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内,琵琶曲的乐音透过牢门徐徐而来,曲中相思有意,愁绪攀升,忽如天上百玉,十方胡璇。随着琵琶声非云非雾,似群仙至洞庭波,又似一剑封喉,把仇了解,似水流年在琵琶音中流淌,诉尽此情。
往事凄艳,红尘褪尽。
青灯怨语,漂浮难依。
一岁荣枯,得知几年?
一曲红尘,肝肠寸断。
世间痴狂万千,爱为其之最。
爱可让人生,亦可让人死,何其荒缪?
沈灼正靠着墙,蹲在地上听曲,挑了一下眉,凑近怀恩,疑惑道:“这什么曲子?”
沈灼的君子六艺,唯有乐,全然不通,平时哼个歌也从未哼对过调子,勉强因着她清润的音色而未被乐艺师父当场踢出师门。
怀恩掀起眼皮,无奈道:“《凤求凰》。”
沈灼冷呵一声,蹙眉评价道:“傻。”
沈灼喜爱看那些肉麻酸臭的话本子,但不喜真见这种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爱情,便委屈求全的痴情人。佛说,六道轮回,情劫不过是其中一难,为何能困住一个堂堂花神?还有,一个早期的风流小皇子?
这未免过于离奇可笑了。
怀恩有些好笑盘腿坐下,歪了歪头,顺势倒在了她身上,絮叨道:“累死了。这一天下来,跑东跑西。”
沈灼乐呵地推了他一把,把他头放在了自己不脏的衣料上,道:“殿下一看就是吃苦耐劳之人。”
怀恩冷哼,道:“你是想说我是大铁牛,不怕苦地垦荒种地?”
沈灼不说话,唇角带笑的张扬昭告着一切辛灾乐祸的无赖性子。
怀恩别了脸,与她拉远了点距离,保持着一点殿下的威严。沈灼万般无聊中,瞥见青袍微颤,他忍着笑意,温然道:“沈灼,我一想到这事完成后能有什么,就有些得意。”
沈灼冷酷简单道:“那把北荒监督权给我吧。”
怀恩嘴角扯了一个尴尬的笑,扭头自己一个人得意起来。
二人对谈别扭中,牢门里边终于不再单单只穿琵琶语了,琵琶停顿。一个男音透过时间的纠缠,凄惨沙哑,可谓“呕哑嘲哳难为听。”
他语气几乎可以称之为死寂,道:“阿念,你现在这曲子,怎么没有当年好听了?心慌?还是厌烦?”缄顿,接着道:“我成魔万年,而今你才来?”
“到底是想见我,还是……想要安慰自己那颗惶恐的心脏?”
沈灼往前方牢门微开的一道裂缝处看了一眼,她鼻尖动了动,似乎闻见了一丝酸臭味,但想来是牢内污秽吧。
她悠哉对着怀恩低声道:“看来是处好戏。”
怀恩轻轻点头,宛然一笑,道:“百年难遇的大戏。”
沈灼凑近,红发带坠落在怀恩肩头,好奇道“说说看。”
怀恩平静拂过那跟刺痒的红发带,顿了顿,不咸不淡地又敛起她飘荡在发顶的一跟呆毛,道:“故事俗套。不法为她入魔,她转身夺了人家修为,参加为了权势成为花神,嗯,还成为了当年诬陷栽赃他的第一人。”他思索一番,平静道:“当初不法本不入魔,是花神逼迫的,袖手旁观看他上刑。”
沈灼目瞪口呆,这真是从未听说过的皇家秘闻,佩服道:“我说错了。这不是痴情人,这是痴权人啊!是我天真了,我以后人家是来救人的。”又迅速警惕道:“既然如此?她还找什么找?你确定你说服她了吗?她不会转头把咱俩卖了吧!”
怀恩被她一惊一乍逗笑,微笑道:“我不知她为何还来。许是没利用干净?毕竟,承认了不法罪证,她或许也可以分杯羹。总不会出卖我们,有利为何不欢?”
“父皇最想要不法谋反的罪证了。”
沈灼追问道:“不对啊!那……谁不能帮她?还是……”她眉目转瞬冷淡起来,“你在骗我?”
怀恩摇头表无辜,道:“非也。之前,花神都不来见他。这次,我劝说她时,用了一点交易手段。答应日后北荒监督权,可暗中派花神之人占有五分。”
沈灼终于把怀恩的所有内情钓了出来。
按他这么说,这花神从一开始就与怀恩知晓一切,而这场戏,被逗得只有沈灼一人!
怀恩一开始说的什么花神痴情无辜全是假的!只是糊弄沈灼罢了。
花神定然早就知晓监控一事,也明白天帝心思,只不过一直在等待一个可以满足她要求的盟友罢了!
亏她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给花神说了那么多!以为自己计谋无双!
闹完了,自己才是那个被耍的猴子!这是让她傻傻的闯荡一番,成了被花神衡量的利益罢了。
他不敢告诉自己,是认为花神可以拿到五成北荒利益,而自己一成不拿,恐她心生不满吗?
现在他泄露出来,是什么?
彻底相信自己了?天尊!这人怎么这么可恨?两千年过去了,直到最后才相信?!
沈灼盯着他,看不透这人心思到底多深沉,须刻又舒服地依靠在了墙上,面色未改,语气缓和道:“那我安心了。”
怀恩轻声道:“抱歉。这场戏,不真一点,父皇恐不信。”
沈灼低眸闷声道:“那你也不能骗我这么多。花神该是什么人,你都不告诉我。”
怀恩拽了拽她衣领,道:“以后不会了。真的。只有这最后一次。”顿了顿,调侃道“阴险狡诈、舌灿莲花的人,也有失落的时候?”
沈灼佯装无所谓道:“当然。对上一个同样的痴权者,不枕戈待旦,怎么能行?”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语。
直到牢房内又传来犹豫三分、悲喜交加的琵琶曲。
怀恩蓦然与她四目相对,有些玩笑地道:“你会吗?”
沈灼抬手摸了摸他额头,确定他没发烧,插科打诨道:“取他人修为的事,我做不出来。不过,落进下石我倒会。”俄顷,她认真道:“殿下,你还是不要让我抓住落进下石的机会为好。”
怀恩面无表情推开了她,道:“不会说好话的蠢货。”
“但我说的是实心话。”沈灼真诚到刺目。
怀恩盯着她,看她全然坦诚,笑了笑,耐心道:“好吧。我收回那句‘蠢货’。”
他抿唇,三指合一,发誓道:“我以后铁定不骗你。真的。不然……神魂俱灭。”
“沈灼,你知道的。我怕这次出任何意外……你可以理解吗?”
沈灼恭维一笑,道:“能,多谢殿下。”
不华在一旁沉默静立,玉笛攥紧在手,防患于未然。
……
牢房门终于开了。
花神站在牢房处,衣诀翩飞,未沾一点尘土。她眉目如画,虚身一礼,道:“多谢。”
沈灼笑着起身,拱手道:“不必多礼,不知……”说着,她伸手,意思明确。
花神从怀中拿出一张带血的萱纸,上面流动着璀璨的玄红魔气,沈灼看不到其上字迹,但想来是认罪书没错了。
花神在递物时,恍若隔世般叹了一声气,玄之又玄道:“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沈灼眨了眨眼,利落从她手中抢走书信,捏在手中摩挲一下,确定不是幻术,转手给了怀恩。
怀恩接住了信,喉咙一紧,哑然道:“多谢。”
沈灼冲着怀恩摆手告别,掉头就要离去,留下残局交给怀恩收拾。
花神垂在腰间的玉指,划过身前琵琶,波动了一声琵琶弦,旋刻间,正在扭身欲走的沈灼僵在了原地,四肢无力,一动不动。
沈灼微微垂眸,看着无力的四肢,睨见身旁怀恩与不华也僵住了身子,被困住一动不动。
沈灼恨铁不成钢地愤然阖眸,好了,现在他们被花神反向算计了。
她试图挣脱,却发现这法术控制住了她所有,包括将渡的混沌之力。她想要喊叫,发现声音也被封住了,现在除了眼睛与耳朵可以用,其余都不可用。
她暗骂一声:草。
牢房门里,一个身影一瘸一拐,一摇一晃地走来,衣衫破败不堪,气息带着厚重的药味。半张脸已然被烧毁,成了一条又一条丑陋的疤痕,脸上那双本该好看的眼睛诡异地望着虚空,看起来是瞎了。
沈灼斜着眼看到这一幕,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也太丑了。
沈灼悲哀的再次闭上双眸。
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拖沓着让沈灼犯恶心的步伐,走到了沈灼身旁,粗糙的双手恶然抓住了她的脖颈,沈灼登时感到难以呼吸,眼前发昏,但那双手不稳,时而颤抖,倒不至于窒息。
她求救意识太强,逼迫自己睁开双眼,直视他容颜,试图瞪怕他,但发现先把自己给看反胃了。沈灼很厌恶丑东西,她斜了眼,无法直视那脸上狰狞可憎的伤疤,尴尬着又瞟了一眼,更讨厌了,彻底再次阖目。
不法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天然的厌恶,手劲更大了,但同时颤抖地更加厉害。
沈灼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漠然想,这人怕是手脚也不灵活,抖如筛糠,够惨的。这气息……宛如死人。
花神闷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总不会是救不法,那大可直接带人。除非,这不法……
沈灼一个想法不停浮现,又被自己一再否决,她想:不法如今宛若死人,状态不是一般的糟糕,除非,不法本身就是活死魔,半魔半鬼不存天地间。他不知何时,自烧神魂,欲解脱超生。但奈何花神在他身上下了“同生咒”,自此,与他同生共死,举手投足,从不违背?
何时?或许是她与怀恩正在对谈时,闻到的那股子酸臭气味……是了,“同生咒”一法使用时,二人神魂同烧,自然会滋生**味。
花神解惑般眺望身旁牢房裂隙处的幽深墨色,道:“抱歉了,沈灼。今日,便成不法的口中粮,如何?”
不法犹如得令,呜咽一声,微微张开大口,就要生咬下沈灼。
沈灼绝望地再次睁开眼,看着逼近的利刃,眸瞳不停打转,一直想要看又无法接受的眼神。
怀恩眸光一直盯着沈灼,眸光有些阴冷,温润也难以掩盖其下的毒蛇本性。
花神目光投向怀恩,颇为满意地笑了笑,疯子似的道:“三殿下,你想,她被吃了吗?”
不法身子随之僵住,等待着怀恩回答。
怀恩唇瓣猛然滚烫灼烧,紧接着唇瓣自动嗡动,他发觉自己神魂游离在外,却说着让他避无可避的真心话,他道:“不想,我不想她被吃。”
不华眼神诧异向他,忧郁宁静的眸子第一次出现“不可置信”四个大字。
花神乍看与沈灼并不相似,但听到怀恩说出“不想”后,眼眸沉静底下皆与沈灼如出一辙,压藏着近乎偏执的极度疯狂。
她唇角笑意深了些,目光在沈灼脸上流转,像在审视一件稀奇的物事。
“你贪什么?”她忽然问沈灼。
怀恩唇前酸麻失去。但随之而来的是沈灼唇瓣一麻,麻木按着内心追求说道:“回家,权利,谢琢,美人,美貌,美食,名声。”
怀恩听着,恶狠狠地瞅着沈灼,不知所思。
花神眼神闪过一丝“你是不是有问题”,但依旧自顾自说下去,念经一样无趣道:“人生浮海,所求之事,不过是一亏,二满,三得。”
“沈灼,你要得,还是满,或者亏?”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慢条斯理地念出一句判词,道:“贪尽后也不过是……灭又生,生又得,得又灭,灭又扔。”
她所言“一亏、二满、三得”,指的是三种贪求的境地:自身已失去,想寻回所失,是“亏”;自身已满足,想更添美满,是“满”;自身一无所有,想求得未有,是“得”。
沈灼舔了舔下唇,想要咬住它不让它继续说下去,可唇瓣还是自动张合,丢人现眼地按着心意驳斥道:“狗屁,你又懂了?装牛逼吧。”
女子将这一切动静尽收眼底,却浑不在意,自顾自道:“不法,曾与本尊有些交情。现今,我需要你帮我,用你将渡的混沌之力,让他……彻底被吞噬,不入轮回,魂飞烟灭。”
周遭所有人都为之一静。
她道:“不法,曾下凡,唤曰‘宋岁寒’。”
“本尊,曾名“晓千愁”。”
晓千愁,或者花神又往前凑了凑。
她探身,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沈文情额前一缕被冷汗湿透,贴了脸皮的发丝,动作很轻,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怜惜。
“我们很像。”她低声说,声音似叹似惋。
沈灼眸光微暗,扯了一下嘴角,讥讽道:“哪像?”
“本质有点像。”她理所应当道,“你贻笑大方,狡兔三窟,争权夺利,偏剑走偏锋,要一个情深义重。我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旧年恩怨,执着一个荒谬绝伦的妄念。”
沈文情唇齿被迫无奈的自动说尽心中想法,道:“狗屁,你我半点不像,我没你倒霉,别扯上我。”咬唇内侧,“为什么执意折磨他?爱吗?别爱了,给人家爱成啥模样了?人鬼不是了。恨?也太狠了吧!”
“又是多修为,又是冷眼看人家受刑,人家上辈子欠你了?”
晓千愁猛然扼喉,阴狠道:“宋岁寒……他不会怪我。”
沈灼还在不停说着混账话,艰难又迅速道:“你……这桩旧事,恐怕远非话本里那简单黑白、正邪对立的模样!你俩莫不是曾是相好?而今仇敌?”
晓千愁松开了她,直接嗤笑出声,戳破沈灼想法道:“没有。是师徒。”她说,吐字清晰,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鲜血横流的万般滋味,“万年仇怨,不死不休,恨不得此生不见的师徒。”
沈灼目光落在晓千愁脸上稍许,又移开,匆匆瞥了一眼不法脸,说了最真诚的话,道:“你看上你师尊了?大道伦常呢?你一点都不看啊!你咋看上你师尊的?这太丑了,要不你换个吧!别一棵树上吊死,这真不能爱了,亲嘴不膈应吗?”
“太丑了,太丑了!这……非正常审美了。别爱了,换个,眼光要高点,这咋喜欢?”
“或者,他之前也该好看吧!你这……喜欢一个……一个……丑八怪也不好啊!花神脸面何在?你别说他之前就这狗样子,我接受不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太痛苦了!”
沈灼说完,真是有几分……尴尬。
她不耐道“沈灼,莫要扯皮子了。”
腕一翻,不知从何处摸出一物,朝沈文情抛去。
沈灼四肢凝然放松,她下意识抬臂接住。
入手温润,是一枚玉镯。玉质上乘,触手生温,雕工精美,镯身打磨得光滑圆润。她指尖无意中触到内壁,感觉到一点细微的凹凸。
就着稀薄的牢内烛光,她垂眸看去。
玉镯内壁,以极细的笔触,阴刻着一行小字:岁寒不寒,千愁不愁。
“岁寒不寒,千愁不愁。”晓千愁重复这八个字,声音温柔,却莫名透出诡异的阴冷。
沈灼浑身一激灵,呢喃道:“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又道:“我帮你。但是,你要给我好处,比如,你手中赎罪书。”
晓千愁饶有兴致道:“做亏事心也不心疼?”
沈灼道: “假如,人家真想要活命,真要跟你继续纠缠。即使十万铁兵,也拦不住他。”
“假如非也。那么,归来有何意义?不过一副空壳,磋磨时光,百无聊赖。”
“我若是他,纵使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断然不跟你这种人打交道了。死了才是真清白,真潇洒。”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