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可惜我没死成,又或者说,是娄隐不让我死——或许是因为金氏对文氏的看重,他派人把我救了出来。我被烧得不成样子,连容貌也毁了,”文厌自嘲道,“金却倒是肯出来为我四处寻医了。真是够奇怪的,他若真想帮我,就任由我被囚禁数年连问都不问?”
说不定金却真的对文厌有意,正因如此,过多询问已为人妻的她会有损于面子,况且还是被身边跟随多年的兄弟夺了去。只是这话说出来也是有害无益,无非是再往她心上插一刀罢了。
可看她那面如死灰的表情,未免让离文肆有些于心不忍,于是说道:“听闻你与娄隐和金却,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文厌垂下眼:“外人所言的青梅竹马,不过是表象而已。”
“我倒是觉得,金却对你并非无情。”
她眼里突然有了光亮:“你为何会这样认为?”
“此次去金宫,我见了金却一面。其实从他的眼神里我能看出来,他对你还是念念不忘。”
她那双眼睛里始终有散不去的忧愁:“因为回去的人是你,不是我。他若看见我这副面孔,想必是连躲都来不及……”
离文肆皱皱眉:“倘若喜欢一个人是因为面容,你还指望此人能对你真心实意吗?再说,你脸上的疤痕并不明显,何必如此在意?”
文厌淡淡一笑:“男女之情,不都是如此吗?什么情情爱爱,不过都是见色起意,还有心里的**罢了。”
接着她抬手摸了摸脸,低声道:“不过这伤,倒还救了我一命。娄隐四处寻医无果,嫌弃我的面貌便想休了我。可我那副样子能跑到哪里去?我只好跪下求他……后来他告诉我,只要我能去木元宫拿到关于宫主的消息,他就把我留下来。我本以为,他会派侍从随我同行,至少也允许我带上竹子——我还以为他对我留有善念,没想到,竟是我一人南下。”
离文肆看着她瘦弱的身体:“这一路……不好走吧。”
“我没有出过府,第一次远行,就要从金宫到木宫。我不知道要走多远,只知道要尽快离开那个牢笼,越快越好。我一路打听,吃的,喝的,都用尽了,必须想法子拿到银钱,否则我不可能活着走到金宫。”
离文肆难免诧异:“他连银钱都……”
“他根本没把我当人看,怎么会给我钱?我去过不少客栈,馆子,大多都嫌弃我的脸,怕我吓到客人不让我打杂。直到有一家面馆的东家收留了我,我便帮着洗碗打杂,他给我住处,给我工钱。只是……”
“只是什么?”
文厌红了眼圈:“我在想,是不是我被保护得太好了,才会不识人心险恶?从小到大,我似乎都有爹娘规定的一个圈子,我只能在那个圈子里行动,衣食住行,任何事,包括交友;嫁入娄家后,我更是被没日没夜地锁起来,就是个井底之蛙。若我有机会早日去看看外面的样子,些许就不会看不出——那东家人面兽心。”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了,但离文肆似乎已经知道她经历了什么。那东家,大抵是和蒋师一样的狗东西。
2
文厌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的样子:“我没有拿到一分工钱,一路流浪,险些死在路上。是桐宫主把我捡了回去,为我治好了伤,给了我住处。也是那时我才知道,我的烧伤并非不能医治,而是娄隐根本不愿给我治。只是耽搁了太久,不可痊愈,便留下些疤痕。”
离文肆沉默许久,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或许他本该嫁给金却,过着锦衣玉食,闲适安逸的生活,就算会受其冷漠,也轮不到谁来囚禁她,至少她能安然无恙;而不是嫁给一个视她如累赘,一心想毁了她的恶魔。
很难想象经历过人性黑暗的人,如今还能对一个陌生人敞开心扉。
离文肆开口:“你我初次见面,你就这般知无不言,未免太信得过我了。”
“你既然能找到这,就一定是桐宫主手下的人,我自然信你。我不喜那么多弯弯绕绕,也懒得想那么多。况且见你的身体状况,怕是也不能拿我怎么着。”
离文肆无奈笑了:“多谢相救,也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赶明日一早我就离开,绝不多叨扰。”
她似乎有些不舍:“你若是不急,不妨多待几日?我一个人久了,也怕孤独……不过,你若着急走,我定不会强求的。”
离文肆心软下来:“桐宫主为何把你安置在此处?为何不让你入宫?”
“她说……这里是比宫内还要安全的地方。”
“空无一人就是安全了?”
文厌摩挲着衣袖,无意间望向窗外:“起初,我也觉得这里太安静,安静得吓人,没有一丝烟火气。后来渐渐习惯了,便觉得这里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的娄府而已。或许不与外界接触,便是安全吧。”
想来体内还有毒素涌动,离文肆便应下了,这可让文厌开心不少。
“太好了……反正崔统领过几日才来,你就在此安心住下,我烧菜给你吃,可好?”
见她难得笑得这么开心,离文肆也跟着笑了,轻声应道:“好啊。”
文厌,本就是该如此明媚阳光的人。
“那你等着,我去备菜。”
离文肆不好让她一个人去,便打算一同下楼。她无意间瞥到桌上的药包,便走过去看了眼——这驱寒药的味道,怎么与东枝熬的一模一样……
后院有一大片菜地,种了不少菜。离文肆跟着她采摘,顺口问道:“不知我昨夜服用的是什么药?真是奇效,今日觉得好多了。”
文厌脸上带着笑,手里揣着一篮子菜:“那个啊,是崔统领送来的。”
离文肆蓦地顿住了。
若东枝是桐元乔的女儿,那崔怜与她有所联系,倒也算正常。
“这附近可有医馆?”
文厌想想:“这么多铺子,按理说是会有的。若崔统领让我出去,我便就带你去找找了。”
她笑着回应:“不便麻烦你,可否再给我些驱寒的药?”
3
那晚她们做了一大桌子的菜,虽没什么大鱼大肉,却也格外满足。离文肆时常在面铺里帮忙,照葫芦画瓢的也会做饭了。二人就这么聊着,从白天聊到黄昏。
她莫名觉得缘分真是奇妙,身旁这个长相与自己八分相似的女子,竟是如此聊得来。文厌虽说也算世家子弟,与将医域那些人却是大有不同,她不会因为氏族世代辅佐金元宫而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反倒是如此平和友善。
晚膳后,离文肆回了屋。她望向窗外那轮悬在天上的月亮,难得的清静。没有九司祭,也没有五宫。
次日上午,她已早早收拾好了,文厌递上来一个包裹,说道:“这是答应给你的驱寒药。”
“多谢了。”
文厌看了看她,会心一笑:“这么多年,我身边只有那些阿谀谄媚的官家子弟;后来文府出了事,他们一个个连躲都来不及。离姑娘,你是我迄今为止遇到的第一个真心相待之人。”
离文肆笑了,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我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多保重。”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文厌猛地回头,语气慌张:“崔统领……她应该后日才来的,为何提前了?快,快躲起来!”
离文肆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躲哪去?”
文厌迅速开始收拾房子,一面说:“你去厨房的木柜里藏好,千万别出声,若是让她发现,你就没命了……快!”
她正要下楼,突然想起什么,便将手中的包裹还给她:“我怕她查出来少了什么东西,你先拿着。”
眼见柜门关上,只留下一条极细的门缝。
文厌开了门,见崔怜站在门外。
“做什么呢?这么久才开门?”
“昨夜吃得有些多,今日贪睡,便起得晚了些。崔统领怎么今日就来了?上旬送来的东西还有许多呢。”
“怎么,提前来看你还不乐意了?”崔怜笑道。
“崔统领能常来,我自然是高兴的。”
她敲了敲文厌的脑袋:“宫主惦念你,特意让我送来宫里新做的木熏香。放在书房,寝屋,都是极好的。”
“没想到桐宫主还想着我,真是太好了……”文厌暗中观察着她的神情,生怕她发现什么。
这时崔怜低下头,文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地上竟有残留的血印……
“诶,这是哪来的血?”崔怜看看她。
“这呀?”文厌故作冷静,“我昨日杀了条鱼,想着味道太腥便移到院子里处理了。”
“杀鱼?”崔怜笑了笑,“我怎不知你还会杀鱼?”
“您也知道的,我来木元宫前干过不少杂役,做饭洗碗什么都干了一遍,自然是会点。”
崔怜半信半疑点点头,边说边朝厨房走去:“昨日是什么日子,怎么突然想起吃鱼了?”
文厌见她往那去了,却也不好直接拦住,不免有些紧张:“谁说吃鱼必须得挑个日子,那不是想吃就吃了?”
她步伐缓慢,将熏香放在桌上,四周望着:“莫不是……来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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