮当声。
苏伯从后院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进度,没说话,转身走了。阿虫在灶台边生火煮水。柳十在门口用一只手整理废纸堆。铺子里安安静静的。
沈约抄完了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把笔搁在砚台边上,伸手摸了一下脚边的干鞋。鞋是干的。脚是暖的。
她拿起笔,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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