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归衡猛地站起,慌忙朝门外走,众大臣见此状,纷纷行礼离开了,屋内很快只剩下谢商止和周引阁,周引阁独坐高座,听见这个消息更是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低头饮了一口茶。
谢商止支开周遭的人缓缓走到周引阁的身边,伸手抚摸周引阁座椅边上的龙纹。
“公主有什么话说?”
周引阁抬头冲着谢商止无辜一笑。
谢商止挑了挑眉,俯身缓缓靠近,距离周引阁的唇不到一寸,他盯紧周引阁略略惨白的唇——为了先帝的初祭连胭脂都只能抹淡色的。
谢商止看得刺眼,抬手咬破自己的拇指,将血轻轻涂在周引阁的唇上。
谢商止的手是凉的,血也是凉的。
周引阁没有阻止他,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说实话,谢商止长得很好看,眉眼都是周引阁喜欢的模样,可是……
“谢商止,人血很恶心你知道吗?”
谢商止听了满不在意,只是将血摸得更多了。
周引阁则是恶劣的笑笑:“你的血更恶心。”
谢商止皱眉,伸出一只手挑起周引阁的下巴,似是在欣赏杰作一般,半晌他将自己的唇小心翼翼的送过去,周引阁唇上的血半数到了谢商止的唇上。
“现在我们一样恶心了。”
周引阁推开谢商止,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谢商止替周引阁整理了她的孝服:“不必多说,我已经知道了。”
“王太尉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将适良人,二女儿待字闺中,与太子年纪相仿,丞相仅一子还患有耳疾,入翰林院编修已是勉强,悫阳公主这将心比心用得极妙。”
王太尉在宫中威望甚高,有他从中斡旋,不怕其他人不松口。
新帝不类旧帝,与老臣情分不深。若是周归衡即位,为了稳固自己地位,将女儿送入宫中为妃是一条必然的路,一入宫门深似海,就算侥幸未曾丧命其中,皇帝驾崩后,她们也剩下陪葬这一条路。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但是触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任谁都会拼尽全力去争取。
周引阁低头讽刺地笑了:“将心比心?他们所有人都死了与我有何干?我的目的就是让他什么都带不走而已。”
“但你还是救了那些人的命。”
谢商止冷不丁的来一句,周引阁抿了抿唇不言语。
他将周引阁头上的素簪轻轻扶正,悄身离开。
周引阁盯着谢商止的背影,在宫中可以依靠的人不多,懂她心思的人甚少。
但谢商止算一个。
……
“公主,宋贵妃求见。”
周引阁正懒懒地倒在软榻上吃葡萄,听见侍女的禀报也不意外,直接将人请了进来。
宋垂容怒气冲冲地进来,看见在软榻上的周引阁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却碍于侍女的面子没有发觉。
侍女意识到宋垂容的情绪不对,知道主子们有话要说,忙悄身退下。
周引阁的侍女不多,这么多年先帝送的人也不敢用,至今也没有心腹。
许多事情能亲力亲为的事,她从不假手于人。
如今宫里,她能信的居然只有谢商止。
想到这周引阁忍不住低头轻嘲一声。
“公主您这是何意?”
宋垂容倾城的脸上挂着泪痕,想必刚从殡宫赶来。
一身孝服倒是衬得她更脆弱,更惹人怜爱了。
这个样子倒是让周引阁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去未央宫见她。
那时也是周引阁在未央阁等了许久才见宋垂容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赶回来。
看着她着急跑回来连衣服都吹乱的模样,周引阁好心替她理了理。
“母妃怎的跑的这般快,要是撞上人了可怎么办?”周引阁从头到尾的打量了一番。
“孝期是该穿的素一些,可母妃未免过于简朴了。”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只珠钗,抬手将她插进了宋垂容头上。
宋垂容看着那只钗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想干什么?”
周引阁做无辜状:“我在帮母妃戴钗子啊。”
宋垂容咬了咬牙,拎起裙子跪了下来:“只要公主不说出去,垂容万死以报。”
周引阁看着跪在地上,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宋垂容皱眉,却并没有说什么。
宋垂容忐忑不安:“公主定是觉得垂容是个水性杨花之人,可我有不得已的……”
“不愿意殉葬有什么错?”
宋垂容猛地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周引阁一脸不可思议。
周引阁不动声色地扶起宋垂容:“谁愿意死啊?”
宋垂容看着周引阁平静的脸一时有些失神。
“活着从来没错,引阁今日来,也并非为了看母妃的笑话。”周引阁暗自神伤:“母妃知道我是从冷宫出来的,这三年里受了人多少白眼,其中苦楚只有引阁自己知道。”
说罢周引阁拉住宋垂容的手一脸真诚:“宋母妃您从未嘲笑过我,这些引阁都看在眼里,如今看母妃如此,心里便只剩下敬佩。”
宋垂容皱眉:“敬佩何意?”
“引阁从小生活在冷宫,为了活命树皮人肉,什么没吃过,什么冷心冷血没见过,引阁能体谅母妃。”
宋垂容看着周引阁握着自己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手也覆上去。
周引阁却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如今引阁想帮一帮母妃,却也不能。”
宋垂容皱着眉:“你想要我怎么做?”
周引阁缓缓靠近:“母妃您不能成为归衡的妃子,按理殉葬是必然的,可是……太后却无需殉葬。”
周引阁话音刚落便起身恭恭敬敬向宋垂容行了一礼:“若母妃肯答应,引阁愿为母妃周旋。”
她话说的够明白了,宋垂容一想便通。
宋垂容看向面前这个女孩,半晌才轻轻向她点了点头。
周引阁看向窗外:“时辰不早了,殡宫事忙,母妃先请吧。”
……
周引阁看向面前的宋垂容的身影,与那日未央宫犹豫的身影重合:“母妃风风火火的来,可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引阁?”
“你早就知道太子有意废除殉葬对不对!”
周引阁无赖般地摊手:“本宫冤枉啊,本宫如何有资格参加朝会呢。”
宋垂容冷哼一声:“谁人不晓得公主有一身孔雀羽的朝服,更是嚣张到孝期穿上了。”
周引阁略带思索状拿起一颗葡萄:“母妃真是太看得起本宫了。”
“你算计我?”
周引阁懒懒的:“怎么能是算计呢,本宫将钗子都还给母妃了啊,这还不明显吗?”
说话间周引阁的余光撇到了悄声进来的侍女,又在门口看见了一抹白色,瞬间了然。
“本宫有些好奇母妃是如何杀死燕妃娘娘的?”
“你……”宋垂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竟甩袖而去。
周引阁的心情很好,声音都提高了几度:“母妃如此审时度势,到底是为什么会看上归衡呢?”
宋垂容正在气头上,像是赌气一般回头:“若非想要活命,本宫还不至于。”
周引阁故作可惜的叹气:“母妃,想活着何必找周归衡,本宫也能护你啊。”
宋垂容不再理会,面无表情的往门口走。
却在门口碰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阿衡……归……你怎么在这……”
宋垂容皱眉,不知道方才的话周归衡听到多少,她刚和周引阁闹掰,现在还得依附着周归衡呢。
她知道周归衡对自己的心思,这才铤而走险和他私会,希望他能保住自己不被殉葬。
可方才的话任何一句让周归衡听到都是死局。
谁知周归衡皱眉,拉住她的胳膊,低头俯在她耳边:“以后少来永宁宫,离周引阁远点。”
说罢松开宋垂容,抬步走向永宁宫的大殿。
宋垂容心慌的厉害,但不知道周归衡的心思,她也不敢走。
而屋内,周归衡还和周引阁僵持着。
“皇姐。”
周归衡饮了一口茶:“皇姐这里的茶就是比别处的好喝。”
周引阁看着周归衡似笑非笑:“归衡说笑了。”
周归衡放下茶杯:“就是不知道藩王入京,皇姐还能不能喝上这样的茶了。”
周引阁无所谓的耸肩:“本宫无所谓啊,就是怕归衡喝不上茶。”
周归衡眼皮一跳:“皇姐是个聪明人,若真的让藩王上了位,你我恐怕不会好过。”
周引阁抱着云团:“归衡可说错了,只有你会不好过而已。”
……
简直无法沟通!
周归衡皮笑肉不笑:“皇姐,父皇怎么崩逝的你我心知肚明。”
周引阁落在云团身上的手终于停住了,她抬头看向周归衡,眼神凌厉。
“慎言。”
她软禁了皇帝如此之久,太子不曾一日请求觐见,更是不发一言。
琉璃从侧门走了进来,替二人重新填了茶后缓缓退下。
“皇姐,有些话我不说不代表皇姐你做的隐蔽。”周归衡站起身来:“我知道皇姐你有一件孔雀羽的朝服,可自古以来哪有女人登基的?”
这段时间宫中流言四起,说悫阳公主会越过太子登基,人心惶惶。
周引阁眯了眯眼。
不过周归衡大可不必担心,他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朝廷重臣自然都是站在他那边的,他却这般害怕,到底是为什么?
见周引阁软硬不吃,周归衡重新坐下:“藩王即将到京吊唁,皇位不稳,难保不会夺权,皇姐,你我之争是小事,若是扯上藩王,可没那么简单了。“
藩王有兵权。
周引阁抱着云团的手停了停,紧接着不动声色地垂眸:“你想怎么样?”
周归衡顿了顿:“唯一之法便是要我登基,届时我自会为皇姐筹谋,皇姐不会不知道你登基该会面临什么吧。”
看着周引阁犹豫的模样,周归衡的心里也没底,半晌之后,周引阁才开口,却似犹豫状。
“归衡之言,不无道理,可我这一退却不能再退。”
周归衡轻笑一声了然:“我自会安排皇姐入朝。”
周引阁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侍女将点心呈上。
周归衡看着面前的芙蓉糕,神色柔软:“宫内御厨求稳,厨艺无功无过,依我看,倒不如京内的太羲阁的点心。”
周引阁低头含笑:“本宫也听说过。”她的眼神扫过大殿的柱子:“听说那里的小郎君也是芝兰玉树,面冠如玉。”
大绥王朝坊间都风雅些,舞坊、乐坊层出不穷,太義阁却是在三年里脱颖而出,成为京城最大的酒楼,乐舞更是鸾吟凤唱、舞态生风,名动京城。
传闻太義阁有十二个女子,皆以十二律命名,一曲更是千金难求。
周引阁闻言挑眉:“不过归衡什么时候对这些小女子喜欢的玩意感兴趣了?”
周归衡脸色一僵,敷衍几句便起身离开。
“归衡,如今先帝之丧为过,在宫里还是谨慎为要。”身后传来周引阁懒洋洋的声音。
周归衡一梗,加快脚步,像躲瘟神一般离开永宁宫。
等到周归衡离开,周引阁才嗤笑一声:“废物一个。”
她基本确定了周归衡没听到方才的话,她还有些惋惜,不过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她知道燕妃薨逝一事周归衡选择按下不提,就此事足以证明周归衡绝对不是表面上那么无所事事。
她的这位皇弟,远比一般人更能忍。
周归衡出了门看见宋垂容还站在墙根底下,天气炎热,她的头上也出了薄汗。
他下意识的上前,用衣袖擦了擦宋垂容头上的汗,却猛地想起周引阁的话,忍住了动作,冲她点点头便离开了。
可他不知道他的动作在宋垂容眼里代表什么,周归衡并未过多寒暄,匆匆离开了,宋垂容连话都没说上。
她看着周归衡冷漠的样子皱眉,目送着他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
“贵妃娘娘。”
宋垂容回头就看见一个低眉顺目的小侍女:“什么事?”
“贵妃娘娘,大皇子殿下方才的神情很不好呢,公主让我告诉您,大皇子许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还烦请贵妃娘娘多留意些,天气炎热,勿要伤身才是。”
如今是宋垂容主持殡宫一切事项,侍女说这些也无可厚非。
宋垂容眼波流转:“刚刚太子在公主宫外是何表情?”
侍女微微福身:“奴婢怎敢看太子殿下呢,不过兴许是天气炎热的缘故,太子殿下脸色有些苍白。”
宋垂容的脑袋“嗡”一声,耳朵再听不到其他,这侍女肯定是周引阁的心腹,如今讲这些话来点她,宋垂容的手瞬间变得冰凉,难道他刚刚真的听到了?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半晌才冲着侍女笑笑,维持着体面没失态的快步离开了。
侍女狡黠的轻哼一声 ,一转身却看见一个人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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