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被一盆冷水泼醒,冰冷的液体冲进她鼻腔,近乎窒息的感觉,让她被呛的剧烈咳嗽几声。双眼失血过多,模糊中看不清周围,只有隐约的几个色块。
她感到唇瓣没有了那酥麻,看来是“吐真咒”消散了。用着半废的眸子艰难辨认出自己身处一个潮湿逼仄牢房中,四周除了前方三个将领外,再无剩余。
隐约听到了三个将领讨论什么“三界宴”。
而自己正被捆仙锁捆绑在铁架上,四肢僵立无法动弹。嘴上没有绑麻布,她暗自庆幸,至少这是一件幸运的事。
身旁一个将领执着铁烫了的烙铁就要冲她而来,逐渐靠近的灼烧温度激起空气沸腾、滚烫,如放火烧林般打破了原本的死寂。
沈灼惊恐地破空大喊,负偶抵抗地挣扎着身子,哑着嗓子大呼小叫,道:“等一下!我……我有话说!真的,我跟你们大人……认识,熟识。”
将领未停止,沈灼能感到有滚烫的气息,她改口快速道:“我认识谢琢!不,他没啥本事。我认识沈娆!北荒大将!千光将军!你想想,他是谁?我是他妹妹!”
沈灼蜷起了脚趾,感觉叫花子跟着也在害怕,后背短短一瞬间已然全部湿透。
她感受到将军迟疑一瞬,紧接着蹦珠子一样每个都用力到极致,字字泣血道“我哥,他特牛逼,我求你们了。我哥他可爱我了,他没我不行,我没他也不行。而且他脾气不好!他要是发现你们敢这样对我,他打死你们的!挫骨扬灰!”
她眸子一转,想到他们刚才露出的“三界宴”,急道:“他快回来了,你不知道吗?三界宴将要举行,他要回来的。我……我还是万花谷少主,少主!等三界宴我家人来了,有你们好受的!”
将领停顿,等她说完,然后麻木交代给她事情原委道:“花神带领我们离去神界。”
沈灼慌张失措道:“我跟花神好友!”
将领打断她,转述道:“花神命令‘沈灼讨厌他的脸,那就让她受受这痛苦滋味ql。对了,不必捂嘴,放开吼才有意思’。”
说完烙铁贴近了皮肤,沈灼一瞬间疼得感觉灵魂不在自己身上了,飞上苍穹与她挥手告别,逍遥去太虚了。
她泪流满面,恐惧痛苦地不加粉饰,狰狞大吼道:“我认识魔尊!我求你了,疼!疼!哥哥!哥!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疼啊!”
沈灼可以在被人蹂躏践踏、百般羞辱后,抹一把血迹,嫌弃他们心眼子小。
但她没法接受在脸上纹上一个昭示一切、无法遮盖的刺印。
沈灼是爱美的。她素来喜爱美人,故而也爱戴美好事物。她虽不认为自己有多好看,但也断然要保证自己是面容整洁,五官可以看得过去。
可一个刺印烙下,结疤皱皮,待伤好时,一块皮肤皱在一起,变得丑陋肮脏。
沈灼崩溃地呜咽一声。
生死刹那,出乎意料地是三剑顷刻破空而来,直撞横冲过三个将军,如千山压境,万云负雨,斩尽宵小而不留一滴血液。
拿着烙铁的将领尚未看到胸腔内的刀剑,便后倒在地,一拍惊魂,其余二将跟着倒下。
烙铁伴随着落地,滋啦一声,烫了牢地。
沈灼恍若隔世,她没想过沈娆真的来了。
但沈娆就是真的来了。
放眼五界,再也寻不得除沈娆的“还行”三剑外,再等第二个可以在瞬间三剑齐发,干脆利落,而一血不脏的人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默数着滚烫迅猛地心跳声,一声又一声砸地沈灼咽喉发颤、双耳嗡鸣。
在沈灼故作成熟潇洒的神魂深处,砸出一道口子,飞泄而出曾经年少时所有被宠坏的小脾气,那些矫情做作、那些顾影自怜、那些撒娇痴缠皆随之流淌在沈灼浑身颤抖的身躯上、逐渐发哑的嗓子上,最终遽然泪水决堤,成了铺天盖地、不知归途的委屈。
沈娆会回来的消息,就如烙铁般摧心折骨,磋磨着她呜咽一声,鼻涕眼泪糊一脸,狼狈决绝道:“哥哥!哥!我好疼!”
沈娆站在牢房门中,红袍加身,长身玉立,容颜乃郎艳其绝,世无其双的好看。
但此刻,沈灼全然顾不上欣赏容颜,她要不是铁链绑着就要在地上打滚了,眼眶里蓄满泪水,哑然道:“哥哥!哥哥!”
铁架上人不耐其烦地重复着叫哥哥,宛若拉住了一个即将身亡的人,临死前抓住的唯一一个圣丹妙药,唯一一个活路。
沈灼这人胆子大,那是沈灼本性。
但倘若一旦她身旁能有个可以让她愿意主动投靠、且当真有能力当做避风港的人时,沈灼可以变成最矫情懦弱的人。
而亲哥沈娆,就是沈灼目前世界里唯一守护神一样的存在。
即使几千年没见,俗世纷纷,改变了他们性情、样貌,却无法割舍血液里滚动的骨肉亲情。
沈娆看了铁架上人很久,眸色不明。
最后还是走近了铁架,把形象全无、狼狈不堪的妹妹从铁架上松绑下来,在她跌倒下来瞬间,俯身迎接,有力的手臂适时弯曲,自然而然将她抱到了自己怀里,没在乎她衣服上的血渍、鼻涕、眼泪,尽情让他们沾在了自己红袍上。
沈灼一手挽住他脖颈,另一手又痛苦地捂住伤口,喘喘不安地问出了与哥哥重逢的第一句话,嗓子有些哑,道:“我这会儿是不是很丑?”
她那时候,真的很久没有被人抱过了,沈灼不由自主地在他怀里缩了缩,闻着属于万花谷的胭脂水粉香气,感到从无仅有到安心懈怠,仿佛在这个怀抱里睡到天老地荒也没事,也有哥哥担着,撑出一番容纳她天长地久、万年无忧的怀抱。
已经沉默很久的沈娆,直视前方,看也不看怀里人,鼻尖一酸,僵硬道:“磨蹭了一下皮而已,一点小伤口。”
沈灼颓废地缩在了沈娆怀里,恍惚道:“可是很疼,很疼,真的很疼。还有,我还看不清了。”
沈娆抱着沈灼经过大开的牢门时,沈灼才注意到沈娆脚下那条被踹断的粗壮牢门锁链。
沈灼呆滞道:“你……踹开?”
这时,沈娆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傲慢嘴毒,不咸不淡地扯开话题,道:“阿雅,你眼睛没大事,回去治,能治好的。”
他稍微一笑,慨叹道:“你长高啊,比以前高了很多……也黑了,不是小糯米团了,成黄糯米团了。”
沈灼平静别脸,感觉亲情的温暖被沈娆的嘴贱砍碎了,真诚道:“别叫糯米团,太肉麻。”
沈娆不以为意,分享心得般道:“从小叫到大,改不了。不然改回傻逼。”
沈灼不理解但尊重,见风使舵地屈从道:“糯米团其实很好听,有种可爱感。”
沈娆继续嘴欠道:“不,我是感觉有一种傻啦吧唧的呆傻感,跟个傻子一样。”
沈灼彻底不想说话了,呵呵几声,心里准备发卖亲哥。
二人一路穿梭在暗道中,沈灼发现此地自己全然没见过,不再贪恋避风港,打回正事道:“怀恩与不华殿下如今在哪?这里是天牢?你如何而来?”
沈娆奇特地看了她一眼,随之回道:“他们失踪了。”
“这里是天牢密室。”
“我被困住了。天界天牢处突然浮现莲花,擒获了大部分神仙们,我就是其中之一。”
“醒来后,杀了牢狱跑到这,三炷香左右,只在发现了你,其余人则都没遇见。”
他说完,扯了一个勉强温柔的笑,道:“你现在很厉害。”
沈灼受不了沈娆突然温柔,缩回他怀抱里,下巴抵住他肩膀,酸里酸气道:“别闹,你不会是羡艳我,羡艳疯了吧?”
“算是,这件衣服很贵,你弄脏了,给个三四百灵石吧。”沈娆恢复了惯常态度,傲慢着道。
沈灼麻木道:“抢劫。”
沈娆道:“互助。”
……
沈娆臂力很好,一路抱着沈灼在黑漆漆、幽深寂静的暗道穿行了四、五炷香。
太久了,就到人怀疑这是不是一条将日月倒悬摔碎丢弃,最终只剩暗黑的夜幕本身?
沈灼安然入睡了好几次,哈喇子流在沈娆身上,沈娆眉头紧锁,嫌弃道:“沈灼,你活腻歪了?”
沈灼愤然道:“才相逢几炷香?你就嫌弃我?”
沈娆啧了一声,垫了垫她道:“没办法,现在当年做马的人是哥哥我,不是你这个小泥腿子。”
“哈,是吗?马夫。”沈灼躺在沈娆怀里,喜出望外道。
沈娆有点想扔人,青着脸抱着主子继续走。
直到,前方有十二道身影自暗夜中拔地而起,着白金战甲,面覆玉制面具,面具无五官,只一片光洁的冷白。他们分立十二方位,手中长戟顿地,动作整齐划一,激起暗浪如盾。
十三座方阵在他们身后次第展开,阵中身影模糊,唯有兵甲摩擦的铿锵声,沉如闷雷。
沈灼拉拽住沈娆衣袖,神采奕奕道:“哥,冲啊!”
沈娆沉默,转身抱着她逃跑。
十二神侍!
跑啊!
但遇到了就要上,十二神侍其阵,巨大的暗蓝波纹在天地中如星辰夜色般在暗巷内流出千里金翠、粉红、蓝白,围成环状,在沈娆与沈灼身前,各自向宿命奔赴流动,昼夜不停。
沈灼抓准时间,指尖划过玄墨术法,召唤出藏于神魂深处的将渡,刚准备翻身下沈娆怀抱,沈娆就无奈地蹲下把她放下了。
“人剑合一”,人毁剑亡,剑毁人亡,是为相互命途。但同样,人走剑走,故而当时沈灼在过程中舍弃将渡,并未在心中解除与它契约。
沈娆嫌弃着低声嘲笑道:“阿雅,你怎么傻啦吧唧的?不会让我放你下来吗?”他冷睨了一眼将渡,道:“回家收拾你皮子,‘人剑合一’是吧?”
沈灼有些无奈沈娆的冷言冷语,但心里却敏锐地感到一丝酸麻的幸福,一种自己犯了世俗意义上的错误,但是还是被自己珍视的人明知故纵的疼惜,所得的幸福。
温松是自己尊敬佩服的师长,他关心自己,沈灼感激着开心;沈娆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兄长,关心自己,沈灼骄傲着开心。
随着环圈越来越小,兄妹二人相视一眼,拉紧了彼此手腕,下一瞬消散在此间。
……
沙海。
沙暴之中,隐约传来兵戈交击,万马嘶鸣,似千军万马在这沙海之下苏醒。
似乎他们要在输赢胜负面前,惊动风云,博得一声绝唱。
又似乎他们要在爱恨情仇中,凄凄惨惨戚戚,保证纯洁无垢,白飘飘如霜雪无垠。
沙暴来得猛烈,去得也突兀。
天地间重归寂静,独留下沈灼与沈娆。
沈娆遥望四处,无边无际的炽热黄沙,一直蔓延到天际线。沈娆抬头间毒辣刺眼的日光,微微眯起眼,抬手挡光,对着沈灼道:“阿雅,这地方太怪了。”
沈灼思付须刻,道:“一切都太巧了,认罪书,魂飞魄散,凡间因果,神仙被抓,怀恩失踪,我遇见你,十二神侍,大沙漠,怕是花神故意引你我来此地。”最终摊手,道:“走一步看一步。”
沈娆抓住了关键词,抱臂不满道:“什么认罪书,什么魂飞魄散?又是什么凡间因果。”
沈灼将那些事抹去不该说的,简单明了告知沈娆。
沈娆剑眉轩起,神色复杂,慎重道:“牵连甚广,小心为上。”
沈灼与沈娆并肩而行,踏越几重小沙丘,二人互相说笑着,笑着笑着,沈灼突然不笑了。
前方赫然摆放着沈灼哄骗晓千愁的小禁术,那个只能放映回忆的水镜术法。
水镜镜面波光潋滟,如明月所制铜镜,而里面正在流动着沈娆与沈灼共同刻骨铭心的记忆,沈娆沉稳中带着天性傲慢的声音从水镜传来。
沈灼道:“看吧,随时注意周围,我怕她吃亏了后,想要用我的法子。”
沈娆很轻地弹了她头,道:“我猜猜,你故意放这破回忆,调虎离山,偷了认罪书了?”
沈灼肯定道:“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沈娆嗤笑,道:“说人话。”
沈灼利落道:“你猜对了。”
……
水镜内,
沈娆自小长得女相男身,配得起一句“郎艳其绝,世无其二”。
小沈灼性子是个表面乖巧,内心坏心思多的人儿,常常在沈娆面前装傻,犹如水,事事包容,实则真实目的则不然。
当沈娆很好奇:这个小呆瓜为什么总是发呆时。
沈灼偷偷从沈娆手中抢走各种好玩意儿,事后还要大义凛然地安慰他一下,将只剩的空盒子给他展示一下,缅怀逝者。
一日,沈灼又要偷拿沈娆手中的绣着粉白芍药的香囊,沈娆仗着身高优势,手掌心抵住了她头,调侃她长不大,将手中香囊扔向半空又用一跟手指接住在她眼前摇晃一圈,之后接着乐此不疲。
沈灼烦躁地推搡他一把,蹙眉道:“你好幼稚!能不能成熟一点?”
沈娆诶呦瘪嘴,道:“不能。长不高的人不配得到香囊。”
说着再次随意一晃香囊,在沈灼伸手拿时,一指吊着香囊旋转至掌心,咧嘴一笑,乐道:“阿雅,还要试试吗?”
沈灼无奈抱臂,半推半就,眼眸转了又转,从怀里拿出用泛黄宣纸包裹的桂花糕,掰成两半,递给沈娆一半,理直气壮道:“我分给你一半,你香囊也分给我一半。”
“……香囊还能分吗?”沈娆眼神略有嫌弃。
“能啊,我要外面的布料,你要了里面最值钱的香。”沈灼眸子明亮如星辰,明灿灿地,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沈娆道:“买椟还珠第一人。”他伸手接过一半小桂花糕,随后把香囊扔给了沈灼,哀叹她的奇特想法,道:“哥哥没你那么傻,你自己玩去吧。香囊,香囊,香料与布料都要有。”
沈灼点头,低头吃着半个桂花糕。
跟小兔子一样,不对,不是兔子,兔子太单纯,应该是猫,野猫那种,沈娆盯着她想。
沈灼忽然道:“那个……我走了,亲哥,你是不是就特别自由?”
沈娆一口咽下桂花糕,拿出仔细手帕擦拭,道:“嗯,开心。偌大一个万花谷终于归于我的麾下了,一统天下也是迟早的事。”两手拿起地上的三把剑,抱着它们径直去冬谷练剑,掠过她身后,对她调笑道:“拿桂花糕受贿我可不行了。你知道该给什么嘛?”
沈灼立刻仰头道:“蟹黄包!”
沈娆得意点头,拍拍她头,命令道:“快去,拿蟹黄包。”
沈灼道:“……我零花钱不够。”
沈娆嗯了一声,然后就要抢回来香囊。
沈灼作势呸了一口,匆匆跑去春谷去找牡丹姐姐用小碎银换取蟹黄包。
沈娆每次出征前,沈家父母都会设宴,办的风光热闹。每当这时,沈家上下谁也不能提一个“死”字,不然沈如颜就要急眼。
平玉楼则另辟蹊径,每天都要烧香拜佛,求各种平安,神仙拜神仙,天底下头一件奇事。
沈灼因质子身份,严格禁止与家乡接触。
但会从玉寒宫用小碎银骗几个小仙人去传一个香囊,上面用笔墨绘了一朵粉白芍药,代表沈灼的伟大姓名。
去年。
昏黄烛火下,处理完军事的沈娆闲下来在书案前胡乱看杂书,无聊透顶中,边耍剑边看书,果不其然刺破了斜放在书案一旁,用来熏香的随便拿的香囊。
沈娆鬼鬼祟祟想着赶紧处理走,一世大将军威名不可以毁了,谁家大将军这么毛手毛脚?
他刚准备清水术,马上处理了。
刺破的香囊随着清水术飘散,转瞬不见,只是留下了一个宣纸小碎屑。
沈娆挑了一下眉,蹲下身子,收起小碎屑。思前想后,怕是军报或是密信,于是为了复原施了多消耗灵力的法术。
须臾之间,香囊惨状又显。沈娆弹指一挥便从香料深处揪出一块叠地方方正正的小宣纸。
沈娆平静折开,心中已然想好该怎么面对,大概是天帝,这厮最爱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展开,飘逸小字,写着:“将军此去,风烟万里,归期渺渺。唯望一路珍重,饥食寒衣,勿以念家为忧。”
那晚沈娆试探着翻箱倒柜找了其他粉白香囊,都藏着同一个纸条。
……
沈灼看着浑身鸡皮疙瘩起来,默默远离沈娆几步,她真不想肉麻。
沈娆不好意思一笑,感觉浑身不得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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