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一别两千年,沧海桑田不相见。
沈灼一路见山见海,走过许多路,看了很多人。她见
天高地大,桃花垂落三千丈,将渡横扫山外水。
曾轻骑骏马,见林泉啸然,山涛海啸,阡陌小道,杏花村落,成侠客游侠,路见不平,拔剑论功;
曾徒步攀登上过曾高山仰止的雪山,勒马悬崖在草原边境中,看湛蓝苍穹,只是一个普通的旅客;
曾倦躺在春楼楚馆,笑挑小官衣袍,荒唐地沉溺**,成个无渡浪子;
曾陡然开志,男扮女装,提墨挥卷,考取功名,官至三品,见透宦海浮沉,辞官告老,假作了一次官命良臣;
曾假作妖道,欲为祸四方,蓦然想到谢琢发现后那双冰凉沉玉的双眸,她悠然选择了居家自好,种地把歌唱,种了几日,扔下斧头,累得换个差事;
曾月下花前,折柳一枝,偷摸翻墙进玉寒宫,探头见屋内灯火通明,欲待人归。眉宇微动,匆匆扔下折柳,再次溜走。
奇也怪也,沈灼与谢琢只不过抬头不见低头不见了一千五百年,近距离接触也不过三四次。
但是沈灼跨过千山,越过万水,看什么都像谢琢的眉宇。山是谢琢挺立的傲骨,水是谢琢清冷的容颜,风花雪月是谢琢低沉的话语,沧海月明皆是谢琢指尖的年轮。
就好像,这么多年,都在反复寻一个谢琢而已。
沈灼想,“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大抵如此了。
她的心扉没办法彻底关住,谢琢二字成了唯一的缝隙。
几年匆匆过,仿佛前一秒还在十四岁的年少,下一秒就成了风华正茂的十七岁少女。
花落满天,竹林院落。
幻化出人形的来安正在爬树摘果子,依着一枝粗壮的枝干,身姿矫健,神采飞扬地摘下一个红似灯笼的苹果,张口咬下满口汁水,喜地再次摘下一颗,瑶瑶地扔给树下正在练剑的玄衣少女。
少女已然是十六岁模样,面容越发温雅柔婉,桃花眸也越发清冽透彻。
她伸手精准接住了苹果,侧目与来安对视,而后,手腕一扔,苹果悬空,剑峰冷冽地挑落成了六七八块。
她捡起切好的苹果抬手,抛给了书上来安。
花瓣落在了桌案上,她昨日胡乱写给温松应付任务的诗句上,字迹不拘一格,飘逸洒脱:
其一
昨夜吹箫流回雪,一泊春棹到寒宫。
珠翠为楼月作梯,香阶秾云凝白露。
其二
九尺静谭点飞红,一窥廊榭落素影。
潇湘幽步似魂归,半扶疏岚碎铃诉。
其三
欲问却答红颜老,苍鬓淡唇两不重。
谁知昔年琢玉郎,曾唤姝娘佩玲琅?
温松几乎写到宣纸上的墨字横批:韵律!韵律!韵律!
韵律!韵律!
来安依在粗壮的树干上斜眼看了一下那张可怜巴巴的宣纸,随口道:“沈灼,你到底会不会写诗?一个韵律,几千年了,都没给温老头写准确过。”
沈灼收剑归鞘,淡漠道:“本来,就不准备写诗。”
纵使那人:君子皎皎,如玉为璧。圭璋冰脊,暝不改质。
也不给他写!
但是,诚然,沈灼是个念旧的人。她还在思念万花谷众人,还在想谢琢。
温松自从发现沈灼体内“人剑合一”禁术后,便每日沉默地给她灌药,企图她月圆夜可不疼痛。又偶尔怒骂她几声,说她不珍惜自己生命。
药效普通,心性光明。话语唠叨,关心实在。
沈灼对此不置一词,该疼还是疼,何况,往生轮回有什么重要?
最后都是黄土一抔,唢呐相送。
疼本就是人生基调。
……
第四千年年末,沈灼回到了玉寒宫。
温松摆手拉着郁错回到了上文殿。沈灼将狐狸变成小木偶,抱着他走向了玉寒宫。
玉寒宫五千台阶上,冷云浮尘,千山暮雪,谢琢身影挺拔如松,沉默着俯视阶下正在向他走来的女子。
沈灼玄衣轻铠沾了风尘,鲜艳的红发带绑住了色泽略显枯黄的马尾,将渡在她腰间垂落下朱红流苏,陪着她一摇一晃。
气质从儿时的倔强骄纵,不屈不服,冷漠疏离逐渐变成了孤僻冷意,强势霸道,辗转了千年的意气在眸中流淌成逍遥。
走进了,谢琢才知这人长高了不少,已然可以长到他胸口处。肤色变得杏黄,可一双桃花眸还是磊落不凡,从未改变。
谢琢灰眸沉玉,看了她很久,从头到尾,从唇角下的黑痣到结了丑陋疤痕的右手手腕,看到最后眉头微皱,唇瓣微张,只道:“回来了。”
沈灼抬起头望向他,依稀间,恍若初见。
经年不见,谢琢还是跟以前一样,岁月没有敢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痕迹。
君子皎皎,如玉为璧。圭璋冰脊,暝不改质。
沈灼走了很多路,但限制在凡间与神界。
她走不到神魂萦绕的万花谷,她的每一步都要不准行差踏错,因都要以质子的身份被禀告给神界。神界可以容忍一个纨绔的质子,容忍不了一个破规的质子。但此刻,沈灼想要谢琢破规,她自己更想破规。
沈灼被他注视着,桀骜不驯的心潭,顷刻间感到颤抖,破裂,炸碎,涌出漂泊在外,奔流不息的思念,冷戾暴怒地将她胸口堵住,一时间她无法呼吸。
她想拥一轮明月入怀,说出一路艰险,说出二千年攒下来的所有事情,讨得他开心或者欢笑。但同时,她愤怒地贪求、渴望着这人能再说些什么,能在在他驻守了千年的玉寒宫,对她说出一句可以颠倒众生,荒唐无度的话。
不要一言不发,不要浇透她心头热血,不要认为她不重要。
二人持久无话,默默隔着一层风雪对视。谢琢的目光是从亘古岁月而来,冷静自持,就像沈灼永远搅不乱的湖泊,够不到的星海,摸不见的太虚美玉。
寂静沉默,半盏茶后,沈灼的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了一句“谢琢”,她冷静克制道:“谢琢。”
“回来就好。”谢琢声音从上方传来,还是说着一尘不变的词汇。
沈灼咬了唇瓣内侧。
须而,谢琢转身离去,留下一阵寒梅檀香。他步履稍顿,侧脸的轮廓仍旧如千年前一样冷硬俊美,犹豫道:“阿雅,你……吃饭了吗?”
沈灼舔了一下唇,笑道:“没有。”
谢琢显然是得到了台阶,肩背放松不少,认真道:“我做了桂花糕,糖加的刚好。”
“专门给我做的?还是,别人都有?”沈灼在玉寒宫的五千台阶上,垂着红发带,笑语晏晏的询问。
她有些憋不住心事,她想要从他眉宇中得到一点慌乱、错愕、愤怒,以此证明沈灼这个人在谢琢的冗长生命中有着一席之地,并不是可有可无。
谢琢脚步停止,如实道:“只有你。”
沈灼走了一两步,跟着他的脚步,缓缓道:“那你这些年,跟别人做过吗?”
谢琢背影僵了僵,走得没了章法,时而闲庭信步,时而衣诀生风,白衣背影显得有些踉跄,像白鹤展翅,还是要一只飞不起的白鹤。
沈灼径直绕在了他前面,盯着他浅灰色的寒眸,唇角扬笑,逗道:“谢琢,你走什么?”
“你跟别人,做过吗?”
谢琢闭了眼,退后一步,死板道:“沈灼,规矩。”
沈灼无辜道:“我只是问问罢了,我说错什么了?”
“我问你,给别人做过吗?哪点有错?”
谢琢没话了,拂袖离去,落下一句“桂花糕,在知念殿。”
沈灼被落在原地,一字一顿低声重复呢喃道:“知念殿,执念殿。好名字。”
谢琢取“知念”二字,本为佛经中的“知恩念德”。沈灼却想该是“执魔困念”。
她在原地,任由风雪压身,凝望着清风明月般的人远去,心中思绪纷飞。
她想了太多年,她对谢琢,到底是恨还是欲,或者,是情?
恨他是必然。五千台阶的耻辱,他高冷倨傲的每一面,都让沈灼狠的疯狂。灵魂燃烧,恶劣地想要拔剑杀死他,更想把他的一切全部毁掉,看他崩溃无助,再也没有一点玉寒宫宫主该有的从容淡定。
**?沈灼想了又想,那是很久以前了。
那年,春日三巡,玉寒梅落,沈灼来“静夜思”拿书。窥见角落旁,谢琢端坐如松在书桌前正提笔写一封书信,一笔一划尽是全神贯注,全然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沈灼佯装无意,从他身旁走过,见到宣纸文末写着一行端正的字迹:“致师妹故枝”。
故枝,号称无尘上神,克己复礼,悲悯苍生,冷若冰霜,不怒自威,年纪轻轻便接手“司法神令”,成了第一个司法神,乃神界第一楷模。
沈灼挑了一下眉,扔了手中毛笔在地,划过一道墨水,刚好让墨渍沾染打了他白衣宽袖上。
反应过来时,谢琢已然转身,中衣衣领不知怎的松松垮垮,露出白皙雪亮的颈肩,衣领欲情故纵般贴靠在他一截分明显目的锁骨处,薄怒的红晕粉粉晕染了悬挂着朱红长耳坠的耳垂畔。
沈灼滚了滚喉咙,心想:勾引。
谢琢不知晓她心里想什么,只是用那淡漠宁静的双眸冰冷地注视着她,道“你是不是认为我不会罚你?”
沈灼收敛了神情,按捺住杂念,恭敬道“宫主息怒。”
谢琢冰冷道“《道德经》三遍。”
沈灼得令,从地上捡起玉笔,转身抱着拿来的书,开门走向阳光明媚,暖意盎然的长廊。
她回想那惊鸿照影、如画美卷,微微低头,轻嗅了一下手中紧握的墨笔,玉的触感冰冷寒沉,但欲念难消,它们低头细语,荒唐不休,于是,她对着墨笔落下一吻。
这是**吗?
沈灼从来不会在意俗世脸面,她想要谢琢,这点毋庸置疑,坦荡无比。
情?这太荒谬,他们不过相伴了一千五百年,中间相处言语远不及她平时与温松、来安、怀恩多。但沈灼感觉,这分别的两千年,其实他一直陪伴着自己,在沈灼心里。
就在这时,玉人声音从远处传来,恰如两千年前,道:“沈灼,回去。”
沈灼默然得出结论:见山见水,见月见地,见万物,也不及他眉间一点春。
玄衣女子在满天风雪中追上了远处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玉人。
……
接下来几年里,沈灼很少再去主动跟谢琢说话了,就好像归来时戏谑挑逗的沈灼只是一场幻影,她过着如最初一千五百年中,平静麻木又无聊透顶的日子,去上文殿书院上课实则是与温松斗嘴,回玉寒宫说句“拜见宫主”换一声轻微的嗯。
唯一不同的是知念殿,多了一份来自来安赏赐的热闹。
知念殿内。
来安红袍散乱,皱巴巴的穿在身上,凑近炉台,要去拿炉上烤地瓜,眸中倒映着暖炉光泽。
刚触碰,红狐狸耳朵先抖了一下,他烦躁别嘴,这烤地瓜太热了。
沈灼进来时,带来几片雪花,雪花落地,化作一抹水色。
她抱臂啧了一声,道:“少吃烤地瓜,会闹肚子。”
来安闻言狐狸耳朵抖动一缠,随即摆手,命令道:“退下。”
沈灼好笑地指着自己,奇道:“天尊。你谁?这是我房子。”
来安狐狸尾巴竖起来,娇嗔道:“我就要吃。”
沈灼道“一点。”
来安狐狸尾巴可怜的垂落,狐狸耳朵也跟着委屈弯下,整个人都大写“我很可怜”四个字。
沈灼讥讽道:“半个?”
来安尾巴又竖直起来,狐狸耳朵徐然直立。但不久,贪心的来安在房间踱步几圈,墨发长辫随着他怒极的身影摇晃,嘟囔道:“管吧,天天是管教,还能不能让我活了,管东管西……”
沈灼蹙眉,犹豫道:“那,我就把刚卖来的烧鸡扔走了,自此不管你。”
来安听到“烧鸡”二字,脚步一顿,恢复了优雅高贵,下旨般道:“嗯,差不多,烧鸡留下,你退下。”
来安这些年被偏袒地无法无天,性子越发娇纵贪婪,容不得半点忤逆,跟最开始可怜巴巴、讨好周全的狐狸完全不一样,简直是两个人。
但或许是过于安宁,他不再像最初那般好面子,羞涩别扭,反而可以化作人形,再露出狐狸耳朵或者狐狸尾巴了。
沈灼无奈关门离去,就见殿外怀恩在门外静待,青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攥着一张信封,眉宇深沉,似在琢磨,在她开门刹那便沉步走向她。
怀恩须臾停顿,凝重道:“沈灼。”
沈灼示意道:“出去说。”
怀恩与沈灼一路走出玉寒宫,走下五千台阶,直到远离了到了接近上文殿的领域。
怀恩才缓慢稳重地说出口,道:“两千年前的‘不法’,而今被判了死刑。”
“提议者,我二哥。”
沈灼抱臂思付,戏谑道:“让天帝孤枕难眠的事,居然让二殿下给抢了先锋。二殿下,真是‘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怀恩一手背后,攥紧成了拳,平静道:“你说,花神会如何?”
沈灼摇头,道:“这女人不会插手,她巴不得牵扯不是到自己身上。”
“人心难辨,你怎知她没有恻隐之心?”怀恩质问道。
沈灼抬眸,眸色沉静,语气三分不可置信道:“殿下的意思是?”
怀恩坦然道:“父皇,欲将北荒监督权,给了他。”他笑了一声,道:“花神,她会去。听说过,“三千繁华,一梦姑苏”吗?‘不法’当年曾为她做过,甚至不惜自毁入魔,放弃神位。”
沈灼叹息一声,不理解道:“这人疯了。”
五界之大,唯有北荒一处荒地,此地,寸草不生,然而却有铁马猛兽般的部落环游,但虽如此,本也不知道重视。
可最近这几年有一勇将,带着三千精兵,从东自西,历经一千年,荡平了北荒,挖出了其埋藏在底下的万年久的灵脉,震惊五界。
此将,便是如今的千光将军,也是沈灼哥哥沈娆。
他之后,北荒公然成了一块肥田,谁也想吃一口。唯一的监督权被当今天帝握在手中,迟迟不决。
这原该不涉及到皇权争夺中,但帝心难测,偏生要在这个风口浪尖,把监督权给了二皇子,犹如变相地说出了未来储君人选。
名义上,是因二皇子功名嘉奖。实质上,则是因二皇子拔出了那根一直插在天帝心头,昼夜难眠的刺,及当初不法犯下罪过的实质性罪证。
不法一案,当初就是一个悬而未决的疑案。天宫放出的诏书说的是:不法,起兵造反失败,自甘堕落为魔。
可起兵造反的兵呢?那一战留下的罪证呢?没有人见到过,也没有看到,也没有敢擅自揣测,唯一有点关联的花神自那以后闭门谢客,千年未出。
沈灼缓过来,问道:“何时动刑?”
怀恩道:“明日。”
沈灼随性笑了笑,奇道:“这么急?不太像天帝的爱面子格调啊。”略顿,掠过怀恩面前,抱臂转了个圈,调侃道:“天帝该不会就在等咱们这些人出手相争吧?”
怀恩无奈扶额,温然含笑,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抬手拢了拢袖子,目光清冽,道:“但我需要这块地。”
怀恩是五个皇子中唯一一个不具备资格出入神界无尘殿的皇子。
一来,怀恩出生低微,其母疯癫成性,无母族支持。
二来,当今天下权利四分,各有其主。怀恩便是所有皇子中,毫无实权的废棋。
若有了这块地,一直被孤立在神界之外的三皇子怀恩,便可以理所应当的进入天宫无尘殿,参与大事,权势博弈中有自己一方天地,再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小皇子。
沈灼微点一下头,道:“据我所知,“诶?我听说那日,二皇子可是上书三百册,每一册都是‘不法’的滔天罪行,可谓是罄竹难书,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可偏生,谋反一案二皇子从未在那些卷册中。”
“哈,也不知是不是二皇子鞭子不够狠。‘不法’至今为止没有交代出当年谋反一案。我们何不帮二殿下一把帮他逼供出来?那功劳可比二皇子鲁莽地提议判刑要强太多了。”
怀恩敛眉,道:“沈灼,神界三百道刑罚,全部使尽。”
沈灼无所谓道:“取取一个神界三百道……我自有办法,殿下。”
怀恩最知沈灼为人,怕是要用些下三滥手段,他拱手道:“麻烦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浑身漆金的天牢令,坦然放在她手中。
沈灼皮笑肉不笑,对这个笑面虎道:“你早准备好了。”
怀恩微笑道:“听不懂。”又故作关切道:“行罚将至,小心为重。”
杀人放火的事沈灼做,为虎傅翼的事归怀恩。
沈灼摆手低叹,道:“怀恩殿下,这个不需要。天牢重点,一共十队神兵,每队十八人,来回值班。你指望我能闯进去?我可没那本事,闯不进。”
“你别操心我,多管好自己。比如,看好花神。”
怀恩不再含蓄,道:“好。多加小心。”
沈灼含笑,道:“我只问你一个事,谁帮的你好二哥?”
怀恩沉默片刻,道:“刑牢第八扇门,杜神将。轮值点固定在三更。”
沈灼得到想要的消息,指尖一晃,“天牢令”松散落地,她道:“殿下,别去黑市买,这玩意儿不纯不真,你是要害死我的节奏。”
掠身离去,玄衣飘荡,坦荡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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