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文肆像丢了魂似的一路走回去。
她看着这偌大的营帐,漆黑一片,也没想点灯。本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没想到居然如此平静。
她环抱着腿坐在地上……奇怪,明明有安身之所,却不知道该去哪里了。军营里没有一个人欢迎自己,就算回了离府,又要被送去将医域那个地方。
这感觉可真熟悉,就像在将医域的时候,想逃逃不掉,又不知道逃去何处的孤独感——那是一种比世间上只剩一个人还要孤独百倍的恐怖。
记不清是第几次睡不着了,似乎来到军营后,她经常失眠。
外头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体内的毒依旧有些轻微的反应,不过跟之前毒发比起来可轻了不少,终于不再是生不如死了。
离文肆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反正也是睡不着,索性侧躺着听雨声。她静下心来想了很久……
“我的确是为了你,为了让你早日将毒解了,好在四月前把你送回离府,回你的将医域去。”
要是刚认识安沛离,她绝对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可他们已经相识了一段时日,不论是在朝暮坊,还是在主营,离文肆都不愿意相信他会赶她走——这是否从潜意识里已经承认了安沛离对她的心思?
她怎么就不敢当面承认安沛离的心思呢?是不是只要自己承认了,安沛离就不会生气,也不会对自己说那样的话了?
离文肆把脸埋进被褥里,被褥上淡淡的香气与安沛离身上的很像。
气话,这一定是气话。离文肆不相信,那夜在楼船上陪了她一整夜,做了噩梦会下意识抱上来的那个人会愿意赶她走。
这样想是有些不要脸了,可她就是要让安沛离亲口承认那是气话。
窗外投进来一些光亮,直到听见安军操练,离文肆才知道已经过了辰时。
解药还有五日疗程,她决定自己去拿药,不然总是闭门不出让人家送进来,整得跟个病秧子大小姐似的——就怕遇上那个凶巴巴的傅老太医。
外边还飘着雨,天黑得跟晚上似的。之前东枝常去医药营打下手,离文肆便也认识点路。没等走到,大老远就能闻见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她刚巧看见傅老一人看着好几个药炉子。
离文肆只是随意瞟了一眼,下意识绕远了路。
没成想正遇上墨青颜走来,便行礼问好:“墨军师这么早?”
他笑笑:“昨晚照顾阿沛,一夜没合眼吧?”
离文肆扯起一抹苦笑。就一晚上没睡,这么明显?
“我来取阿沛的药,你若是方便,不如一起?”
“不了……”
“走吧,反正还有一副樟木解药,一并取了。”
离文肆是无法回绝了,只好跟着他返回去。
路上,她似乎用余光发现墨青颜朝自己这边看了几眼。
“昨晚……你们吵架了?”
离文肆有些不自在:“‘吵架’这词用在我与安大人身上,怕是不合适吧……”
“那换成什么……‘打情骂俏’可好?”
“军师真是会说笑。”她恨不得就地刨个坑钻进去。
“阿沛的嘴你是见识过的,我就不替他说话了。就是他这人吧——嘴比铁都硬。”
离文肆一听反倒兴奋,她倒想看看有多硬。
2
“就傅老一人?怎么不叫些帮手来看着火候?”墨青颜问。
傅老两手忙叨得很,一手拿了两三把蒲扇:“大人的药我得亲自看着,其他人来不放心。”
墨青颜颔首:“傅老莫忘了,给安大人的药越苦越好。”
越苦越好?离文肆小声嘟囔:“要是有苦莲就好了……”
她的声音那样小,却引得另外两人双双回头;墨青颜一副看戏的表情,傅老是格外吃惊。
“诶呦,我这上了年纪不记事,就说少了味药材许久想不起来……”说罢他便疾步进了药房,取了些苦莲过来。
离文肆欲言又止,就这么随口一说,还给蒙对了。
傅老揭开药炉,往里放了少许苦莲,些许诧异地瞧瞧她:“你个小姑娘还懂药理?”
她假装笑笑——哪懂什么药理?纯想报复而已。
“开玩笑,这可是将医域来的学子,与傅老军医师出同门呢。”墨青颜说道。
离文肆有些恍惚,看来将医域真有本事,学成了都能进五宫行医了。
“真是缘分,”她说,“既是师出同门,不知傅老可知道无锵夫子?”
“无锵?”他笑道,“那可是我徒弟。”
听见这消息,离文肆一时半会是静不下来了。那个整日罚她抄不完书不许吃饭,当着所有弟子的面将她扫地出门的夫子,居然出自傅老门下。
傅老倒是有些另眼相看,态度都转变不少:“不可貌相啊,姑娘竟是将医域的?想来定比那东氏丫头还厉害。”
“傅老说笑,我不过在将医域待了一载,与东氏那般世家行医的可比不了。”
“一载?学医少说得有四五载,你怎么……”
“我学不下去,”离文肆云淡风轻道,“便退学了。”
“嘿呦!”傅老连拍大腿,“那是江湖上极好的读医圣地啊……多少人抢着进去还来不及,你居然自己退了学?诶呦,真是不知好歹……”
墨青颜似乎也觉得这话有些过了,略显尴尬地说:“人各有志嘛,总不能人人都喜欢医术。”
离文肆已经习惯了别人说她“生在福中不知福”之类的话,懒得反驳。
待药熬得差不多了,墨青颜便与她先行离开。
“方才多谢军师解围。”
“怪我怪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离文肆笑了笑:“看来我与将医域缘分不浅,在木宫的军营都能碰见那里的老夫子。”
“将医域的确出了不少名医,傅老也是其中之一,跟了安军营好些年头。”
说着便走到了安沛离营前,只见一名安军跑过来,先是看了离文肆一眼,接着凑到墨青颜旁边耳语。
她也识趣,下意识往远退了一步。
“我还有要事处理,不如这药就麻烦姑娘帮我送进去?”
那安军见此立刻接过来,一身不负使命的正气:“军师,我去!”
“啧,你去个头……”墨青颜夺回来还到她手上,冲她笑笑,“他年纪小不懂事,劳烦姑娘了。”
旁边那人半张着嘴一脸茫然,离文肆行个礼,转身就进了主营。
墨青颜说她是自己人,不也还是什么都得背着点,毕竟木宫的军事机密终归是不能外漏。
3
视线穿过帐帘缝隙,她看见安沛离微侧着身靠在床榻上,正仔细看着放在腿上的几张纸。他两手都是放松的姿态,只能用手背固定住纸张。正要看下一张时,他便用小臂将其划到一边,不巧一阵风窜进来将剩下的吹散在地……
他左手肘撑着床榻,右手去捡地上的纸。只是他明明可以轻易地够到,却怎么都抓不上来——
安沛离皱起眉,似乎有些烦躁。他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想让食指和大拇指动起来,可他的手就像被冰冻住一样,怎么都努力都动不了了。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今日就连动都动不了了?真是奇怪……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越发不耐烦了。
离文肆径直走过去帮他捡起来,抬头四目相对。
安沛离难掩的窘迫,眼神不自觉地闪躲:“怎么是你来……”
她将安沛离扶起来:“你是有多不想看见我?”
他颤了颤眉,将目光转向腿上的图纸。
“墨军师有要务处理,让我来送药。”
安沛离并未说话。
“药得趁热喝。”离文肆将药放在床头,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这手是真坏了,还是装的?
于是她想着试探一番:“你要是不喝,我这解药也不喝了。”
安沛离终于将目光从图纸上移走:“你胡闹什么?”
“是你在胡闹。堂堂军营统领,喝个药还得人劝着,像什么样子?”
“赶紧把解药喝了。”他的语气有些急切。
她心里堵着口气,将解药一饮而尽,接着转身就要走。
“上哪去?”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我只是负责送药而已。药送到了,我还留着做什么?”
安沛离站起来垂眸望着她,举起两只被白布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我拿不住碗。”
他的眼神,像是在恳请她留下来。
离文肆望着那双含着水的眼睛:“能拿得起剑,握得住缰绳,怎会拿不住碗?”
安沛离没有回话,转身做给她看。他尝试用手腕的力将碗拿起来;几经尝试未果,又试着拿勺子。
离文肆看出了不对劲。方才离得远没怎么看清,他的两只手不受控地发抖,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
突然他的手一滑,竟险些将碗给弄翻了,滚烫的汤药浇在手上,引得他皱眉。
“行了行了,坐下。”
她用勺子搅了搅,碗底的药渣便翻上来。
安沛离看了她一眼,接着喝了口药,然而下一秒五官都拧起来,差点一口吐出来——
“良药苦口,不许吐。”她故意说。
他连连咳嗽,苦得话都说不顺了:“这里边放了什么东西……”
“苦莲。”
“苦莲?放那玩意做什么!”
她装模作样耸耸肩:“那得问傅老了。”没等安沛离适应,她立马又塞了第二勺进去。
苦不死你……看着他五官扭曲的狼狈样子,离文肆当真有些解气。
“男子汉大丈夫,喝个药还扭扭捏捏的?”
安沛离像是知道自己被报复了:“莫不是你自己加进去的?”
离文肆阴阳怪气道:“哟,我哪里有这种天赋?过几日还得回将医域深造呢。”说罢又给他嘴里塞了一勺。
只是这次,安沛离似乎没觉得多苦了,反倒直愣愣望着她,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离文肆慢慢搅着药,接着说:“后日便是四月初了,你说过要送我回府的,可别忘了。”
又一勺药送到嘴边,安沛离看了一眼,乖乖咽了下去
他的眼神里,有愧疚,后悔,还有不舍。
离文肆看他红了眼睛,便问:“怎么了?可是药太苦了?”
她多想听他说一句挽留的话,哪怕就几个字。
他的嘴唇被汤药润红了不少,片刻后,那双唇微微一动,却说出了离文肆最不想听到的话:“放心,我忘不了。”
她愣了愣,低头搅着碗里的药,半天才挤出一个苦笑:“忘不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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