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初虞已过,按律藩王需进宫吊唁。
除去墉王提前进宫,其他三位藩王都已在驿站安顿,只等先帝初虞过后。
“时辰已到,请藩王进殿吊唁!”
谢商止拖着尖细的声音将三位藩王请进殿中。
大绥四处背敌,卑乌善制毒,西厄兵甲强盛,南耶是个小国,依附着大古生存,东羌富强善手工业。
大绥西北含县、悫阳一介是周引阁的食邑,西南月城是墉王在驻守,东北和州则是贺家戍守。太祖的孩子多半夭折,等到先帝登基后只剩下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在先帝登基时分别被封为平西王,镇北王和荣王。
平西王周玹是先帝亲信,镇北王周璟与先帝一母同胞,而荣王周珏是太祖的第七个孩子,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弱冠后先帝便封他荣王,赐他东南南海一介。
而他唯一的妹妹周瑛在通福二十年嫁与西厄和亲通婚。
周引阁坐在一旁扫视着下面每个人的模样。
平西王向来平和,可常年与西厄人打交道,脸上不免带了些西厄人的粗旷。
镇北王长相与先帝相似,只是长相严肃,不苟言笑,言语间声色俱厉,给人一种压迫感。
荣王年纪尚轻,眉眼间带着些洒脱。
三人由礼部尚书程之勉亲自陪同入宫。
周引阁上前一一见礼。
周归衡端坐上位:“今日哭临礼已经结束,不出意外的话,三日后登基大典结束后诸位王爷就可返回其封国了。”
周璟大手一挥:“不急!”
周归衡听了直皱眉:“镇北王,烦请您按规矩办事。”
“藩王在登基大典结束后返回藩国乃是国制,镇北王公然不把国制放在眼里是何意?”
镇北王听罢慌忙起身跪下,在他进平阳城以前,便知晓了如今的政事是悫阳公主和大皇子共同掌理。
“太子殿下言重,臣的夫人舟车劳顿现已重病,还请恕罪。”
周引阁微微侧身看了谢商止一眼,谢商止领会悄悄退了下去。
周玹听得直皱眉:“既然如此,二哥理应陪着,我与先帝感情极深,理应多留几日,以表哀思。”
周玹看了周引阁一眼,周引阁明白了他是想要留下牵制周璟。
她抬头和周归衡交换了一下视线,这场面是周归衡没有想到的。
“什么?两位哥哥都留下,那我也留下好了!”
周珏往周玹身边靠靠。
“你凑什么热闹?”周玹皱着眉看向这个从小都喜欢粘着自己的弟弟。
“一个公主都能议政了,本王为何不能留下?”
周珏的话脱口而出,连周玹想捂他的嘴都捂不住。
周玹只好抬眸看向周引阁。
谁知周引阁不怒反笑。
“七皇叔真是贵人多忘事,先朝祖制不许藩王留京,是怕权重干政,动摇国本,如今七皇叔拿着‘公主’议政说事,莫不是觉得,只要有人在京中沾了‘政务’二字,自己就能不管祖制、无视兵权隐患,赖在京城不走?如此何解?”
周引阁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默默拿起茶杯。
这句话也点了周璟和周玹,前者倒是一脸凛然,像是没说他一般,后者低下头不言语。
周珏像是被气笑了:“一个小姑娘,倒是伶牙俐齿!”
周引阁落下茶杯的手用了力,茶杯“吧嗒”一声碎掉,她抬眼睨了周珏一眼:“七皇叔怕是忘了自己离京时,先帝特意嘱托‘守好封地,莫让百姓遭难’,如今到好,封地之事不管不顾,到拿我当借口要留京——难不成皇叔觉得,守着京城比守着治下百姓,更像一个王爷该做的?还是说……”
周引阁的眼睛像是淬了毒一般扫向周珏:“皇叔是想把封地的兵权搬到京城来,替皇帝‘分担’整个天下的政事啊?”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吓得周玹都跪下了,还不忘伸手拉了拉周珏的衣角。
“南耶是大古的附属国,先帝给皇叔南海这块封地,那可太平得连个要处理的急事都没有,连每年汛期都不用费心防涝,边患警报都没听过一次,想来也是先帝心疼皇叔,知道皇叔经不起繁难,才给了这么个安稳去处,皇叔盯着京城不愿走,莫不是觉得,在封地连清闲日子都过不明白,到了京城倒是能帮的上皇帝大忙了?”
周引阁垂眸想了片刻才恍然大悟:“啊!难怪皇叔总想着留京,怕是在封地待着,到显不出皇叔‘有用’了?”
周珏气得满脸通红,指着周引阁半天说不出话。
周引阁看向稳坐在上的周归衡。
如今三位藩王都要留京,其中危险不言而喻,他和周引阁交换了视线。
“先帝给了皇姐孔雀羽朝服,定是希望皇姐可以议朝论证,此事皇叔就别管了。”
周归衡明显的站队让周引阁知道,知道了他的想法。
“先这样吧,今日暂且散朝,还烦请诸位王爷在官驿暂住,非诏不得随意出入。”周归衡皱着眉离开,周引阁目视前方,让岑杳重新添了茶。
三位藩王相继离开,周引阁回头看向正盯着自己的谢商止。
周引阁突然转头,谢商止还没来得及隐藏掉自己眸子中的情绪,那翻涌的爱意撞进了周引阁的眼眸。
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倾慕扎进了周引阁的心里。
周引阁嘴角更是忍不住的上扬。
谢商止有些头皮发麻,他的手又痒了。
……
“公主,谢大人求见。”岑杳从门外进来,正好撞见了刚小憩醒来的周引阁。
见状要上前服侍,却见周引阁摆了摆手:“不见。”
岑杳愣了愣,福身出去了。
看着岑杳的背影,周引阁上扬的唇角缓缓落了下来。
她起身跟着岑杳,见着她进了小厨房,却见小厨房另一个打扮姣好却怒气冲冲的女子叉着腰看向岑杳。
“岑杳,你什么意思?”说罢,巴掌就落了下来。
岑杳面无表情的躲过一巴掌,可对面女孩用了十成十的力,扑了空整个人都下意识的向前倒去。
“琉璃,是你自己玩忽职守,我没上报给公主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别没事找事。”
琉璃气得红了眼:“你个贱蹄子,抢了我的差事还沾沾自喜。”
岑杳没说话,径直走到琉璃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琉璃一愣:“禁中任职,各凭本事,你怠忽职守,别怪我后来者居上啊。”
打完端着吃食从她身边走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琉璃顶着红肿的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岑杳的背影,眼神愈发狠戾。
半晌她从怀里摸出一枚盘龙玉佩,用力把它攥在手心。
……
再回到大殿之内,周引阁一眼就看见了趴在自己的贵妃榻上的谢商止。
周引阁白了他一眼坐到梳妆台之前上妆。
谢商止听见声音便从榻上起来,熟练地接过发梳替周引阁梳头发。
“岑杳是你的人?”
谢商止梳头的手停了片刻。又若无其事的继续。
“嗯。”
“监视我?”周引阁微微俯身去妆奁里翻首饰。
谢商止看着手上的发丝逐渐溜走,下意识的伸手拽住。
“嘶——”周引阁回头瞪了谢商止一眼:“不能好好梳就滚。”
谢商止低头闷笑:“是保护你。”
周引阁不甚理会,专心地挑首饰。
“藩王进京都带了多少人?”
“镇北王除却规定的护卫官员一千五百人外还带了自己的夫人,其他两人也是并未逾矩,一行人一进平阳城,程之勉便亲自率人核对身份、查验人数。”
“这种事礼部官员做就好了,程之勉居然亲自上阵?”
周引阁的言语间带着嘲讽。
“他们带人进平阳,恐怕不妙。”
周引阁轻哼一声,拿起胭脂:“我还怕他们不带兵来呢,岂不辜负了我的一番苦心。”
谢商止了然,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头发:“你怀疑谁?”
“你觉得呢?”
藩王留京要么是哀悼先帝,要么就是要夺权了。
显然前者不可能。
“此事是镇北王先提及的……”
谢商止皱眉想起了公主在朝堂之上被人针锋相对,眼睛又暗了几分。
周引阁随意的点了点头,似是并没有将谢商止的话听进去。
“我让你查的密诏之事呢?”
谢商止修长的手指轻轻挽了一个花,将周引阁的头发挽起来。
“先帝先前确实半夜曾秘密召了周归衡进宫,我当日……”谢商止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咳……在你宫里。”
周引阁不动声色的翻了个白眼。
“周归衡走后面色无异,但回宫便屏人勿侍,所以我怀疑,还是有密诏这一回事的。”
“待我再去打探。”
周引阁摇了摇头,将手里的素簪递给谢商止:“不必了,打草惊蛇反而不好,能猜出来一部分,先帝能单独将诏书给他,此诏必然有利于他,可他却迟迟未曾公布诏书是为何?”
谢商止的手停下,盯着周引阁手里的素簪看了片刻,还是伸手将它拍掉。
周引阁的手被拍的生疼,刚要发作便看见谢商止从妆奁里翻出一只俗艳的凤凰钗子,并表示很满意。
周引阁无语:“是他不想公布还是不能公布?”
谢商止满意的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漫不经心的回答:“自然是不想了。”
“不能公布的诏书还算诏书吗?以咱们这位大皇子的性子,是能吃亏的主吗?自然是不想拿出来,为此他不惜让你垂帘听政。”
周引阁猛地想起,回头看向谢商止:“是宋垂容。”
谢商止垂眸细思了片刻:“有可能。”
周引阁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结合那日石望舒来找我,话里话外害怕殉葬……”周引阁忽的笑了:“原来在这等我呢。”
“可先帝要所有人殉葬做什么?”
谢商止沉默:“或许,那密诏上还有些别的。”
“谢商止,这密诏你不知我不知,可是石望舒知道。”周引阁的话让谢商止停下手,他蹲下身来盯着周引阁的脸,眼底的欣赏藏不住。
“周归衡的背后是石望舒,那你猜猜石望舒的背后是谁?”
周引阁狡黠的模样让谢商止有些失神,几乎是下意识的将唇靠上去,嘴却被周引阁捏住。
谢商止将手覆在周引阁的手腕上:“自然是平西王。”
“咱们这位大皇子玩阴谋是把好手,要说议政,还真是一塌糊涂。”
周引阁心情颇好,就连转过身看着铜镜里狗啃泥一样的发髻都喜屋及乌。
“丑死了。”
她伸手将那只凤凰簪子取下来,瀑布般的青丝也瞬间滑落,谢商止看着周引阁的动作微微低下头有些失落。
“重新梳。”
谢商止抬头,眼睛蓦地亮了,方才的阴鸷不翼而飞。
若是谢商止的背后有尾巴,恐怕此是都快摇飞了。
……
谢商止简单给周引阁挽了一个髻子,岑杳便悄声进来。
“公主殿下,贺将军求见。”
周引阁挑眉有些意外:“让他进来。”
贺嵩阳身后跟着两名宫女缓缓走进来。
周引阁的目光都盯在那个高个宫女,直到那个宫女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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