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琮不在身边,日子照样过。
初八的年酒办得还算不错,各家夫人交口称赞,说菜色好,四喜班的戏唱得也好。
只是在小旦哀怨缠绵的唱腔里,乔绾恍惚的想:不知东方琮到了何处?是否已经登船?
果真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她与陆成礼青梅竹马那么多年,也不敢说自己对他情根深种。但她只与东方琮成婚数月,却已惦念至此。
到底是日久生情,还是习惯使然呢?
乔绾有些茫然。
“过了今日,不如回娘家住些日子,左右正月里也无甚要紧事。”顾氏在一旁说道。
乔绾想了想,点头:“明日宣平侯府上请年酒,我吃了酒就同娘回去。”
她怕晚上一个人在被窝里,会太想东方琮了。
好在忙碌了一整日,晚上疲极而眠,次日还需赴宴宣平侯府。
她原不想来的,谁叫她是陆成礼的舅母呢!
他舅舅不在家,若是唯一的舅母也不到场,显得武定侯府不知礼数。
宣平侯夫人亲自到二门处迎接,见过老太太后,再让陆娴姊妹几个在暖阁相陪。
乔绾未嫁时在闺阁中的身份就是独一档的,嫁人后有了诰命身份更高,因此身边作陪者大多奉承。
乔绾捧着手炉,面带微笑,听她们闲话,偶尔应一句,气氛倒也融洽。
只是外头丫鬟禀了一声:“表姑娘来了。”陆家姊妹的脸色全都僵住了。
陆娴率先皱起眉头,忙看向乔绾,无奈笑道:“先前老太太把余表姐送出府另住,今日年酒也请了她来,毕竟是亲戚。”
乔绾笑而不语,丫鬟打起棉帘子,一个身穿珊瑚色素缎长袄,湖蓝绣卷草纹马面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位就是陆成礼的心肝表妹余雪柔,他的未来平妻。
说来好笑,本朝并没有娶平妻的律例,只在先帝时,功臣阁里一位有从龙之功的大将军娶了两位妻子。那也是人家三人都愿意,大将军用军功换来的。
你陆成礼无功无爵,不知当日哪来的脸说出那样的话!
乔绾在看余雪柔,余雪柔也在看她。
牡丹髻上的赤金镶宝石头面,大红织金妆花袄,青织金云鹤绒马面裙。皓腕上的冰种翡翠玉镯,纤纤玉指上的赤金镶鸽血石戒指。无不彰显她的华丽贵气。
而那张艳光四射的脸,正好与这样的矜贵相配,衬得她愈发像天阙里的神仙妃子。
余雪柔一直知道自己不如她,可那又如何?她最终还是能嫁给表哥,只算错了乔绾没有捏着鼻子认下这门婚事。
要不然,自己能膈应她一辈子!
“民女见过夫人,”余雪柔垂首施礼。
乔绾好似不经意的转过头,笑着和陆娴说:“方才在外面看到蒋夫人了,和你母亲聊的甚是热络,你再过几个月及笄,想来好事将近了。”
陆娴羞涩的低头娇笑:“乔姐姐又打趣我。”
原以为和蒋家的婚事不成了,幸好那日请了老太太出面,蒋家这才放下成见,重新开始议亲。
“娴姐儿叫错了,”被无视的余雪柔非要找存在感,“东方夫人是成礼表哥的嫡亲舅母,就算娴姐儿不跟着表哥叫,但到底是你的长辈,不该叫姐姐呀!”
陆娴恼羞成怒,上回就因为称呼上的问题,把乔绾和大哥相提并论,弄得自己好大一个没脸。后来才品出来,称呼不是大事,别带上大哥那个蠢货就行。
可余雪柔这么说,好像在提醒乔绾什么似的。加上她的婚事波折,正是因为陆成礼和余雪柔的荒唐事,她早憋了一肚子的火!
陆娴也没惯着余雪柔,冷笑道:“表姐还没进门,就开始教训起我来了,他日真的进了门,我们几个做弟弟妹妹的,还有活路嘛!”
余雪柔的脸憋得又红又紫,嗫嚅道:“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并没有别的意思。”
陆娴哼道:“大哥又不在这里,做出这样子给谁看。”
余雪柔泫然欲泣。
以前乔绾没少因为余雪柔这样子和陆成礼闹别扭,来做客遇上了,无视就好,谁知有些人并不是你选择无视就能避开的。
陆娴的庶姐陆婵站起身,无奈轻叹:“表姐,我陪你去老太太屋里吧!”
陆婵把委屈巴巴的余雪柔带了出去,余雪柔用帕子拭了拭不存在的泪,说道:“娴姐儿牙尖嘴利,不知嫁去蒋家会不会改好。婵姐儿,你是她姐姐,你的婚事还没着落,她的却要定下来,我真是为你不值。”
余雪柔自小寄人篱下,练就了一番察言观色的本领,换做旁人可以用这样的本领让自己活得如鱼得水。但她偏不,她非要让人不痛快!像这样的话里有话挑拨离间,陆蝉早就见识过了。
乔绾未嫁时,和大哥要好,但只要余雪柔一出现,好好的两个人总会闹得不可开交。
陆婵明知对方心性如此,可还是忍不住去想,等娴姐儿的婚事定下来,才能轮到自己,就是不知道嫡母会给自己配个什么样的了。
陆婵低头不语,希望她的沉默,能让余雪柔闭上嘴。
好在很快就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陆婵松了口气,看到余雪柔诉苦,老太太却和自己一样沉默,她就有点想笑。
投奔自己的孤苦无依的侄孙女,和坏了嫡长孙姻缘的孙媳妇,区别还是很大的。
棉帘子又掀了起来,进来的是陆成礼。
“表哥,”余雪柔忙站起身,娇羞的笑道。
陆成礼环顾一周,没有见到想见的人,便给老太太行了礼,说:“祖母这里有客,孙儿就先告退了。”
他风一样的来了又走,很快到了暖阁。
“世子来了。”丫鬟帮他打起帘子。
屋内的说话声齐齐顿住。
乔绾挑了挑眉,淡淡地笑:“外甥倒是乖觉。”
陆成礼抬脚入内,看到乔绾,贪婪地打量了一会儿,才行礼问安。
陆娴不安地看了眼乔绾,挤出一丝笑容,问陆成礼:“大哥怎么来了?”
“舅母在此,特来拜见。”他如今说舅母两个字已经十分顺口,不再羞于启齿,却又一种令人难辨的情愫。
乔绾看着他:“既见过了,外甥且退下吧!此处多是女眷,男女有别,多有不便。”
陆成礼竟也不反驳,施礼告退。
陆娴和自家姊妹互相打个眼色,都以为陆成礼是放下了,想开了。
乔绾却盯着陆成礼的背影,难掩厌烦。
午宴之后,乔绾没有留到傍晚,和王氏告辞。
登上马车才行几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乔绾不悦地看向外面,拦车的是陆成礼。
“我想通了,”他飞快地说,“你是舅母也好,别的也罢,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到老到死我都喜欢!”
乔绾气得闭了闭眼,咬牙说道:“别逼我在大过年的时候扇你!那一脚,你舅舅还是踹得轻了!回府!”
车夫吆喝一声,车轮滚动,险些压断陆成礼的脚趾。
乔绾回家带上收拾好的箱笼去镇国公府,一见到顾氏就骂陆成礼不要脸,顾氏也气得够呛,母女俩一起骂到吃晚饭。
“真是个罔顾人伦的畜生!”顾氏边吃边又骂一句。
镇国公缩了缩脖子,小声提醒:“大过年的……”
“不是过年我要打上门去!”顾氏怒目而视。
乔绾也道:“我早把他扇成猪头了。”
双胞胎相视一眼,什么都没说,结果第二天就把陆成礼诓出来,套上麻袋打了一顿。
“大过年又怎么了,我们还是孩子呢!”
陆成礼被打也不敢吱声,整个春节都缩在家里没出去。
就在陆成礼被双胞胎揍的时候,乔绾就收到了东方琮的信,是他登船时写的。
先说了自己的行程,再诉说自己的思念之情,然后让她照顾好自己,他很快办完差就回来。
随信附带的是一盒芝麻糖。
薄薄的糖饼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芝麻,香味透过盒子溢出来,引人去吃它。
乔绾不用吃糖,光看信就觉得甜蜜,嘴角压不住的往上弯,口中却嗔道:“巴巴儿的捎一盒糖回来,难道京城买不到芝麻糖嘛!”
晴雪在一旁抿着春笑,说:“兴许侯爷捎回来的糖格外甜呢!”
乔绾笑道:“就知道打趣我,回头给你找个小女婿,天天有糖吃。”
晴雪红了脸:“夫人真是的……”一跺脚跑了出去。
乔绾把东方琮的信看了好几遍,想写封回信,却又不知道该寄去哪里。
他既已登船,更没有个准确的落脚地了。
乔绾把信放在盒中,还是决定把想对他说的话写下来,哪怕寄不出去,等他回来再看,或许又是另一番风味。
如此过了四五日,东方琮的家书又到了,信上说已经到了天津,所以这次给乔绾带的是天津糕干。
看信的时候,正好镇国公在旁边,就说:“写信的时候在天津,这会儿应该到沧州了。”
边说边拿了一块糕干吃。
乔绾仔细看完信,让人收好,看着盘子里的糕干,道:“淑华刚嫁到天津那会儿,也给我捎过糕干。我成婚时她在害喜就没来,也不知她这会儿怎么样了。”
她回房写信,一封写给东方琮的收起来,另一封写给手帕交周淑华,询问她的近况。
再收到东方琮的家书已是正月底,只是乔绾不在家,因为太子妃诞下了皇长孙,她随顾氏入宫参加洗三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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