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入秦家大宅那扇厚重的铁艺大门,洛言透过车窗,一眼便望见二楼宽阔的大露台上,正在给鸟喂食的秦淮仁。车身停稳,秦钰推门下车,他仰起头,朝着露台的方向,用带着几分熟稔与随意的声音喊道:“老爷子,我们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怎么着,难道我还得专门给你接风洗尘、大摆宴席不成?”秦淮仁冲着楼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这时管家刚好从门里走出来,他先是对着秦钰和洛言说道:“你们听他的,知道你们今天回来,一早就站那等了,装模作样地喂了半天鸟,脖子都快伸长了。”他的语气里透着几分调侃,显然对秦淮仁那点心思了如指掌。说完,他又抬起头,冲着楼上的秦淮仁,提高了些音量:“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再喂,鸟都要被你撑死了。”
“哼”秦淮仁轻哼一声,扔下喂鸟器,从二楼走了下来,一边下楼一边对着管家嚷嚷:“老东西,就你长嘴了是不是?惯会在这时候拆我的台。”说完略带嫌弃地瞥了眼已经进门的秦钰,在转向洛言时又换上了另一副表情:“小言,家里可都还好?你爹娘身体挺好的?这一路回来,累了吧?”
秦钰故意装作不满的样子,快步插到了秦淮仁和洛言的中间,硬生生地隔开了两人,嘴里还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我说老爷子,您亲儿子在这儿呢。”
秦淮仁抬手拍了一下秦钰的额头,“边儿去,你哪有人家小言乖巧懂事。”
洛言看着这两父子的相处方式,有些失笑,在秦钰准备插下一句嘴的时候及时开了口,“我父亲母亲给您备了些家乡的特产,给您看看。”
下人很有眼力见儿地将那个装满特产的大箱子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洛言打开箱子,一样样地给秦淮仁介绍,“这一坛是我父亲酿的桂花酒,这一份是母亲亲手做的豆糖,这一袋是晒好的干桂花,用它来沏茶、做点心都香得很。”
秦淮仁看得笑眯了眼,连连点头说好,一边夸洛言有心,一边斜着眼去瞧秦钰,那眼神明摆着就是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秦钰只当作没看见。
洛言拿出一块手帕,接着说道:“这方帕子,是用秦钰亲手染的布料制成的。”他故意用旁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对秦淮仁说:“这个颜色是秦钰特意给您染的,您看看。”说罢便把手帕放进了秦淮仁手里。
秦淮仁拿着帕子反复看了几眼,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一言不发,仿佛只是随手把玩一件寻常物件。
然而,就在这看似不经意的动作里,他却手腕一转,极其自然地将帕子收拢,稳妥地放进了自己裤子口袋深处。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地表明了这件东西在他心里的分量。
秦淮仁知道他们这一路也累了,又和洛言稍微聊了一会儿就让两个人上楼休息了,等秦钰和洛言消失在他眼前,他又偷偷地把帕子拿了出来,炫耀似的问管家,“你看这样色,是不是和我很配。”
“配”管家早就料到他会是这副反应,便随口敷衍了他一句。
秦淮仁点点头,“我就知道。”又抬起头看着管家:“你刚‘呸’谁呢?”说完两个人一起笑了。
因为中秋的时候秦钰和洛言没在,所以重阳节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不仅如此,秦淮仁还请了一个戏班子来家里唱戏,就为了添些热闹气氛。
秦钰在听到他爹提起请了戏班子时,脸上的表情不由得微微一滞,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只是当时席间正热闹非凡,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谁也没有留意到他这转瞬即逝的失神,那片刻的异样便悄然淹没在了满堂的欢声笑语里。
戏班子在台上中规中矩地唱了一出《锁麟囊》,秦钰坐在台下,目光扫过台上面孔后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似乎也略微松了松。然而,待到第二出戏的锣鼓点重新敲响,台上换了新的行头与扮相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口气,委实是松得太早了些。
戏台上新亮相的那位青衣诚然就是他认识的那个,让他紧张的不是他认识那个青衣这件事,而是他和这青衣,远不止认识这么简单。
台上的那位名叫卓一青,好巧不巧的恰好是咱们这位秦四爷曾经包养过的情人中的最后一位,至于成为最后一位的原因,那就是秦四爷成亲了,打从成亲起就不在外面拈花惹草了。
不过说是最后一位,其实秦钰压根儿就没跟人说清楚。以往他养在身边那些人,关系结束时,秦钰都会明明白白地把话摊开,告诉对方缘分已尽,并支付一笔数额不小的“遣散费”。这笔钱既是补偿,也是用来保证日后双方再无任何瓜葛的凭证。哪怕日后在风月场合偶然遇见,两方都会心照不宣地保持相互不认识的状态,彻底划清界限。
可这位不一样,他始终没有收到秦钰亲口说“断了”的消息,可两个月过去了也没再见过秦钰这个人。
不过这确实也不能完完全全的怪秦钰,他是真的把这个人忘了,两个月前他和洛言结了婚,他原本只是打算,即使结了婚也只当做是家里多了一口人,自己该怎样还怎样的,没成想婚后他眼里除了洛言就在装不下别了,结果两人还没开始有什么呢,他就被二哥带去了外省,待了足足一星期,从外省回来没几天,又陪着洛言回了趟杭城,这一连串的事情忙下来,他早已将旁的人和事抛在了脑后。若不是今天他爹请了戏班子到家里来唱戏,勾起了些许旧日记忆,他恐怕压根儿就想不起自己还曾养过这么一个人。
本来这事也没什么,和从前一样说清楚讲明白,给了钱,往后不再来往便罢了。可这事得在暗地里办,讲究个私了与体面。如今这人却已经大摇大摆地进了家门,堂而皇之地站在台上唱戏。秦钰望着台上,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这事要怎么做,才能既了结这桩麻烦,又丝毫不被洛言察觉呢?
况且——
他在台上唱的这是什么:一个女子,被富贵人家的少爷瞧上了,要了人,许了诺,可富贵人家的少爷转头娶了门当户对的小姐,把女子忘了,可怜那女子日日以泪洗面等着郎君回心转意,好一出只闻新人笑,哪管旧人哭啊!这故事听起来,无非是又一个薄情郎负了痴心女的俗套桥段,少爷当初的甜言蜜语和海誓山盟,在家族利益和世俗眼光面前,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而那痴情的女子,却还守着那份早已被对方抛诸脑后的承诺,在无尽的等待与泪水中消磨着自己的青春与盼望,真是让人既觉可悲,又感无奈。
秦钰越听越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分明是在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将民间流传的故事改编成戏折子、搬上戏台演出的班子并不少见,说到底都是为了招揽看客、多卖几张票罢了。但像这般处心积虑,非要把这些影射的戏码特意唱到故事原型本人面前的,恐怕天底下也就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了。
秦钰并不否认,这个人的确是他包养时间最长、也最受宠爱的那个。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未给予对方任何实质性的承诺,两人之间的关系始终建立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上,从不存在所谓的始乱终弃。
他竟敢写成这样,并在他面前唱出来,这简直是在他的地盘上公然打他的脸。本来心里还对卓一青怀有些许抱歉的意思,听了这出戏,那点抱歉瞬间就转化成了温怒。
秦钰一面听着,手指一面“笃笃”叩着椅子扶手,整出戏唱完,他的脸色一直都很难看。连坐在台下的秦淮仁都忍不住开口问戏班主:“好好团圆的日子,怎么偏选了这么一出戏来唱?”
戏班主连忙躬身回话,说这出戏是他们班子近日才排演出来的新剧目,在这儿唱,就是为了给贵人听个新鲜。
秦钰不着痕迹地冷哼一声,这出戏怕不是专门就为了唱给他听才编排的。
两出戏唱罢,时间也不早了,秦淮仁吩咐人又给了班主一些打赏,随后便起身回房歇息,家里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回了房间,秦钰本想先陪着洛言回房,再找个由头独自出来寻人,不料两人刚走出几步,就有一名下人匆匆前来禀报,说是戏班的班主有要事求见四爷。
秦钰一听就明白了,对方是假借班主的名义来请自己,也好,他正想找个机会把话说清楚,省得日后麻烦。他转身对洛言简短地交代了一句:“你先回房休息,我去去就回。”待洛言点头应下,他才迈开步子,跟着引路的下人,不紧不慢地朝后院走去。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撞与打扰,管家特意在后院角落为戏班子临时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棚子,以供他们上妆、更衣和休息。当秦钰缓步走到后院时,戏班子的其他成员连同所有行头、道具,都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撤离了。此刻,偌大的棚子里只剩下卓一青一个。
见到秦钰缓步走近,卓一青便上前一步,在离他还有两三尺的地方停下,柔声唤了一句“四爷”。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下唇被他不自觉地紧紧咬住,显出一丝泛白的痕迹,而那双修长的手则紧张地交叠在一起,十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拘谨地放在身前,透露出他此刻内心的忐忑与不安。
秦钰记得,自己私下里见这个人的第一面,他就是这番姿态,那时候他打心底里喜欢极了这人紧张无措的模样,觉得那副样子格外生动有趣。可这会儿,同样的姿态落在他眼里,却让他觉得虚假又做作,满心只剩翻涌上来的烦躁,堵在胸口闷得难受。
卓一青见秦钰并未理睬自己,便犹犹豫豫地抬起了头。就在他抬头的瞬间,眼眶已然泛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声音微颤,带着几分委屈与急切:“四爷,那戏……那戏真不是我写的,是班主他……”话未说完,他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秦钰的衣袖,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四爷,您是知道的,班子里的规矩森严,我哪里做得了主?班主一听说秦爷请我们来唱堂会,就连夜逼着我们排演了这出新戏。我……我也是身不由己,被逼无奈呀。”他那张脸上此刻满是楚楚动人的神色,眼波流转间尽是恳求,再配上那刻意放得轻柔哀婉的嗓音,若是放在从前,秦钰定然会心下一软,将人搂进怀里好生安抚一番。可如今,秦钰只是面无表情地、近乎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然后手腕微微一转,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衣袖从对方紧攥的指间抽了出来。
“我不在乎这出戏是谁排的,唱了也就唱了,只是往后你我二人便作罢了。”秦钰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卓一青脸上,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本来这话早两个月以前就该同你说清楚的,拖到现在确实有我的责任,不过既然你们已经拿这件事作筏子编排了一通,便当作是我迟来的交代,也算是一种补偿了,明儿个我会差人将你跟着我这段日子应得的银钱如数送去,自此钱货两讫,我们之间再无任何瓜葛。”说完秦钰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四爷,别走”卓一青从后面追上来,紧紧抱住秦钰的腰,把脸贴在秦钰后背处,“四爷,我错了,我不该听班主的话来唱这出戏,我以后不敢了,您别不要我,我会乖乖听话,您以后想怎么样的我都依你,您搁多久来找我,我都会好好等着您,只求您别丢下我。我从小就跟着师父吃苦,被人磋磨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您疼我宠我,您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依靠啊。”他的声音混着哽咽,断断续续地从秦钰后背传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听着竟真有几分撕心裂肺的可怜。
秦钰皱紧眉头,手上用力掰开他环在腰上的手指,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卓一青,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是清楚的,不管是谁我都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说好了,好聚好散,你如今这般纠缠,算什么样子?”
“一开始是一开始,我那时候不敢贪心,可现在我是真的放不下您啊。”卓一青不肯放手,又扑上来要抓秦钰的胳膊,眼眶通红,“我知道您成亲了,我也从不奢求什么名分,我也不会打扰您的生活,我就想留在您身边,哪怕只是在您能想起我来的时候给您端茶倒水、唱曲儿解闷,我都心甘情愿,您就留着我好不好?”
秦钰侧身避开他的手,整个人又后退了几步彻底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眼神冷得像冰,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我没打算在外面留人,你也不必再说这些话,我意已决,明天银子送到,你带着东西离开就好,往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说完这话,他便不再停留,径直掀开棚子的布帘往外走,冷风吹得布帘发出一声哗啦轻响,衬得卓一青留在原地的哭声都模糊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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