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的这段日子里,洛言尽足了地主之谊,带着秦钰好好逛了逛自己的家乡。
他们穿行于各个古朴的镇子之间,感受着当地的风土人情。最惬意的莫过于乘上一叶乌篷船,在船夫悠悠的摇橹声中,缓缓驶过那些窄窄的、蜿蜒的水巷,两岸的粉墙黛瓦和偶尔探出的绿枝,都在水波荡漾中化作了流动的风景。
洛言会在经过断桥时给秦钰将许仙与白娘子,会在踏上雷峰塔时抨击法海的迂腐,会带他去观赏钱塘江涨潮,也会在兴致勃勃时,拉着他一起挤在熙熙攘攘的巷口小摊前耐心排队,只为称上一斤刚刚炒好、还带着温热与焦香的桂花糖。
时光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飞逝,转眼间便到了中秋佳节。管家早已提前备好了应节的月饼、各色新鲜瓜果以及祭祀所需的一应香烛,不仅如此,他还特意从自家院中那棵繁茂的桂树上,精心挑选并剪下了几支缀满花苞的桂枝,预备着为洛夫人带去寺庙祈福供奉。
带上管家精心准备好的一应物品,秦钰和洛言就陪同洛夫人动身前往寺庙上香了。
寺庙里前来祈福的香客络绎不绝,颇为热闹,秦钰与洛言一左一右,始终护在洛夫人身侧,小心地照应着。
洛夫人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笑容,她亲昵地挽着两个孩子的手臂,神情间满是慈爱与满足。这般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景象,任谁瞧见了,都不免心生羡慕,赞叹这家人之间深厚而融洽的母子亲情。
进入大雄宝殿,洛夫人跪在正中间的蒲团上,双手合十,神情专注而虔诚,向着殿内金身佛像深深叩拜,随后又恭敬地上了一炷香,在心中默默祈祷,愿佛祖保佑全家老少都能平平安安、万事顺遂。完成这一系列仪式后,她有条不紊地将带来的各式贡品一一摆放在供桌上,这才转身,领着随行的两人安静地退出了大殿。
回去时坐在车里,洛夫人从帕包里摸出两个平安符,分别递到秦钰和洛言手里,说:“这是我刚刚请师父开过光的,侬两个带勒身上,保佑侬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两人都恭恭敬敬接了,收进了衣襟里。
洛夫人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指尖轻轻搭在洛言的手背上,叹了口气又接着说:“我本来一直总担心侬一个人勒外头,没人照应,现在好咯,有阿钰陪勒你,我同侬阿爸也就能放下心哉。”
秦钰侧着头,回应道:“母亲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洛言的,这辈子都不会让他受委屈。”
回来以后,秦钰心血来潮的要到厨房和人去学做月饼和桂花糕,洛言本来以为他不过是一时兴起瞎凑热闹,便也由着他去,自己则闲闲地陪在一旁,心里存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倒想瞧瞧这位秦四爷,究竟能折腾出个什么名堂来。
谁知道秦钰学得格外认真,从揉面到调馅,每一步都做得有模有样。他不光沾了满手面粉,鼻尖还蹭了团白白的面粉,惹得厨房里帮工的下人都捂着嘴偷偷笑,秦钰也不介意,由着他们笑去。
月饼学完,他又缠着人学做桂花糕。若说学做月饼时那份专注堪称认真,那么在钻研桂花糕时,他的态度便算得上斤斤计较、精益求精了。
从糯米与粳米的精确配比,到糖霜与干桂花的分量拿捏,再到掺入桂花蜜后那需要耐心与巧劲的反复搓揉,乃至面团静饧所需的时间长短,最后到上锅蒸制时那关乎成败的细微火候,每一个步骤、每一处细节,他都追问得仔仔细细,务必了然于心,不容许半点含糊与差错。
他甚至在等待出锅的时候,把如何挑选桂花和将新鲜桂花晒制成干花的具体步骤,包括晾晒的时长、保存的方法都询问了一遍。
看他如此执着于制作桂花糕,洛言心中有些不解,“你怎么突然对做桂花糕这么感兴趣了?”
“我说过的,等回去以后我也为你种一棵桂树,等它开花,要亲手给你做桂花糕吃的”秦钰语气坚定的回答。
洛言这才想起,那是他们回来的第一天,他同秦钰说起‘我觉得自己摘的桂花做的桂花糕最香甜’,当时秦钰就告诉他,要为他种一棵桂树,要给他亲手做桂花糕,这件事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可秦钰却不是随口一说。
在一旁的厨娘没忍住说了句:“ng ga se yau zen xi ho fu qi a!”
厨娘这句实打实的杭州方言,可真是把秦钰给难住了,只好转过头,求助地看向一旁的洛言,他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困惑与询问,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她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洛言没有理会他,只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他有些羞于把这话说与他听。
但是秦钰还是知道了那句话的意思,因为当厨娘看到这二位都沉默时,就反应过来了,他家姑爷听不懂,于是很贴心的又说了一遍,“我刚说的是:我家少爷真系好福气哦。”
秦钰看了看洛言,才转头回了厨娘一句,“不,是我的福气。”
不多时,月饼和桂花糕都蒸好了,秦钰挑了块卖相最好的桂花糕,吹凉了递到洛言嘴边,洛言张口咬了一口,软绵的糕点混着桂花香甜在舌尖散开,甜度刚好,完全不腻。
“好吃吗?”秦钰眼里带着期待问他。
洛言点点头,又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答:“好吃的。”
带着自己动手做的月饼和桂花糕,秦钰和洛言离开了厨房。
晚饭时,洛父特意取出自家酿的桂花酒,与秦钰小酌了几杯,洛父见秦钰尝着喜欢,兴致勃勃地还想拉着秦钰再多喝几盅,却被一旁的洛夫人温声劝住了。
她轻轻按住了洛父正要斟酒的手,含笑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与提醒,“晚一点让阿言带着阿钰去看灯会嘛,侬一直拉着人吃酒,两个孩子还怎么出去玩?”
洛父这才作罢,他将目光转向秦钰,语气平和地说道:“看我,忘记勒侬头一遭勒南方过中秋,吃过晚饭,就叫阿言带侬去转一转,体察下阿拉这厢的中秋节气氛。”
秦钰点头称好。
吃过晚饭,夜色已经漫了满城,洛言换了件素色长衫出门,秦钰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是洛夫人临出门塞过来的,竹骨糊着白纱,眼睛点了两团墨,模样憨得很。
秦钰自十三岁之后,再没有在中秋节的时候提过灯,往年都是他娘亲手给他糊的灯笼,不论是什么样子的,秦钰都会提着灯到外面炫耀一番,可自从他娘去世,往后每年的中秋节他都没在出过门,如今,他手里又有了一盏可以提出去炫耀的灯笼了。
巷子里的灯笼也早就挂起来了,一街各式各样的灯笼摇摇晃晃,沿街全是卖小玩意儿的摊子,糖塑的小人儿沾着糖霜亮闪闪,捏面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半大的孩子,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甜香,就连吹过的风都带着热闹的软意。
洛言自幼在这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哪条巷子的灯最热闹,他牵着秦钰顺着人流慢慢走,时不时停下给秦钰讲哪家的糖粥最甜,哪一年的灯会这里曾搭过戏台唱《牡丹亭》。秦钰听得认真,手里牢牢牵着洛言的手,怕人多挤散了,目光却总落在洛言带笑的侧脸上,比满街的花灯还要好看。
走到河岸边时,看到有放河灯的,洛言也买了两盏,拉着秦钰蹲在石阶上,点了蜡烛轻轻推出去。暖黄的烛光顺着河水慢慢飘远,融进一河碎掉的灯影里。
秦钰蹲洛言的身旁问了一句:“许了什么愿?”
洛言偏过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落在秦钰身上,轻声说道:“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秦钰也笑,目光随着那盏河灯悠悠飘向远处:“我的愿望说给你听,就是往后每一个中秋,都能和你一起过。”
洛言缓缓站起身,优雅地掸了掸袖口处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身上,“你这个愿望,我勉为其难的还是可以帮你实现的。”
二人又在外面逛了很久,直到夜色渐深才回去休息。
中秋节过后,二人又在家中住了几日,便该启程返回辽城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洛言摸着衣襟里那枚温热的平安符,忽然有些舍不得离开。洛夫人早早就把他们二人的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又另外塞了满满一箱子家乡的特产,晒好的干桂花、封好的桂花酒、还有巷口那家老字号做的桂花糖,一样样摆得妥当,末了还反复叮嘱,到了辽城要好好顾着自己,天凉了记得添衣裳,一定要按时吃饭。
秦钰和洛言都一一应了。临行那天,洛父洛夫人亲自把他们送到码头,船笛声响起的时候,洛夫人攥着洛言的手,眼眶红了一圈,又反复叮嘱他有空就多联系,洛言忍着鼻尖的酸意点头,直到轮船启动,还能看见二老站在岸边挥手的身影。
秦钰悄悄伸手握住洛言的手,指尖扣着他的指缝,慢慢摩挲着。洛言侧过头看他,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眼里满是了然,反手攥紧了他的手。
景物一点点往后退去,船舱里晃着轻轻的节奏,洛言靠在秦钰肩上,想起他们补办的婚礼,想起这个中秋的甜香,想起秦钰亲手做的桂花糕,想起河岸边那句“往后每一个中秋都和你一起过”,心里安安稳稳的,满是对往后日子的期待。
这一趟两个人走了一个来月,回来的时候辽城的天气已经转凉了,还没下火车的时候,秦钰就给洛言套上了厚衣服,时不时还会把洛言的手放在自己手里给他捂着。
“北方与南方的气候不一样,更何况辽城的位置还要更加靠北一些,你头一年在这边过冬,也不知能不能适应得了这里的严寒。”眼见着天越来越冷,寒风也愈发凛冽,秦钰总是担心洛言会因为不适应这干冷的气候而生病,这人这样的单薄,也难怪手总是捂不热。
“你怕是把我当成那些弱不禁风的娇小姐了吧,”对于秦钰的关切,洛言不禁莞尔,他觉得这份担心多少有些多余。相较于能否适应北方的干冷气候,他心里其实更充满了另一种期待,那是对北方大雪景象的憧憬,“我从前听人说起过,北方的雪下起来铺天盖地,能积得很厚很厚,是不是真的能把人都给埋上?”他语气里带着好奇与向往。
秦钰哂笑,“哪有那么夸张?若是下场雪就能把人埋了,我们又是怎么一代代生活到现在的?不过,雪会下得很大倒是真的。至于积雪的厚度,大约会没过成年人的小腿。要是不小心在雪地里摔一跤,等你爬起来,地上准会留下一个清晰的人形大雪坑。”
被他这样一说,洛言就更加期待了,
只盼着天能快点冷下来,早点下场大雪,好让他好好见识一番北方冬日雪景。秦钰瞧着他眼里亮晶晶的向往模样,只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心里已经暗暗盘算起来,打算等下雪了,就陪着他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把他没玩过的北方冬日玩意儿都陪他玩个遍。
说笑间,火车进了站,他们随着熙攘的人流一同走出了车站,刚出站口,就瞧见了早已等候在此的司机。
司机看见他们出来快步上前,将他们的行李一件件稳妥地搬上了车后,就载着他们一路向秦家大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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