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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往事

秦钰出门后,洛言便独自留在了房间内。他向来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只是没想到秦钰房间的书架上竟也摆放着如此多的书籍。粗略看去,这些书显然都被人翻阅过,但每一本都保存得十分完好,书脊平整,页角也无折痕。洛言本不愿随意动他人的物品,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书架,忽然,他瞥见了一本自己寻觅许久却始终未能找到的旧书。他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了片刻,心里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本书从架上取了下来。

随着那本厚重的书籍被从书架深处小心地取出,夹在它和另一本书册之间的空隙里的,一张边缘微微泛黄的老照片无声地滑落,打着旋儿轻轻飘向地面。

洛言下意识地弯下腰,指尖触碰到那略显粗糙的纸面,将它拾了起来。当他的目光落定,照片上的景象便毫无保留地、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张温馨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中的秦钰还没有现在这样高,看上去也就十岁左右的样子,脸上带着稚气。照片里,秦淮仁坐在前排,不用说和秦淮仁并肩坐在前排必定是秦夫人,秦淮仁神态温和,而坐在他身旁的秦夫人则眉眼含笑。后排依次站着兄弟妹四人,他们依偎在一起,每个人都望着镜头,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无比幸福的笑容。整个画面充满了家庭的温暖与和睦。

这是洛言第一次亲眼见到秦夫人的样貌。他曾在听闻这位夫人的事迹时,试图用自己母亲的轮廓去想象她的模样。如今,这张真实的照片摆在眼前,才让他惊觉自己曾经的想象是多么的苍白与贫瘠。她有着典型的南方女子的温婉与清秀,可眉宇之间,却又清晰地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刚毅与力量。正是这样一个集柔美与坚韧于一身的女人,难怪会让秦淮仁如此刻骨铭心,即便她已离世近十年,他也未曾再娶。也只有这样的母亲,才能养育出秦巳、秦芩、秦衡、秦钰这般出色的儿女吧。

要说秦衡的性格随了母亲,那么在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洛言就知道了,秦钰的长相完全继承了母亲,仿佛是同一个模子里精心刻出来的,完美继承了母亲的面容轮廓与五官比例,却又在细微处多了几分英朗之气,眉宇间透出别样的神采。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笑容恬静,那几乎复刻般的眉眼轮廓,以及如出一辙的神态与气质,让人一眼便能看出那份血脉相连的传承,也怪不得秦淮仁对秦钰如此宠爱。

洛言小时候不是没听母亲提起过这位秦夫人,只是那时母亲口中的她,还只是自己的一位闺中好友。直到真正踏入秦家大门,洛言才骤然反应过来,母亲时常念叨的那位旧日知己,原来就是秦夫人。再加上那时候他年纪尚小,母亲口中这位友人的音容笑貌,早已经被岁月冲刷得模糊不清,只余下一些朦胧零碎的印象。

他正式听人提起秦夫人是在他和秦钰成亲的那个晚上。

秦钰“出走”去了香满楼,他在房间里迎来了忙了一天的老管家,老管家疲惫而恭敬地走到他面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至此,他才算真正了解了这桩突如其来的婚约,究竟从何而起,又因何而成。

秦钰四岁那年,被秦夫人带着返乡探亲,久别故土的她自然要去探望自幼一同长大的闺中密友,也就是洛言的母亲。彼时洛言的母亲已临近产期,见到玉雪可爱的小秦钰,心中十分喜爱,便日日带着他玩耍。小秦钰也格外亲近洛夫人,常常伸出小手,轻轻贴在洛夫人隆起的肚皮上,感受腹中小生命细微的动静。

每当大人们笑着逗他,问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时,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秦钰,竟脆生生地答了句“媳妇儿”。他哪里懂得“媳妇儿”的意思,不过是平日听父亲这般唤母亲,便懵懂地学了去。可这童言稚语从一个小娃娃嘴里说出来,顿时引得满屋哄堂大笑,也让众人先入为主地以为洛夫人怀的是个女婴。

秦夫人见状,索性顺水推舟,当即与好友拍板定下了这门娃娃亲。她拉着好友的手笑道:“这孩子既已脱口而出,便是天定的缘分,合该做我家的儿媳,你可不能再许给别人了。”一桩亲事,便在这笑语欢声之中定了下来。

可谁承想,瓜熟蒂落之时,从洛夫人肚子里蹦出来的竟是个带把儿的,这下可把两家大人都看楞了,仿佛眼前的事与先前所有的预想和安排都背道而驰。然而秦夫人是什么人?她那说一不二的性子,向来容不得任何人违逆,更容不得计划有半分差池。只见这位在南方水乡长大的柔弱女子,此刻竟学了自家丈夫的架势,抬手往腿上一拍,斩钉截铁地说道:“男孩就男孩!我家认定了这位儿婿了。”

听到这里时,洛言不禁轻声一笑,他实在很难想象,自己那位素来严肃、不苟言笑的父亲与一贯温柔娴静、待人和善的母亲,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又是经过了怎样一番考量与权衡,才会最终下定决心,一同点头应允了这门亲事。

在秦夫人回家后,便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自己的丈夫,当时,秦淮仁听罢,只皱着眉头说了一句“荒唐”。

就为着这句“荒唐”,秦夫人愣是半个月都没搭理他,直到洛言满月那日,秦夫人接到了好友的电话,说是收到了秦淮仁往那边浩浩荡荡运过去的整整十八台扎着红绸的箱笼,箱笼里件件都被仔细挑选过的物件,还写了信件说明了那是秦家给未来儿婿的“彩礼”,听到了这个消息的秦夫人才终于肯原谅了秦淮仁。

想到这里,洛言不由得露出一抹无奈的浅笑。他猜测秦钰多半早已将自己儿时那些信口开河的话语忘得一干二净了,倘若让他知晓,自己这位夫婿竟是他少不更事时随口一提便定下的,恐怕他恨不得能立刻回到过去,亲手捂住当年那个口无遮拦的自己。

洛言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照片夹进另一本书里,确保它平整妥帖,不会留下折痕。做完这件事,他才安心地在椅子上坐下,带着一种久违的期待,终于翻开了那本惦记了很久的书。

秦钰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轻柔地洒满了房间,为眼前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柔和的金边。少年正侧着头,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手中的书籍,神情是那样的安静与祥和,仿佛周遭的世界都已与他无关。光线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连翻动书页的细微动作都显得格外沉静。这一幕浑然天成,美好得就像一幅精心绘制的风景画,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不忍惊扰这份安然。

哪怕秦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打扰,洛言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一抬眼,便看见他静静地站在房间门口,身影凝固在那里,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最终还是洛言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他语调平常地开口问道:“回来了?”同时,他将手里正翻阅的书举高了些,向对方示意,并主动解释道:“我擅作主张,拿了你书架书。”毕竟未经允许动了别人的私人物品,洛言觉得,还是自己主动交代清楚比较好,这样也避免了不必要的误会。

“啊——”秦钰这才回过神,有些气恼自己竟因为瞧这个人瞧得出了神:“没关系,书架上的书都是从前我从爹和二哥那搜刮来的,你若是喜欢,拿着看便是了。”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屋内陈设,又认真地补充道:“这屋里任何物件你都可以用,毕竟已经是我们的房间了”他加重了“我们”这两个字,他觉得有必要让眼前这人清楚地明白,从今往后,这也是他的房间了,不用事事问询、交代。

“好,我明白了。”似是听懂了那人的画外音,洛言神色平静,语气坦然,以一种近乎从容的姿态接受了这个已然无法更改的事实。

秦钰对他如此轻易便接受了自己的说法感到十分满意,于是饶有兴致地踱步到洛言身边,再次瞥向他手中那本书,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喜欢这种类型的书?”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心中却已在暗暗盘算,想着下次去书局时,可以特意为对方多寻几本类似的回来。他甚至开始琢磨,或许还可以再去他爹的书房里仔细搜罗一番,看看有没有合他心意的藏书。

“恩。”洛言毫不掩饰地承认了自己对这本书的喜爱,语气里透着坦然的怀念。“从前我家里也藏着一本,可惜还没读完,就在一次搬家的忙乱中遗失了。后来我四处打听,跑遍了各地大大小小的书局,却始终没能再找到它。”他略带失望地陈述着这段往事,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没想到,今天竟在你这儿又见到了。”说这话时,他的眼眸微微亮了起来,仿佛映着一种久别重逢、失而复得的光。

秦钰发现,这人不是没有情绪,只是藏得很深,很少露出来。就像他也会在期待落空时感到失望,也会在愿望实现时心怀喜悦,这些细微的情绪波动,都被秦钰一点一点地察觉、捕捉,并慢慢理解。每多发现一分,秦钰心中便多添一分欣喜,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自豪:这样一个内心丰富、层次分明的人,是属于他的。这个念头浮现时,一股强烈的庆幸感涌上心头:他庆幸自己当初应下了这桩婚事,庆幸自己能早早觉察到对方那些不易察觉的情绪变化,更庆幸一切机缘都来得如此恰好,不早不晚,仿佛命运早有安排。

“哦,对了。”秦钰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银票递给洛言:“这个给你,你是想存起来还是自己收着都可以,你自己决定,还有这些。”他又掏出了几张钞票:“这些是给你日常开销用的。”

洛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开口问他:“你给我这些做什么?”

秦钰却觉得这件事是理所应当的:“从前娘在的时候,爹的钱都是上交到娘手里的,由娘来安排家里的一切,自从大哥有了大嫂以后,他的钱也都是大嫂保管的,你我既然也成了婚,那我的钱自然是要交给你的啊。”

“可是……”洛言觉得理是这个理没错,但隐隐约约又感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与父亲母亲之间、与大哥大嫂之间,似乎并不完全相同。然而,真要让他具体说出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见那人丝毫没有要把钱收回的意思,洛言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因为不好拒绝,只得伸出手,有些迟疑地接过了那些钱:“那我,暂且帮你收着,若是哪天你想要回去,再问我要就是了。”

秦钰见人把钱收下了,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好像洛言收下了钱就是开始肯接纳了自己、接纳了这段关系似的,他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只装作漫不经心地挠了挠后脑勺,笑着说道:“什么暂且不暂且的,本来就是给你的,我干什么还想着要回去?”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大姐给我的分成比我预想的多了不少,等改日得空,咱们就去挑些你喜欢的家具摆件,按着你的喜好把这房间拾掇拾掇。”

洛言捏了捏手里的银票,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开口推辞,只动手把这叠银票慢慢理得整整齐齐,收进柜子里的小木盒中。

秦钰望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只觉得满室暖意,比外头斜照的夕阳还要暖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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