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文肆扒着门缝,能依稀看见些什么。
只听文厌说:“您开什么玩笑?这村庄都多久没人了……”
崔怜沉默片刻,突然开口:“怎的一股草药味?”她顺着味道找过来,慢慢靠近了木柜。
“是啊。”文厌拿起砂锅,“昨日下了雨,又降了温,便想着熬些驱寒的汤药,都忘了将药渣倒去。”
崔怜停下来,离木柜不过两米。接着她返回去,闻了闻砂锅里的药渣。
离文肆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倒不是多怕自己被发现,只是不想连累文厌。
崔怜些许不知道自己中毒一事,就算知道,也不了解毒樟木的药性,理应不会从草药这方面怀疑上来。转念一想,崔怜为何不在那夜接她入宫时就追上来?反倒还隔了一天……放倒那四名安军后,她又去了何处?
崔怜像是发现了什么,说道:“没想到关键时刻,这驱寒药还派上用场了。只是这些都是放了许久的,怕是药效不好,明日我再送些新磨的来。”
“是,劳您操心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半天,崔怜便开口:“不是要去倒药渣吗?”
文厌反应过来:“哦,对……”
离文肆攥紧了手,烦躁得很,就知道桐元乔身边都不是省油的灯;若她真会武功,干脆就直接冲出去将其打晕,然后带这文厌离开这个杳无人烟的荒僻之地。
听这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随手握住身边的一根木条,正准备明着干。
突然清脆一声响,只听院子里传来文厌的叫喊声。
崔怜闻声赶去:“怎么碎了?当心点……”
离文肆将门推开了一些,确认她离开后,迅速从厨房的窗户翻下去,穿过后院的菜地——
好不容易出了院子,她才松了一口气。本想将那些驱寒药拿回去与东枝的比较一番,她如今真有些懊悔,早知道别把包裹还回去。
趁着崔怜还没追上来,离文肆朝着密道入口的方向去了。行至半路,不知从哪里传来一股药味……
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这附近,该不是真有药馆吧?
她下意识回头察看,依旧是空无一人。离文肆踌躇片刻,还是朝着反方向去了。就算被崔怜抓了又能拿她如何?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安沛离麾下的人。
越往远了走,越觉得这地方真是人迹罕至。难以想象文厌是如何独自在这样的地方待了那么长时间,每日只有院子作伴,能听见的声音也只有鸟鸣。
离文肆四处瞧着,从一个巷子里拐了进去。两边都是石墙,虽有些偏僻,但没有一丝荒凉的感觉。
草药味越发浓郁,她笃定这里一定有间药铺。脚步止于一个铺子前,她抬头望了望,险些没站稳。
那个看着有些年头的木匾上,清晰地刻着四个大字——东氏医馆。
2
里边有个老媪,正用扇子扇着灶火,上边熬着些草药。或许是太认真了,她似乎根本没发现门外有人。
离文肆下意识躲到一旁。
东氏医馆……真有这么巧?
“姑娘有事?”她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被那老媪叫住了。
离文肆定在原地,回头对上那人眼神。
“我们这村庄素来没人的,姑娘是来做什么的?”
“老婆子,怎么回事?”又从屋里走出来一个老翁,他一眼看见离文肆,说道,“诶,怎会有人……”
她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转动着。安沛离已经查明了东枝的底细,他是否派人来过此处?可既然桐元乔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这里,又怎会允许他进入?
无论如何,就算这里是东枝的老巢,揭穿了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因为就算是伪造的身份,也应该做好了外人来访的准备。
不过她还是不想问得太明显,便说:“打扰二老,我来取药。”
“取药?”老媪想了想,“是崔掌柜的人吧?”
离文肆感到莫名其妙,怎么遍地都是崔怜的人?
“对,”她顺着说,“崔怜崔掌柜。”
二人颔首道:“姑娘可有令牌?”
令牌?取个药还要令牌?这崔怜可真够狡猾的。
她不知如何作答,这时身后传来一个阴森森的声音:“有啊,令牌我有。”
离文肆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再抬眸,便是崔怜站在她面前。
二老见了她,便进屋拿药去了。
崔怜脸上挂着笑,她接过药,随后一手拍了拍离文肆的后背:“走。”
眼下的路通往密道,离文肆跟在她斜后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离开医馆不久后,崔怜突然停下了,回头看着她说:“你很熟悉这里啊?走前面带路。”
前夜里下了雨,地上还有些许积水。离文肆应了声“是”,低着头去了前面。
安沛离也曾让她带过路,那次是在密道里,他也走在自己的后面。而此时她能清晰的感受到熟悉的压迫感又一次笼罩上来,甚至比安沛离走在身后时还要可怕十倍。
离文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后悔万分,真是多余跑去找医馆……
行至密道口,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崔怜。
崔怜一副奇怪的表情:“看着我做什么?下去啊。”
离文肆一声不吭地照做了——在密道入口关闭的那一刻,她的头发被狠狠揪住,朝石板上猛地甩去……
她迅速用手撑了一下,才免于撞得头破血流。密道内没有光亮,她的头阵阵发懵,抬眼就是崔怜那张脸。
崔怜还不甘心,再次揪起她的头发,恶狠狠地盯着她:“你好大能耐啊……宫主本是下令命我将文厌的底细告诉你,你倒好,直接找上门来了,你是打算把我掏得一干二净了吧?”
离文肆感到头皮刺痛,心怀怨恨。当初在宫内当木工时就遭了她不少虐待,如今进了安军营竟又被她抓个正着。离文肆并没有多怕,反而敢直勾勾盯着她,却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崔统领前夜接我入宫,待我出去了又不见人影,我只能凭着记忆从密道入宫……”
崔怜一耳光甩在她脸上——
“别在这装模作样!我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把别人当白痴的人!你就是想趁此机会打探文厌的下落,以为我不知道吗!”
离文肆突然笑起来,那一耳光彻底将她惹怒了。她转头看着崔怜,笑着说:“崔统领在心虚什么?是怕我找到不为人知的东西?”
3
“闭嘴!”
“崔统领心虚什么啊?”她早就看不惯这副嘴脸,崔怜越愤怒,她就越兴奋。只要能把眼前之人惹得恼羞成怒,多挨几次打也值了。
“看来你是奴隶没当够……”崔怜那副样子,像是恨不得直接在密道里杀人灭口。
离文肆没有停止挑衅:“我早已是安沛离部下,一个木元宫军营统领,一个管奴隶的后殿统领,用脚想都知道谁更有权,您还能弄死我不成?”
“弄不死你,也能将你折磨个半死不活!”
她的手被绑起来,被推着往密道深处走。
离文肆分得出来,现在的方向是通往宫内的——准确来说,是后殿。
不出所料,自己又一次被打道回府了。
从遇见安沛离的密道口出来,一路经过让人熟悉又后怕的地方,慢慢回到女舍。当初一同入宫的人见了她,都是满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这崔怜为了报复她,故意将她送去了雕木组。
离文肆再次穿上了扎皮肤的麻衣,再次开始了没日没夜地干苦活。她莫名开始佩服自己了,如今重新当回女婢,竟没有任何不痛快。或许是因为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又或是找到了崔怜的某些把柄,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没白挨这一遭。
入宫的这批人里,她也只与竹桃和东枝相熟,其余的基本没说过什么话,只是近两日似乎有不少人在议论自己。有说她是从安军营被抓回来的,说她在军营立了功遭崔怜眼红的,更有甚者,说她是爬上了安沛离大人的床榻,入不了他的眼被打回来的……
总而言之,说什么的都有。这段时间,她倒是对舒思暮的经历深有体会了。
几天后离文肆才发觉,当初同一批入宫的人少了很多,她从侧面打听过,许多已经离开后殿成了宫女,排除饿死冻死累死的,其余所剩无几。
离文肆曾经想过他们这些人的去处,倘若自己如今还留在这里成为他们的一员,不知是不是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这日午后,她计划着再次逃出去。轻声熟路的,总不能再出岔子了。正逢蒋师的雕艺散学,女子们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离文肆本是第三个离开的,却被蒋师给叫了回来——
其余女子见蒋师留了人,一个个麻溜地跑了。离文肆趁着人多装作没听见,谁料那姓蒋的在背后说了一句:“你今天敢走,可别怪我在晚膳里加料了。”
离文肆一脸厌恶的止住脚步,回头盯着他:“原来蒋师经常这么干——死的那些人里头,也有你的份吧?”
蒋师咧嘴呵呵笑着,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堆,凑过来转着她打量:“去了一趟安军营,胆子肥了不少嘛……怎么,他看不上你,被扔回来了?”
接着他凑在她的脖子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离文肆迅速别过头,心里简直厌恶到极点。
“依我看,留在这里才是你的归宿,你就别走了……”蒋师一把勒住她的腰。
离文肆二话不说,拿着手里的雕木刀朝腰上刺过去;只听身后人一声惨叫松了手,她撒腿就往外跑。
刚迈了一步,蒋师竟抱住她的脚往里拖拽,她狠狠绊倒在地,脚下就像压了一头猪,被完全按住根本无法动弹。
离文肆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甚至可以预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救命啊——”她声嘶力竭地看向女舍,其余女子就在不远处,却各个都是一副旁若无人的淡漠情态。
身上的麻衣被刀划烂,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死一般的绝望。
突然间,身后被压制着的力气突然消失了,离文肆下意识转过身爬起来,眼前——是一个高大的,身穿墨色衣裳的男子。
瞬间,她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夹杂着委屈的哭腔,抬头看着眼前人的身影——
她当然认得他的背影。
安沛离卸下外衣裹在她身上,接着转身拔剑刺进蒋师的胸口,手起刀落,血液飞溅。
伴着四周女子的尖叫,蒋师倒在地上,鲜血蔓延,还留了一口气。
安沛离回头望向她,眼里似乎有说不尽道不明的心疼。
仅仅分别半月,离文肆却能分明感受到他面色虚弱,眉宇间的锐气倒是依旧不减。
他把剑递过去,轻声道:“还是由你亲手解决,如何?”
离文肆没有回话,默默握住了剑柄,朝着蒋师胸前的血口用力扎进去。
原来杀人是这种感觉。
看着该死的人慢慢咽气,是这种感觉。
崔怜这才闻声赶过来,见这满地狼藉哑口无言。
安沛离抬眼看过去,厉声道:“把畜牲留在后殿,难怪一片乌烟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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