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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052章 梦魇

1

话落,他环视四周:“宫主从未命我来过后殿,看来这后殿,是时候易主了。”

或许谁都没想到安沛离会来,包括崔怜在内。二人本就不对付,如今她当众被安沛离泼了冷水,面子更是碎了一地,脸涨得通红。

“哟,安统领管得宽啊,这后殿的主人是谁,轮不着你来管吧?倒是安统领,如此狼狈样子,是去了什么虎狼之地?”

“我何去何从,用不着跟你汇报。”他看了看女舍门外的人,冷漠开口,“同为女子却不拿手下当人看,你这辈子,也就是个管后殿的料。”

“你真是……”

“剩下多少人,尽数遣散,入主殿侍奉宫主。”

安沛离话落,所有人像炸开了锅,男男女女纷纷跪地叩谢,片刻便没了影,独留崔怜一人愣在原地,身旁躺着蒋师那具尸首。

“过来。”他带着离文肆走了。

安沛离暗自埋下头咳嗽几声。他平日根本不是这副样子,去了一趟血湖,竟虚弱了这么多……往日他总是行步如风,一步顶离文肆三步,可这次,他的步速似乎比她还要慢。

离文肆有些心疼了,正要把外衣还给他。

“别脱,穿上。”安沛离几乎用气声说道。

她又默默披上,下意识搀住他的胳膊,突然感受到他有些发抖。那动作极其轻微,却还是被捕捉到了。离文肆知道,他身上有伤……

他的眉头微微颤动,似乎没想到她会这般,连气息都乱了。

安沛离先行上了马,见他伸过来的手,离文肆还是拒绝了,生怕碰到他的伤口,便抓着缰绳爬上去。

二人距离很近,她小心翼翼侧着头,发现他的气息明显比以前弱了不少。

这次,安沛离带着她从木宫宫门离开了。一路上经过不少侍卫,纷纷朝这边行礼。

他没有回应,只是策马疾行。

“看来得教你些防身之术,”安沛离突然轻声开口,“免得以后遇见某些畜生,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后殿?”

“营门四名安军都被崔怜的暗器放倒,军营里四处寻你寻不着,便知道你是在这了。”

离文肆看着身前那双握着缰绳的手,问道:“手上是不是有伤?”

“为何这么问?”

“方才你拔剑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你平日从不戴手套的。”离文肆语速急促,听他没了动静,慌忙回头察看他的情况,“你还撑得住吗?”

他的眼睛缓缓垂下来,接着一头靠在离文肆肩上,整个人晕了过去……

“安沛离!”她迅速握住缰绳,幸好还学过骑术,就这么歪歪扭扭驮着他往前走了。

眼见着到了军营,她险些没拉紧缰绳,安沛离似乎失去了支点,突然斜着倒了下去——

“哥!”阿意一身长袍甩在身后,大步冲过来将他稳稳接住。

“哥……你怎么了……”他带着哭腔,冲身后侍卫大吼,“军医呢!”

一只手套脱落,离文肆眼睁睁看见,他原先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竟变得血肉模糊,有几根手指甚至露出了白骨……

2

几名军医时进时出,身上沾了些许血迹。

离文肆默默守在门口,又见有人出来,便想着问问里边的情况,不巧跟那人撞个满怀——

“哪里来的女子?别在这碍事!耽误了救治你担得起责吗!”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教训唬住了,简直跟离远墨吼她的语气一模一样。

“那是军营的傅老军医,脾气不太好,”墨青颜掀开帐帘,看了看她,“别往心里去。”

“他……怎么样?”

他从里边走出来,又将帘子挡上:“不太好。他背后有一大片淤青,是被血龙重击所致,外表看着无大碍,内里伤得可就严重了。还好阿沛内力深厚才留了一条命,受这么重的伤还能一路撑回来,属实是奇迹了。”

她心一紧:“有多严重?”

墨青颜沉默片刻:“离姑娘还是先回营帐吧,医治还需一段时间,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墨军师不是暗自派了一批精锐跟着吗,为何还会伤得如此严重?”

他叹着气,往营帐里看了一眼:“阿沛这人倔,他认定的事,便不会让任何人插手。”

离文肆走回营帐,觉得自己真是又多余又无能。她帮不上什么忙,甚至还会给军医添乱。

她脑子一片空白。被半楼高的血龙打伤,那得是多重一击……

这时东枝迎面跑过来,带着药箱火急火燎就要往过赶。离文肆皱了皱眉,这么着急,是赶着去给安沛离下药么?

“文肆!听闻安大人回来了,还受了重伤?”

不知为何,她明明是一脸担忧的样子,可在离文肆看来似乎是在掩盖得逞。

“墨军师说了,除了军医不许任何人进入,你还是晚些再去吧。”

“可我不就是医官吗?诶……”

离文肆没心情听她说完,一人先走了。

她在营帐外坐了许久,从白天坐到黑夜,看着安军来来往往。为何看到安沛离受伤,自己会感到心痛……

“离姑娘,”平安匆匆赶来,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食盒,“军师命我送来的,刚熬制的樟木解药。”

离文肆看着那个食盒,站起来接下了。

“离姑娘定要尽快服用,否则药效不保,属下告退。”

她打开食盒,里边只有一小碗汤药。

就这样一碗药,险些搭上了安沛离的命。

莫名的愧疚涌上来,她鼻头一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离文肆就站在外头,哭着把药喝完了,哭到连药味都尝不出来。

这是她最怕的一种情绪,那种不想让别人因为自己付出巨大代价的愧疚和自卑,以及自己无可回报的不配得感——就像爹娘将她养大,算上学医花费的银两足以在江湖最繁华的地段买一套府邸了。

可自己呢?从来没给他们长过脸。

离文肆躺在床榻上,眼睛红肿,辗转难眠。如今已是亥时,不知安沛离是否醒过来了。

她始终不放心,再次去到营帐门口,这回倒是没人拦了。离文肆往里瞧了瞧,见阿意正在床边陪着。

他看见离文肆,满眼厌恶地走过来:“我哥不想看见你!”

“阿意,”墨青颜说道,“你也守了几个时辰,先去休息吧。”

“难道要让她……”

“快去。”

阿意眉头紧锁,刻意撞着她离开了。

看到墨青颜投来的眼神,离文肆点点头:“多谢军师了。”

她踮着脚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坐下。

床上躺着的人面色泛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往日那个威风凌厉的将军,如今就这样倒下了。

离文肆见他的额头上冒出细小的汗珠,便将手搭上去试了试——也没发烧,怎会出汗?

安沛离动了动唇,像是做了梦……

3

他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那间黑屋里,门窗都是面朝西,就靠着窗户才能透进点光亮。若是天气好,每日申时是屋内最亮堂的时候,那时阿意就会背着莫氏偷偷来看哥哥。

阿意总给他送各式各样的兵器,刀剑棍枪什么都有,他怕被安华发现便通通藏进床底下。长期以往,他不学自通,样样都会了一点。

被禁足那段日子,安沛离时常盼着阿意会来,盼着窗户外探出来一颗东张西望的脑袋——因为到了晚上,又是一片孤寂。

画面一转,自己正在院子里练功,就听身后传来阿意的声音。

“哥!”

“阿意又要带我去哪儿?”

“哥,今日是月夕,都城里可热闹了!”

安沛离笑着答应,随身带把短刀便出了门——

一眨眼,二人进了一家酒楼。

小二迎面走上来,满脸堆着笑:“二位小公子,吃点什么?”

“要你们这儿最好吃的月饼!”

“得嘞!这边请——”

阿意兴奋得很,拉着他一路小跑。安沛离虽个子较高,可再怎么说也是个孩童,不如那些大人来得强壮,外加酒楼里宾客如云,两人很快就被人群冲散了。

“阿意!”眼见着弟弟越跑越远,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安沛离心急如焚,四处也寻不着……再转身就被端酒的小二挤进了一间阁子。

他下意识躲在屏风后边往里望,这里全是些高官,还有许多女子陪着。当中一名女子被那些宦官揪着头发,衣冠不整,身上还有深深浅浅的伤口,她被灌了一杯又一杯的酒,被灌到嘴中溢血,他们也没有停下来。

不对,那女子为何如此面熟!安沛离眯起眼仔细一瞧——娘亲?是娘亲吗?

他使劲揉了下眼睛,再一抬头——不会认错的!是娘亲……娘亲还活着!

她身上的衣服被扯烂,衣裙上沾着血,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精神恍惚……

“娘亲!”安沛离冲过去大喊,可还没走到她旁边,却突然定住不敢动了——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娘亲,面目全非,嘴角溢血的娘亲。

高官们纷纷回头,领头的那个手里拿着酒瓶,皱着眉头问:“娘亲?这是哪里来的野小子?”

另一人踢了她一脚:“姓陈的,问你呢!”

陈氏本无力地趴在地上,抬头看向安沛离的那一瞬间,似乎整个人都是惊恐的——

那个眼神在告诉安沛离:娘知道是你,可你不该来,快跑。

接着陈氏竭尽全力地喊出一句:“走啊——”

“小崽子……还想跑?”

安沛离推开门,不顾一切地往外冲,正遇见阿意跑过来,一把拉起他的手。

阿意不明所以,只是一味地跟着他:“怎么了哥?”

安沛离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那人就是穷追不舍。原来娘没有死,那些人到底有什么仇,为何要往死里虐待她?

他们跑出酒楼,顾不得什么东南西北,找到一处废弃杂物堆。当中有个柜子,只够躲进一个人,安沛离把弟弟推进去:“躲好了,千万别出声!”

下一刻,身后的人已经追了上来,同行的还不止一个。

领头的揪起他的领子:“小崽子挺能跑啊?有你好受的!”

他的嘴巴被死死捏住,那人不知道往里灌了瓶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出几秒,他便感到自己头昏脑涨,重重倒在地上,像是被十斤重物压住了大脑,昏得快失去知觉了……

“忘掉你刚刚看见的一切,否则我杀了你!”这句话萦绕在耳旁,念得他头疼欲裂。

紧接着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他只看见娘亲躺在自己面前,奄奄一息……

他抽泣着喊道:“娘亲不要死……我带你走……”

可他根本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帮宦官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陈氏抬头看着他,直到被折磨致死,口吐鲜血,死不瞑目。

“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他抽出短刀伸去那人脖子底下,蓦地愣住了,眼前自己身处营帐内,用刀抵着离文肆的下巴,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块浸了热水的帕子。

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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