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千愁微微一笑,道:“我要他永世不得超生。”
沈灼知劝无用,慎重道:“我需要独处的时间,看一下‘同生咒’下的不法,到底还能不能跟你共赴黄泉。”
晓千愁弯臂一礼,请她向前,却步步跟随她,实则监视。
沈灼忍着恶心走进几步,越近越能到他脸上触目惊心的伤疤,一张原本俊朗的骨相,而今四分五裂,歪瓜裂枣。
此时,他没有被控制,所以半阖双眼,气息全无。沈灼覆手在他额头,玄墨法术穿透他神魂,只感到一阵冰凉刺骨。
沈灼愕然道:“……一干二净啊。”
不法完全是一个活死人状态,濒临灰飞烟灭的地步了,奈何其中一直有一丝灵力困着他,不让他消散。
“嗯,一干二净。”晓千愁微笑威胁“沈灼,你答应过我的,我要他即使灰飞烟灭,也不许再凝魂归来。我要他永远不存在。”
沈灼僵硬一笑,应付道:“自然。”试探,道:“不知……你刚才在牢狱里给不法弹琵琶、对话,到底……是在干嘛?”
按理不法目前状态,应该做不出任何了。
晓千愁理所当然道:“自言自语。我最了解他,他若有反应,大概是这些胡说八道的话。”
沈灼颇为叹服晓千愁的疯狂,随即提出要求,道:“人我看了,但成事需要怀恩与不华帮我。”犹豫补充,“不需要解开法力,只需要陪同,有两个四肢能动,五感健康的活人。”
晓千愁笑地温柔,道:“最好如此。”
她弹指一声,怀恩与不华便解开了四肢禁锢。
沈灼真不晓得这女人何要入局?
沈灼想:难不成既要救不法永世不得超生,又要得借助怀恩取得北荒权利?贪心至此吗?
怀恩最少也是个殿下……算了,怀恩殿下在学堂都能被欺负,权势实在不如任何皇子。对啊,她选怀恩殿下若是因利则不该捆绑他……但若不是为利,那该是别有所图。捆绑怀恩,一个废皇子。
沈灼眸光敛沉,心下有了判断。
沈灼接着想:但,沈灼还是那最大的傻子,哈哈着笑就来当被斩的活血包了。至少怀恩还算计了她一程,不算太丢脸。而她呢?全程被怀恩忽悠完,又被花神给忽悠了。
沈灼一想到这,内心再愤恨不平,面上只是不满撇嘴。
不华被解开后,优先伸手去怀中,查看银两是否缺少。
正在揉僵硬手臂的怀恩皱眉打了不华的手,又认为失礼,烦躁转头与沈灼四目相对,微微一怔,随即匆匆扭回头跟不华继续僵持。
沈灼在探看完‘不法’眼睛里的青紫后,断然这人早该了生了,她又摸了一下鼻尖,小心道:“我想问个事。你一开始困住我们的术法是什么?”
晓千愁漫不经心道:“压箱底招数。”
沈灼更叹服了。
这人一开始故作无辜追问沈灼各种问题,闹白了就是在试探她实力嘛。
更难受了,这被人耍的滋味。
晓千愁斜眼盯着她,貌似无意地拱火道:“沈灼,为什么你心里重要的人没有怀恩殿下?”
“他属于美人。”沈灼脸不红心不跳道。
晓千愁哦了一声,更随意道:“那你师尊谢琢不算美人了吗?”
“他算老人。”沈灼更诚恳了。
晓千愁闻言眉梢轻挑,不咸不淡道:“是吗?”
沈灼低头取了不法全身上下唯一一处还算洁白的锁骨间一滴血液,又对晓千愁道:“取你锁骨间一滴血,阵法需要。”
晓千愁抱臂,道:“为何是锁骨?”
沈灼无奈道:“姐姐,因为要一致啊!”她说教道:“你不知道吗?我查阅过一书,书上说过同生咒必须什么都一致,举手投足都要一模一样。我怕采血不一样,打乱阵法。”
晓千愁沉下眉宇,威压道:“别搞小动作。”
沈灼惋惜点头,颇为受伤。在晓千愁注视下,当真只采了她锁骨一滴血。
……
晓千愁一路监视着沈灼,不敢让她有任何轻举妄动。
怀恩与不华在一旁手拉手成了一个圈,他们漠然眼神不解看向沈灼,尴尬又无力。
沈灼在中央指尖滑动空中,如水龙游水,招魂正式开始。
明月长空,云拂寒影,独留此间寂寥。
唯见一芍药花瓣娇嫩无骨地从天而降,随风飘散至远处牢房四周。
那瓣芍药花瓣刚刚飘落于牢房阴湿的石板地上。
接触瞬间,成百上千的芍药花瓣皆从虚无中争先恐后浮现,如红雨洋洋洒洒散落。
它们执着地吹过每丝寂寥处,溅起黄沙追逐,翻涌成舞。一时间,天地红黄,两路融汇,彼此浸透,不分你我。
一道细缝就在天牢前,蓦然而开,泄露出一缕自由肆意的气息。天牢万年冷寂,今日却被一场芍药花雨惊醒。
一片花瓣恰好落在沈灼掌心。粉白的花瓣边缘已有些卷曲,脉络里还残留着极淡的清甜香味。
沈灼捻住,举到眼前,眯起眼细细打量。
与此同时,前方毫无征兆地涌起了一团诡异的红云。那红云似花开花落,又似红蝶展翅震动,又似燃尽,点点星火潦倒,跌落,滚动,消散。
沈灼手中玉镯仿佛成了活物,轻轻一挣,从她掌心中滑脱,向着红云坠去。
沈灼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枚越滚越远的玉镯而去。
晓千愁却面色有些苍白,双眸死死凝望着跌入红云,随着它跌宕起伏的玉镯,下意识想要抓住,却被沈灼揽住胸膛。
怀恩一把握住她手,闪在她面前,紧迫道:“不可去!会被吸进去的!”
她愤恨哀怨地盯着怀恩,须刻目光定然向沈灼,哑然道:“沈灼,要是找不回来了,我杀了你。”
沈灼如实道:“一直提打打杀杀,不成体统。招魂这道,花神殿下该比我懂。不借用你与他的旧物,怎能招来?”
晓千愁一噎,攥紧了黑袍衣襟。
俄倾,清风奔波如海袭来。
待海停风止时,爱恨亦止步,世外光阴就此停留在众人眼前,予他们黄粱一梦。
几人静立在原地,双眼紧闭,呼吸平缓,如同陷入了一场集体无梦的沉睡。
“叮……”一声如玉石相击的脆响,在凋零了这份寂静,玉镯掉出红云。
紧接着,一道紫色虚影,自中缓缓飘出。
这缕孤魂隐去了身形,他飘荡在黄海中,同这处黄沙一同寂寥。
那孤魂在沙海上空静静悬浮了片刻,似在辨认方向,又似只是茫然。
最终,悄无声息的入了红云中,他要去奔赴一场不复当年,旧梦成尘的重逢。
红云依旧飘荡在前方,其中,隐约可见亭台楼阁,人影穿梭,忽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云气向四周散开,露出中心一片清晰巨大的水镜。
镜面上,浮现一行水墨大字:
“千愁不愁,岁寒不寒。”
于是,天地静穆时,无名孤魂归来日,提写你我墓碑铭。
古老尘封的往事,自此,拔雪寻春,烧灯续昼。
众人抬头看去,晓千愁诧异一愣。
……
尚朝,天启十七年,秋。
晓千愁衣着红衣,面容似十四五岁。
她正无悲无喜地抱着琵琶,沿着万露宗的三千级汉白玉台阶,一步步向上走去。
她垂眼,目光望向那三千台阶之下翻涌舒卷的云海。
云雾苍茫,遮蔽了来路,也看不见归途。
山下,山道两旁枫红似火中,一个紫衣少年疾驰而来,紫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笑声放肆地惊动两道枫叶飘落,马蹄声碎了辰时山林该有的宁静。
暖阳自身后倾泻,勾勒出他含笑的轮廓。
那少年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脸上却早已脱离稚气,呈现出挺拔俊逸之态,一举一动都带着年少人独有的意气风发,随逸灵动。
枫叶飘然落地霎那,少年归了宗。
少年翻身下马,手中紧握着一个手镯,几步并做一跨直越上宗门。到了宗门也不安宁,一路寻花问柳,惹急风流,笑嘻嘻地冲着来往同门躬身问好。
路过小池,看到池边静坐垂钓的仙人,他蹑手蹑脚,偷摸拉拽住人家衣领,惊得人家一脚把他踹到地上。
他诶呦一声,皱眉揉着腰起来,又哂笑道:“怀生,我刚下山了,宗主没开会吧?”
怀愁手上功夫不停,当他刚才是烦人的蚊子,继续自己的垂钓大业,冷哼道:“没有。宋岁寒,你又去买什么了?”
宋岁寒伸出掌心,上面躺着一件玉镯,做工精美,得意洋洋地炫耀道:“给我家小徒弟买的好玩意儿。”
怀愁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继续垂钓。
宋岁寒见他没有艳羡,不满啧了一声,随后起身拍了拍屁股掠过,飞向小徒弟的厢房。
穿过几个小道,慢慢远离喧嚣人群,走向僻静,站在了一个空无人烟的小院拱形门口。
院中,三房厢房,一颗粗壮柳树,柳叶乱长,已然垂地。
其内苍穹,被宋岁寒挂满了彩灯,鱼龙灯、莲花灯、走马灯,五光十色,把整个本该清冷疏离的小院搞得像俗世普通集市。
宋岁寒在迈步进院外时,便吆喝大喊着:“千愁!小徒弟!我的小徒弟!师尊我回来了!怎么不出来迎接我一下呢?”
一阵清冽的琵琶声从院内柳树下传来,接着,一个淡漠如霜的声音在宋岁寒耳畔回荡,“师尊。”
宋岁寒笑地更灿烂,抬脚寻声,弯腰拂过院中长至他腰间的柳叶,又顺藤摸瓜地折了一枝快劈到他面容的柳枝,把玩在背后手中,徐步走近。
那柳树遮盖着一方青石,上面坐着正在低头研究琵琶谱的晓千愁。
宋岁寒侧身依在了粗壮的柳树枝干上,歪头看女子对自己置之不理,故意将柳叶枝梢垂落在女子琵琶谱上。
待木讷寡言的女子注意到想要伸手抓住时,他就顽劣地一提柳枝,几次下来,女子安静不理他了。
即使宋岁寒凑到了她面前,女子也只当无视。
宋岁寒摸了摸头,有些无措尴尬,眉梢微动,岔开话题,道:“千愁,我给你买了个东西。”
晓千愁二字否决,道:“不要。”
宋岁寒当即打开话茬子,鼓噪道:“你必须要!我给你讲,那天,大街上人来人往,各个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而我呢,孤勇地一掷千金,没有讨价给你买了!”
晓千愁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宋岁寒道:“你理理我。”
晓千愁道:“让开。我在看书。”
宋岁寒委屈地凑近在她十寸外,狐假虎威道:“我可是你师尊!师尊!师尊说的话你不听了吗?”
晓千愁扭头与他错开视线,继续看书。
宋岁寒垂眸无奈,想了又想,眉眼再次飞扬起来 ,笑道:“诶?我刻一个‘千愁不愁,岁寒不寒’吧?”
晓千愁问道:“为何?”
宋岁寒耸肩,语气认真道:“怀生那小子不是一直想当天帝霸主吗?他自己一直说自己是怀愁不愁,意思是一辈子不愁的慌。”微顿,得意道:“我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那么,我也该学学。”
晓千愁嗯了一声,颇有些恶劣地揭穿道:“可我名字中也有愁。你也希望我一辈子不忧愁吗?”
宋岁寒眉眼弯弯,狡黠道:“不,你我是合起来读的。千愁不愁,岁寒不寒,多好听!”
晓千愁平静道:“师祖说,你名字取自‘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中的岁寒二字,不再寒冷,何来君子?”
宋岁寒摇头,挪动到她旁边,紫衣下摆贴心地离这她红袍一定距离,手欠地弹了弹她脑门,道:“我不要当什么君子。”
这话说的太坦白,他咳嗽一声,然后故作威严,道:“师徒两个人的名字,自然要凑成一对!”他故意转移话题,道:“对了,我教你的《凤求凰》你会了吗?”
晓千愁敛容,道:“那是……”
宋岁寒梗着脖子,脸红道:“反正……能学!诶呀,君子坦荡荡!这有什么的。”
彼时,阳光正好,少年心猿意马,柳叶添情,不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知折柳惜别意。
……
就在晓千愁一眨不眨地沉浸在水镜前时,转瞬,略掀起眼皮一看,发现身旁唯有黄沙与芍药花瓣静静滚动,垂落,又飞起,其余再无一人。
沈灼她居然跑了!
她带着怀恩、不华跑了!
晓千愁猛然摸向怀里那份认罪书,指尖几次触碰,不可置信地发现不见了!
何时?
她失魂落魄看向手镯时,认罪书便被沈灼伸向她胸膛的手悄然拿走了。
那招魂仪式?
晓千愁神情冷漠地走进红云,发现他们一挥即散,红云故作弥彰处,赫然掉落着玉镯。
什么招魂仪式?
这只是针对晓千愁一个人坑蒙拐骗、哄取逗弄罢了!
晓千愁嗤笑一声,巨大的羞辱让她一把吧黑袍掀开,露出其下艳美华丽,似凝练着千年怨念的红袍。
她指尖流淌起鲜红术法,只看牢房刹那崩塌分裂,血红莲花随之流动,万千莲花似醉尽,毫无秩序,倏忽之间游离于整个天牢内外,形成了包围状。
每朵莲花,色泽艳丽,内心却是空洞的白,萦绕着属于魔族独有的怨力,移动之快如瀑布飞流,直下三千里。
天牢外,巡逻的神兵大惊,求生本能让他们扭身踏步去寻援兵,就被逼近在身后莲花就似蟒蛇缠绕颈侧,眼冒金星,头晕眼花,转瞬即来的便是生命被吸噬殆尽,鬓发各已苍。
原本春风正盛的少年,忽而走到生命尽头,落寞了年华。
……
与怀恩、怀恩分开行动,正在跑去八扇门准备找杜神将的沈灼,迎面就见一朵莲花穿梭墙面而来,莲花花瓣灼火,俨然是个邪物。
沈灼握紧腰间将渡,警惕大作,慢慢向后退步,跟它拉扯来距离。
谁知这莲花得寸进尺,一进一退中,沈灼心下一横,执剑决绝刺去,苍穹划过一道孤痕。
将渡刚好卡在了莲花花瓣上,悲鸣震动,好似被吸附住,只见将渡色泽渐渐泛白、晦暗,铁打不坏的剑身缓慢崩裂出一点又一点星光粉末。
沈灼细眼,咽下这口冷气,当场决定弃卒保帅,弃剑而逃。她扭头跑向另一个小道,结果又撞上十几朵莲花,再看原来小道,不知何时早已覆盖满了严正以待吸食掉她生命的莲花。
莲花朵朵艳丽似活物,中间虚无的空心处,成了撕裂场景的空悬,麻木压抑。
沈灼看着这场光怪陆离、诡异恐怖的场景真感到头皮发麻,她咬了下半唇,指尖浮现玄墨术法,想要传讯,却发现此地已然隔绝了外界所有消息,毫无通道。
一道环圈状玄墨厚重的屏障浮现在她身旁,条条符文在屏障前环绕,莲花撞击屏障的巨大冲击力,让沈灼本人克制不住地咳嗽一声,脚底抵天牢墙角,分毫不退。
时间在指尖一滴又一滴流逝,维持环形屏障的法力没一点都在榨干她已然战斗了一晚上的力气。沈灼咬着唇,碎发贴紧湿透了的额头,喘息声不休如山绵无绝。
沈灼能感受到这些莲花主人心思的有趣,她想生拉死拽地耗干她,逼她主动认输。
三炷香后,沈灼再也无力支撑,腹胀绞痛犹如力剑刺心,穿肠而过,鲜血溢出唇角。
彻骨的疲惫席卷了四肢五骸,她徐然失力,轰然倒地,双眼倦态地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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