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引阁收了笑瞪了谢商止一眼。
“孝服素净有什么可看,公主还是着红好看。”谢商止倚在墙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周引阁。
不禁让周引阁想起了那日的烟花,国丧在即,无人记得她的生辰,没能想到他还记得。
自那天以后,宫里若有若无的提起,先帝驾崩之日,凤仪殿不知为何平白无故燃起了烟火,霎时,先皇后被封宫一事重回宫女太监饭后谈资。
流言满天飞,周引阁调查一事都顺利多了。
可不幸的是,当年先皇后的一事一出,宫里凡知情的人都死了,留下的人都是不知情的。
不止如此,先皇后宫里的宫女也全部殉死。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国之君如此痛下杀手?
“公主今日何必逆着那个老东西。”
周引阁冷哼一声:“今日看那些老臣的眼眶就知道,先帝之死他们有多伤心,这些老臣都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如今太子还未登基就妄想废制,他们岂能容他,不过——”
谢商止接过周引阁的话茬:“不过朝廷里还是有未嫁之女的朝臣的,他们总不见的肯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送死。”
谢商止笑意加深,握着周引阁的手都不自主的用力。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周引阁的左手习惯性地搭在谢商止的右胳膊上,谢商止微微弯腰,总是矮了周引阁一头。
“今日公主别在食古不化,敷衍过去算了,别再将自己的眼睛哭得通红。”
谢商止说着话,猛地凑近靠在周引阁的耳边:“贺将军在殡宫等着您呢。”
周引阁沉思片刻才反应过来,脸色一变,猛地丢开谢商止的手,借着长袖挡住自己的手,上手掐住谢商止的腰。
她面上不显,实际手下的动作丝毫不减。
疼得谢商止倒吸一口凉气,又不能叫出声来,只能生生忍住。
“真能耐啊?”
周引阁不是傻子,如今谢商止和贺将军串通一气,不知道在搞什么小动作。
谢商止讪讪的笑笑,抬手握住周引阁落在他腰间的手,不动声色地阻止了周引阁的动作,又故作安抚地捏了捏:“公主息怒啊。”
周引阁抽出自己的手,继续往前走。
“公主别气。”谢商止讨好地跟了上去,凑在周引阁耳边小声地说:“那件衣服是墉王的。”
墉王许宣明,是大绥唯一的异性王,先帝还在时,被派任到西南月城,无诏不得回朝。
如今也已年过四十,虽然尚未成家,可这些年也算政绩累累,受人尊敬,何故会有女士朝服?
想着,周引阁进了殡宫,殡宫人都被谢商止带了下去,只剩下站在门口的周引阁,和跪在先帝灵柩前的贺嵩阳。
出了殡宫,谢商止最后的笑意都荡然无存,冷眼看着远处小跑过来的小太监。
“什么事?”
“谢大人……太子殿下来了……”
谢商止眯了眯眼,朝承福门的方向看去。
……
周引阁没见过贺嵩阳,一时见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反而贺嵩阳在柩前跪得笔直,丝毫不顾身后的周引阁。
周引阁只好轻咳一声,前面的贺嵩阳这才微微转身,转过身的贺嵩阳呆愣地看着周引阁,后者握了握拳,气氛一度尴尬。
“公主殿下……”
贺嵩阳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又脸颊还有一道深深的疤,看似时间悠长,可疤痕依旧清晰可见,可他的眼神依旧明亮有神。
尤其是看见周引阁后,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步履迟缓而蹒跚。
直到走到她面前,眼眶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周引阁扶住他,想开口叫一声“外祖父”却有些不自在。
直到贺嵩阳哭够,周引阁才将他扶到一旁的偏殿,亲自给他奉了一盏茶。
“……贺将军。”一句贺将军瞬间又让贺嵩阳红了眼眶,他轻声答了句“哎”。
“舟车劳顿,贺将军可还受得?”
贺嵩阳擦了擦眼泪:“回公主,尚可。”
二人又是无话,直到贺嵩阳看见周引阁手腕上的镯子,他微微一愣:“臣……斗胆问一问公主名讳。”
“周曌,字引阁。”
贺嵩阳不住地点头:“曌字……未曾听过,不知其形?”
周引阁点了点头:“日月当空,为曌。”
不知想到了什么,贺嵩阳沉重的脸色缓和了一瞬,带了些笑意:“果然是你母亲,她惯会淘弄这些稀奇古怪的,不过这字极好。”
“这么多年了,我自认为亏欠你母亲最多。”
一到自己早亡的女儿,贺嵩阳惭愧地低下头:“早知她如此,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她从这宫帏中带出去。”
周引阁低头想了想:“贺将军,当年母亲何故诞下我后未曾出月就进了冷宫?”
听到周引阁的话,贺嵩阳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相信:“冷宫?”
周引阁唇角微微落下,连贺嵩阳都不知道母亲进过冷宫吗?
贺嵩阳则是握拳,他垂着头,周引阁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他喃喃:“冷宫……”
接
着似是想到什么,脸色变得凶狠无比,拳头用力打在案桌上:“冷宫!”
说罢就要起身,周引阁见状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贺将军冷静,事情已经了了。”
贺嵩阳却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瘫在榻上,他什么都没说,但周引阁也知道,她问不出什么了。
贺嵩阳连自己的女儿在冷宫都不知晓,更遑论其中细情。
屋内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周引阁没见过自己这位外祖父,自然也没那么深的感情,而贺嵩阳恐怕还在想着自己女儿进冷宫的事,更无暇理周引阁。
周引阁的思绪飘远,她决定去一趟未央宫。
……
“谢大人,该你了。”
谢商止的思绪被唤回来,他轻轻执起一颗黑棋落在棋盘上。
只见周归衡的脸色一变。
谢商止见状微微勾唇,起身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殿下,承让。”
周归衡的脸色不是很好,可面对谢商止,他只能陪着笑脸。
“谢大人下得一手好棋,孤佩服。”周归衡听着谢商止还算客气的语气,面色稍稍缓和。
“殿下心不在焉,自然下不好棋。”谢商止看了一眼周归衡,执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
周归衡见谢商止喝了茶,笑意愈发明显。
“我知道谢大人是个聪明人,断不会因小失大。”
周归衡见谢商止笑而不语,心里还有些怀疑:“皇姐终究是要嫁人的,这江山也不能落入其他人手里吧。”
谢商止的眼神暗了暗,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周归衡。
“谢大人不会看不出此道吧,怎么如今却摆棋设我一道?”
周归衡几乎是挑明了今日之事,谢商止却不慌不乱。
“原本殿下登临大宝是理所应当,可今日殿下也看见了,悫阳公主有一件孔雀羽朝服,这……臣不敢妄下定论……”
谢商止故意将话说了一半,另一半周归衡已经猜出来了。
可他的表情不像忌惮,不像不解而像……轻视。周归衡似乎不能理解谢商止在此时提周引阁是为了什么,不过那种面对周引阁时的轻蔑以及高高在上的姿态让谢商止很不爽。
周归衡低头似是想笑,可他忍住了,随机拿起茶杯轻抿:“不是我也会有宗室,断不可能轮到皇姐,那些宗室都是多年的老油条了,谢大人不会不知道。”
言下之意便是只有周归衡才是最佳人员。
谢商止看着周归衡的模样愣住,半晌才轻笑一声,神色自若晦暗不明:“殿下心怀鸿鹄之志,小人佩服,那就祝殿下马到成功,臣万死不辞。”
周归衡看着屈身的谢商止逐渐露出了笑:“皇姐视谢大人为心腹,做弟弟的如何能夺爱呢?”
谢商止的笑僵在脸上,听罢周归衡的话,笑意更深:“殿下登基肯留着臣,就是在保臣性命了,臣殒身相报。”
周归衡想说的话说完了,抬步离开,屋内剩下谢商止一个人,他一脸轻蔑地看向方才的棋桌,从一旁的书床上拿起一本书,用书脊将周归衡的茶杯扫到地下。
“哐当”一声闷响,随后“噼啪”几声,瓷片散落开来。
周归衡亲自来找他,可见姿态之低,他是一个宦官,能让太子屈尊降贵于此,着实可见心诚。
其实就算他不来,他也能顺理成章的继位,而今天来找他,不过是忌惮他禁军势力,想着能笼络自己日后也好斗赢那些藩王。
可他这种人,一旦自己没用就会毫不犹豫的被踢开,尤其是自己还握着他的命根。
这些谢商止都不在意,说白了,录诸国史,执掌国柄,他都不在意,天下悠悠之口,权财,身后事,包括性命于他都是身外之物,他不怕死,自然大胆。
可周归衡看不起他的悫阳,那种自视甚高,目下无尘,那种亵渎他心中明月的模样让谢商止很不爽。
谢商止盯着碎在地上的茶杯,眼神不明。
……
先帝初虞过后,众大臣再次齐聚承福门议事。
原本应该在先帝奉安后人殉跟随一起,可前些日子不欢而散竟搁置了。
“太子殿下,悫阳公主殿下,先帝初虞已过,是否应该决定人殉名单了。”
礼部尚书程之勉恭敬地朝二人行礼。
王太尉见状走出来行了一礼:“臣闻圣王治世,以民为本,以人为纲。殉葬之制,破生人从死,罔顾人伦,实乃虐政,非贤君所当为也。”
王太尉说着说着跪了下来,高声朝周归衡叩拜:“愿大皇子承以仁志,待登大宝之日,废此不朽之政,使乾坤朗朗,百姓安乐。”
王太尉话音刚落,他身后几个重臣也跟着跪了下来,齐声道:“愿大皇子承以仁志,待登大宝之日,废此不朽之政,使得乾坤朗朗,百姓安乐。”
重臣浩浩荡荡地跪下。
丞相见状慌忙跪下:“大皇子,这……这……这殉葬乃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旧制如何能摒弃?您这是让先帝在地下难安啊!”
丞相身后跟着朝中大多数大臣,绝大多数臣子还是无法接受废制。
周归衡冷笑一声:“一切等以登极大典过后再议!”
周归衡现在就是个皇子,不能妄议废制之事,可看他的样子大约是有八成了。
屋内众大臣陷入僵局,这时一个小太监慌张的前来通报:“殿下!不……不好了!燕妃娘娘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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