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珍默念三声，撩开文怀瑾的手，将手从水中拿出，往衣摆上蹭了蹭，擦干了手。
越急越乱，越乱越错。
宝珍这才注意到还有丫鬟捧着帕子，应该是用来擦手的。
她太粗鲁了。
文怀瑾就着宝珍洗过的水净手，一个眼神，捧着帕子的丫鬟就退了下去。她也学着宝珍的样子，将手往衣摆上蹭。
其余人也纷纷如此。
宝珍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能着急，一定不能着急！
吃完饭后，文怀瑾要带宝珍去看她以后住的院子。林惟敬和林泊如眼巴巴地想跟着去，文怀瑾不许。
“宝珍赶路必定辛苦，先让她好生歇息。你们明日再去看她。”
宝珍跟着文怀瑾在往前走，又见到一个和刚才饭厅一样大的屋子。文怀瑾解释：“刚才用饭之地乃正厅，是你爹平日接见同僚上官用的。”
“此处乃花厅，是娘平日接见女眷用的。”
再往里走，是主院正房，林惟敬文怀瑾住的地方。
“这是自得居，你爹和我住的。”
宝珍以前去过镇上的大户人家，大概懂一点宅院的布局。正房是主君和夫人住，东厢房住老夫人，西厢房住少爷小姐。
宝珍本以为她会将自己安置在西厢房，没想到介绍完后，她又领着宝珍右转，穿过一道门，一条连廊，来了东边的跨院。
大燕朝以东为尊，东跨院是仅次于主院的地方，不是应该给林泊如住吗？宝珍也不敢问，怕又闹出什么笑话。
“这个院子你可喜欢？”
谈不上喜不喜欢，宝珍只觉得大，好大！
院子里种了很多树和花，宝珍只认识院门口的两大株罗汉松。虽然看不懂，但宝珍觉得挺好看的。
宝珍点点头，文怀瑾又道：“名字你爹还没取好，等他取好了，到时写了牌匾挂上。”
院子里站了六个年轻女子，三个中年妇人，他们齐齐上前来给宝珍请安。
“老奴怀嬷嬷，奴婢青檀、青梧，率众人给二姑娘请安。”
宝珍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两步。文怀瑾道：“都起来吧。”
文怀瑾牵着宝珍的手，往正房而去。这是个五开间，和自得居的正房一样大。文怀瑾给宝珍一一介绍了屋里的陈设。
“要是有什么缺的，有什么不喜欢的，只管告诉我。”
她又指着进入屋内的三人道：“这是怀嬷嬷，是娘的陪嫁丫鬟，做你房中的掌事嬷嬷。青檀和青梧是贴身丫鬟，伺候你的起居。其余丫鬟嬷嬷，你往后再慢慢记。”
宝珍仔细看了三人，默默记下他们的长相和名字。
青檀捧着衣服过来，文怀瑾道：“娘给你换套衣服，好不好？”
文怀瑾一行人去李家庄去的匆忙，没带衣服。所以宝珍和宝珠都还穿的是自己的衣服。
宝珍后退两步，道：“我自己来。”
宝珍自打记事起，都是自己穿衣服。让别人给她穿衣服，就算这个人是她亲娘，她也不习惯。
文怀瑾抬着的手愣在原地，扯出了个难看的笑。见她如此，宝珍心里也不好受，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闭口不言。
怀嬷嬷上前一步，笑道：“这衣服还是太太年轻时穿的，花纹怕是有些过时，还望二姑娘不要嫌弃才好。”
文怀瑾接过话：“就先委屈宝珍了，待会儿裁缝就上门来量尺寸。”
宝珍听出了言外之意，他们想说，这不是林澹如的旧衣服。
宝珍接过衣服，摇摇头：“不嫌弃。”
文怀瑾笑笑，看着宝珍。宝珍等了片刻，他们还是不走。憋了半天，宝珍小声道：“你们能不能先出去？”
文怀瑾一愣，笑着带众人出去。
宝珍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宝珠再也按捺不住，雀跃道：“这衣服真好看！”
宝珍在圈椅坐下，笑道：“以后每天都有漂亮衣服穿，你高兴不高兴？”
“高兴！不仅有漂亮衣服穿，还能每天吃肉。”
宝珍起身解衣服，道：“好了，快换衣服吧。”
姐妹两个没见过这么复杂的衣服，不知道怎么穿。宝珍先给宝珠穿，却怎么也弄不好，她有些着急，险些将扣子扯掉。
“宝珍，你们穿好了吗？要不要娘来帮你？”
宝珍更着急了，不知如何作答。宝珠小声道：“宝珍，要不，让他们进来吧。你娘……挺好的。”
这一家人对自己好，宝珍自然知道。只是这么多年，她习惯了用坚强伪装自己，让她承认自己无能，实在有些困难。
宝珍还在反复折腾，并不说话。
“宝珍，娘进来了？”
宝珍看了一眼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文怀瑾已经推门进来了。宝珍二人身上的衣服乱七八糟的，她心中难堪，避开了文怀瑾的目光。
这家人处处讲究规矩礼仪，她和宝珠就像两只野猴子，连衣服都不会穿。
文怀瑾上前来，先将宝珍胡乱套在身上的衣服脱下。怀嬷嬷也将宝珠身上的衣服脱下，打趣道：“二姑娘和太太年轻时真是一模一样。太太以前也不会穿斜襟短袄，每次都要老奴帮着才行。”
“太太也不会梳头，每次都是老奴给太太梳头。”
“二姑娘，你别看老奴年纪大了，梳头老奴可是一把好手，青檀青桐都比不上我老婆子。”
文怀瑾笑道：“有我这个娘在，还轮得到你？”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将这一出揭了过去。
宝珍本来恼怒，既恼自己笨，又恨自己小心眼。明明他们都小心翼翼维护她的自尊，偏偏她自己，处处逞强，结果闹出来这么多笑话。
但或许是血脉相连的亲近，或许是文怀瑾动作温柔，宝珍心中的恼恨慢慢平息。从来没有人给她穿过衣服，她以为她会不习惯，但事实上，她还挺喜欢的。
隔得近了，她能闻到文怀瑾身上的淡淡香气。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但这味道莫名让她安心。文怀瑾的手指有时候会碰到她的脖子，她的手，她的触碰也让宝珍安心。
穿好衣服后，怀嬷嬷将女裁缝叫进来量尺寸。文怀瑾只让裁缝在一旁指导，她亲自给宝珍量尺寸。
尺寸量完后，文怀瑾并不打算走。宝珍以为她还要再交代什么，就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文怀瑾拉着宝珍在罗汉床上坐下，道：“要是有什么缺的，尽管告诉娘。”
宝珍点点头，这话她已经说过一遍了。
文怀瑾又将一开始说的话，拿出来又说了一遍，就是不想走。但宝珍都只是点点头，没有留她的意思。
文怀瑾依依不舍起身：“那你先歇息，娘先走了。”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门口，宝珍终于叫住了她。
“……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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