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引阁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来者正是男扮女装的墉王,看着他顶着不合身的宫女装,周引阁尴尬到举杯饮茶。
“……墉王,您这是……”
许宣明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事出权宜,烦公主见谅。”
周引阁点了点头,示意岑杳看茶。
贺嵩阳的目光落在谢商止的身上:“早知今日谢大人在,就不必如此防着了。”
谢商止自然会安排好一切不被人知道。
周引阁未说话只是看着对面坐着的二人。
墉王也不兜圈子:“公主,三日后藩王理应回封国,可现在有三位藩王仍留在宫中,我担心……”
许宣明垂眸犹豫了一瞬:“我也想留在京中,虽然我的兵权不多,但真等到那时,最起码也能抵挡一些的。”
周引阁摆摆手:“他们有意要反,军队已然悄然入京,如今就在京郊安营扎寨,墉王就算调兵来也来不及,还是正常离京便是,您留下万一被反扣上一顶造反的帽子就不好办了。”
“什么!”墉王激动着起身:“军队已经入京,那为何不趁此给他们按个谋反的罪名!”
周引阁低头:“先帝建朝不久,励精图治,朝堂乏才,先帝颁科举之令不久,意在便求天下贤才,此举是好的,只是尚有弊端,二藩久镇疆土,熟门熟路,先帝骤然崩殂,大绥海内鼎沸,唯恐西厄东羌联合作乱。”
墉王叹气,坐回原位。
周珃三年前颁诏,裁抑世胄世袭之制,广兴科举,搜罗宇内英才。
只是科举规制未臻完备,寒士登进更是艰难,世家大族多伺隙徇私。
墉王低头不语,他知道周引阁说的是对的。
“不然公主弃城逃跑吧?”
这下不止周引阁吃惊,就连谢商止都始料未及。
许宣明还在皱眉自顾自的说:“公主未尝治国,无治国之权,这样的混乱自然不该由公主承受。”
周引阁低头忍俊不禁:“墉王……惯会开玩笑的。”
她敛了神色:“孔雀羽朝服一事,引阁多谢墉王了。”
许宣明摆了摆手,眉眼间满是怀念之色:“那件朝服,其实是……先皇后的。”
周引阁敛了笑一下子站起来:“你说什么?”
许宣明抿了抿唇:“那件朝服是先帝特意为先皇后制的,当年还在和州之时,遥尘……先皇后执意回平阳,先帝允她入朝为官,孔雀羽朝服就是在他登基后为先皇后所制。”
周引阁鲜少知道前朝之事,只知道周珃未建大绥时,大绥八面受敌,周珃身处和州,携周玹还有贺家杀出一条血路,吞并其中四国,日益强大。
周引阁没应他,她感谢许宣明送来孔雀羽的朝服,不然他想听政一事不会这么容易。
只是没想到其中竟还有这些故事。
“公主在新王登基时会临朝听政。”谢商止在周引阁身后冷不丁的说道。
“引阁?你要听政?”贺嵩阳一下子站了起来。
连墉王也沉默了。
“怎么?”周引阁看着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不由得奇怪。
半晌贺嵩阳才重叹一声:“都是命啊!”说招了招手,他身后另一个侍女走到周引阁面前跪了下来。
“她是种玉,是当年随着遥尘一同在通福十五年入宫的李嬷嬷的女儿,这么多年一直跟着我在贺州,既然你已下决心,刚好外祖把种玉放在你身边也能安心啊。”
贺嵩阳摸了摸眼角的眼泪,冲着周引阁缓缓跪下,周引阁忙起身扶住他:“外祖无能,连自己女儿被冤致死都不清不楚,你要是能听政对你母亲来说也算一种安慰,你母亲当年的事,你能查明原因固然好,若是事情败露,你可千万记得要护住自己啊!”
周引阁跪下冲贺嵩阳深深磕了一个头:“引阁……会的。”
看着贺嵩阳的背影,看着他沉重却依然挺拔的身子,这个时候告诉他皇后的事,总觉得太过残忍。
……
青石板路被骤雨洗得发亮,马车碾过积水,在一栋三层木楼停下。
车夫利落天下车,将木梯放下,一个穿着青绿色褥裙女孩踩着木梯下车,转身便抬手扶向车内,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一个头戴幕离的女孩缓缓下车。
待到她走到门口却被小厮拦了下来。
“姑娘,今日太義阁不营业。”
女孩缓缓将幕离掀开一角,小厮瞪大眼睛,恭敬的将女孩请进内。
女孩穿过空荡的大堂径直来到后院,偌大的后院此时站满了人。
她将幕离取了下来,漏出姣好的容颜。
院子内众人几乎下意识地跪下:“阁主。”
“起来吧。”
太義阁能在短短三年之内拔地而起成为平阳城最大的酒楼,它的背后必然有人在运作。
却鲜少有人知道阁主是谁。
周引阁将幕离随手丢给小厮,漫不经心的上座。
太義阁里的所有人都是她刚从冷宫出来就开始招募的死士。
那时天下还未大旱,却已初见端倪,百姓收获甚少,于是越是近畿之地,越是鱼龙混杂。
辇下便流行以人换钱,人相食,史称菜人。
当日借着谢商止的势和先帝的宠爱,她在平阳城作威作福了一阵。
其中买下最多的,就是这样的菜人。
她扫了一圈:“姑洗,黎檬呢?”
太義阁能名动京城,其因之一便是太義阁的音。
传闻太義阁有十二个姑娘,分别以十二律管命名,分别是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
传闻这十二个姑娘以音闻名,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上雕花久久不散。
菜人多为女人,周引阁便挑选了十二个姑娘秘密培养,才有如今十二律。
民间更是传闻一位官员携其小妾在此听曲,回府后竟然跳了一整夜的舞。
太義阁从此名动京城。
实际上不过一个噱头,十二律里有半数不懂音者。
所以太義阁表面是酒楼,实际作为周引阁在京城的眼线,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京城官员的一举一动。
而黎檬是周引阁经过郊区从野兽口中救下来的一个少年,当年他在野兽口中危在旦夕,身边只有一把柳琴,他是东羌人,病痊愈后为报周引阁之恩干脆留在太義阁做死士。
“他还能干什么去,忙着赈灾去了。”
黎檬进太義阁,尊荣名位,俸禄宅邸统统不要,他只要了一辆马车,一路向北济灾去了。
短则十天,长则一月才回来一次。
“黎檬刚走三日,阁主找他有事吗?要不要我唤他回来?不过黎檬嘛,阁主你知道的,天下易主都未必见他着急,恐怕也叫不回来。”
夷则的话音刚落,应钟肘击了她一下,夷则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住嘴。
周引阁摆了摆手,不甚在意:“不必了,随他去吧,藩王进宫除去个自带的一千五百人,还有多少?”
封地与平阳城相隔甚远,一般君王有殡天之意时藩王就会启程。
“镇北王府在镇北王启程后一月有五万兵马出动,平西王与镇北王同日启程,但平西王府则是晚一日才出动,也有五万兵马……”
这些与烽火台传出的消息无意,周引阁刚要开口却发现姑洗欲言又止。
“还没完?”
“南海也与镇北王府同日出动五千兵马。”
周引阁点了点头。
她接过姑洗的热茶,低头轻抿一口。
姑洗贼兮兮地凑到周引阁旁边:“还得是黎檬啊,他去赈灾是的粮车上藏了咱们的人,到了西北一带大肆宣扬平西王要带兵进京,又叫人阻了二者之间的驿站,断了他们要联络的心,果然不出阁主所料,到日子镇北王果然也带了兵出发,南吕拦下了平西王的线人,平西王晚一天得到消息,在镇北王出发后才得知他带兵进京。”
姑洗讨好地捏了捏周引阁的肩:“镇北王到是个实性子,二话不说整顿五万军马进京。”
……
周引阁无语了一瞬,她只交代了务必让他们带兵进京,没想到姑洗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
周引阁伸手略略用力的点了一下姑洗的额头:“这事是南吕办的?”
姑洗忙不迭地点头。
周引阁便转头看向角落里默默无闻的南吕,轻哼一声:“也亏的他们都肯信你。”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周引阁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南吕。
姑洗不明所以,也顺着周引阁的目光看向南吕。
南吕被盯的有些发毛,慌忙跪下:“阁主……我……”
周引阁起身走到南吕面前,亲自将她扶起来:“南吕的话术向来是数一数二的,该好好学一学纵横之术。”
夷则看了一眼周引阁上前打圆场:“阁主您今日有什么事吩咐吗?”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
周引阁点头,她白皙的手指敲了敲桌子,若有所思:“兵马什么时候到平阳?”
“镇北王的兵马大概明日,平西王后日。”
周引阁点了点头,她看向应钟:“你觉得谁会造反?”
应钟低头思虑片刻,欲言又止:“阁主,我不明白,两位藩王各闻对方谋逆之讯,才想率兵入京勤王,若是到时候没人动手,那阁主岂不是白忙?”
周引阁冷笑:“富贵险中求,现在平阳这么乱,朝堂还有我和归衡夺权,夺权有夺权的好处,不夺权带兵就是造反。”
夷则恍然大悟,转身倚靠在周引阁身上:“我知道了阁主!只要藩王带兵从封邑出来就没有退路了,他们都是带着护驾勤王的心思来的,都想在新皇登基时卖一卖好处,如果没人造反,两位藩王也会千方百计的让对方犯错。”
周引阁扯了扯嘴角,屈手轻敲一下夷则的额头,又看向下座的应钟一挑眉,嗔笑道:“跟你姐姐学学。”
应钟低头腼腆一笑。
二藩提兵赴京,一者豁出命押宝,拼死搏一把,挺而夺位,一者坐待彼叛,自以勤王之名邀功。
可无论二者是哪一个,于周引阁只好不坏。
唯一的变数,就是谢商止。
况且,她还有礼物给他们二位呢。
周引阁的手敲了敲茶盖,终于在第四次杯盖落下的时才说话。
“继续盯着驿站。”
发布任务后,院子内没一个人动弹。
周引阁疑惑地绕了一圈:“怎么?还得我请你们还干活了?”
夷则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阁……阁主,你这发髻怎么歪歪扭扭的啊,哈哈哈哈……”
夷则开了个头,院子接二连三的发出爆笑。
周引阁深吸了一口气,保持着体面的笑容:“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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