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离文肆实在撑不住睡着了,只是没过多久,就听见了安沛离的声音。
醒了?她睁眼凑近看了看,却见他依旧说着梦话,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什么——
“娘亲不要死……我带你走……”
离文肆用热水湿了帕子,轻轻拭去他额头上的汗。
“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他猛地惊醒,抽出枕下的短刀朝前刺过来。
“是我。”她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往后躲。
安沛离大口喘着气,他红着眼眶,面色惊恐……认出眼前人之后突然泄了力,连刀也抓不住了。
“药呢?可服下了?”他焦急问。
“药还在煎着,军医说了,你得每四个时辰……”
“我说你,”安沛离打断她,语气虚弱,“毒樟木的解药,服下了吗?”
离文肆十分诧异,都这样了还在关心解药?他究竟是真心想让她解毒,还是在乎他自己是否白去了一趟?离文肆正想回答,又差点忘了——在安沛离看来,她是不知道他的去处的。
“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话音未落,眼前的男子竟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泣不成声。
这是……怎么了?
离文肆定在原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她一侧头,便碰到了他的耳朵。她从来没见过安沛离如此狼狈的样子,没见过他哭,更没见他害怕过什么;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将全部弱点都暴露在自己面前了。
听着耳旁的抽泣声,她莫名地也跟着难过,两手缓缓放在他的背上,轻轻安抚着。她十分清晰地感受到,安沛离不停冒着虚汗,全身都在发抖,像匹受了惊吓的狼。
“好了……梦而已,都是假的。”
“不,”安沛离声音发抖,笃定地告诉她,“是真的。”
离文肆没有再多说,只是安静地抱着他。直到怀中的人渐渐平复,埋着头将身子缩回去。他鼻头透红,眼睛也是红的,脸上的泪水黏着发丝,楚楚抬眼:“我方才……可有伤到你?”
离文肆将刀捡起来,重新塞回枕头下边:“你可真是谨慎,无时无刻不提防着。”
“对不住……”
她第一次看到安沛离软弱的样子,眉宇间的凌厉尽失,留下无尽的哀伤。
这气压简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了,离文肆便故意说笑:“朝暮坊喝醉那天我又不是没抱过你,如今两清了。”
很明显这玩笑并没有让安沛离缓过来,他往后一靠,沉默许久后说道:“我梦见娘了。”
“我知道。”
安沛离抬眸,似乎有些意外。
“你说梦话了,一直喊着‘娘亲’。”
“那……我还说了什么?”
离文肆看着他的双眼:“你还说,‘你们不得好死’。”
他垂下眼:“今夜所见,能不能别告诉他们?”
“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自然不会说。”
安沛离突然拧紧了眉,猛地咳嗽几声,她慌了神,上前撩开他背后的长发,见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别乱动。”她解开他的衣裳重新换药。
离文肆拆开白布,便看见背后满是血龙的抓痕,皮开肉绽,一道比一道深,还有一大片淤青。
触目惊心,一片狼藉。
2
她小心翼翼地上药,生怕多用一点力。每上一次药,她都替他感到疼:“弄成这样,就为了几株樟木叶……”
安沛离没有说话。
“我知道樟木叶药效有限,若拔除根系三日后不入药一切都是白费。你就这么有把握能在三日内赶回来?”
“没把握,但我必须赶回来。”
“若药效没了,你要怎么办?”
“再试。”
离文肆手一顿,当真觉得这人不可理喻:“你疯了是不是?就算为了给肖之垚做解药,也没必要把命搭上……”
“你怎么会……”他突然弓了身,大半个身子都倒向床外头,猛地吐了一大口血;离文肆吓了一跳,慌忙将手挡在他身前以防他翻下去。安沛离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一手紧紧扣着床边,指尖泛白。
他缓缓抬头望向她,像是寒心的眼神,语气带着哭腔:“离文肆,你当真一点都看不出来……我是为了你?”
她愣住了,脑子像是乱成一团理都理不清的毛线。每次安沛离叫她全名的时候就没好事发生,可这回,安沛离居然对她说了这样一句话……离文肆不知如何回应,权当听不懂,只是擦了擦他嘴角的血迹将他扶起来。
可安沛离的眼神从未离开过她,往回一扯拉近了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那只被湖水腐蚀得血肉模糊的手因剧烈疼痛而开始发抖,他如今也不在乎了。
“离文肆,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唯利是图,薄情寡义的冷血人吗?”他眼里噙着泪,双眼红肿。
她只是不敢相信罢了,不敢相信这世间上会有一名男子,可以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离文肆不敢看着他:“我只是觉得,在我与土元宫之间,还是后者更值得你去送死。”
他的眼神渐渐黯淡失神,接着大颗大颗的泪滚下来,语气冰冷:“我的确是为了你,为了让你早日将毒解了,好在四月前把你送回离府,回你的将医域去。”
这句话,突然一下点醒了她。
她不再回避安沛离的眼神,更多是难以置信:“你在说气话——”
没等她说完,安沛离抢先开口:“我从不撒谎。”
像是一把刀从耳朵刺进了体内,一阵阵钻心的酥麻,穿过心脏,脾胃,再到脚底。
她鼻头发酸,语气强硬起来:“你明知道我有多恨将医域,为什么还……”
“你真应该好好学医,免得身边有人受了伤,你却只会添乱。”
委屈一瞬间涌上来,她根本控制不住声音发抖:“你是在……赶我走?”
安沛离的眼神给了她答案。
如此决绝,如此果断。
离文肆彻底没了希望。眼前这个曾经卸下面具抱过她安慰过她的人,居然在今日——她第一次想要靠近他的时候,被他揭开伤疤又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无力地垂下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安沛离松了手,她直起身。
离文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解药我已服下,多谢。”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几秒后,安沛离像是突然被什么呛着了,越咳越厉害——可就算他把肺都咳出来,离文肆也不想再回头了。
“哥!”阿意匆匆带着军医过来,甚至没有正眼瞧过她,冷不丁冒出来一句,“真是晦气……”
她冷笑着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营帐。不知是不是幻觉,帐帘被掀开的一瞬间,她似乎看到安沛离朝自己这边望着。
3
安沛离咳得厉害,肺部震得疼,他不忍地看向外头,透过帐帘看见离文肆的眼睛。其实说完那些话,他就后悔了。
自她朝暮坊醉酒那日,安沛离就知道将医域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方才,自己却亲手在她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真不是东西。
“哥……”阿意带着难掩的哭腔,像个孩童一样半跪在床边。
“不是说没事了吗?怎么又会如此!”阿意责怪一旁把脉的傅老军医。
傅老摇了摇头,说道:“大人,老夫白日里已说过,重伤未愈切记莫要大喜大悲,情绪起伏最伤身了……”
他咳得脸红,脖子上青筋爆出,头也不抬地开口:“下去。”
墨青颜走进来,迎面冲老军医说:“傅老再多给他熬几副药,越苦越好。”
安沛离皱眉瞟了他一眼,不予理会。
“我方才看离姑娘哭着出去了——人家好心照料,你可倒好,伤得快半身不遂了还有闲心思惹哭姑娘。”
“你说谁半身不遂!”
墨青颜不乐意接他的话:“什么‘情绪起伏’,我看是‘怨偶拌嘴’。”
“青颜兄胡诌什么……”阿意满脸不高兴。
安沛离稍稍坐直了些,一手搭在膝盖上:“真想把你的嘴给缝上……”
“好,你缝,”墨青颜点了点他的手,“如今连筷子都拿不起来,我看你怎么缝?”
安沛离瞥了他一眼:“你气死我得了!”
墨青颜坐在床头:“说说,你是骂得有多恨,惹离姑娘如此伤心?”
他有些不耐烦:“自己去问。”
墨青颜点点头:“成。”
安沛离见他走了,立马把他叫回来:“你还真去!”
他得逞一笑,又坐回去:“嘴硬心软,你真该好好管管你这张嘴。”
“解药她可喝了?”
墨青颜无奈摇头道:“放心,早让平安送去了。”
安沛离松了一口气:“崔怜的暗器又精进了,竟连安军都能放倒。”
“我的疏忽,或许入宫回来后,我就该想到的……”
安沛离抬眼:“桐元乔召你入宫了?”
“嗯,本是为了文厌的事。她想让离姑娘继续假扮文氏入局。”
阿意想了想:“崔怜夜袭,是否也与此事有关?”
“那日入宫,桐元乔单独跟离姑娘说了些什么,还专门避着我。”墨青颜若有所思,“崔怜此次行动,想必与桐元乔脱不了干系。”
“离文肆也去了?”
墨青颜调侃道:“担心她?”
安沛离细细思摸着:“先前我们还怀疑文厌的失踪与水宫有关,现在看来,或许桐元乔早就知道文厌的下落,于是让崔怜秘密前来告诉离文肆,好让她不露破绽。”
可离文肆被带回了后殿,难道也是桐元乔的命令?他有些想不通了。
墨青颜对此同样存疑:“若只是为了来传个消息,怎么会一天一夜都不见人影?这当中肯定有问题。”
阿意冷言道:“说不定是崔怜想私下报复,才把她带回后殿的。”
这么说,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墨青颜浇了一盆冷水,转身坐到阿意旁边去了:“真是的,知道这来龙去脉的人,方才被你哥给气跑了。”
话落,安沛离更加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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