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沛离看出了她的心寒,还有失望。
他的确不想让她走,可她终归是要回府的。这绝非“想不想”的问题,是他答应过离夫人,四月初必须把离文肆安全送回去。
他看到的是一个心急如焚的母亲,一个离开女儿半步都会茶不思饭不想的母亲。正因如此,他不能再自私下去了。
当初是他利用了离文肆,如今也该放她走了。他害得她受了箭伤,害得她中毒痛不欲生,一切皆是拜他所赐。
朝暮坊醉酒那日她说了很多话,说将医域的学子有多讨厌,说她恨不得把那里连人带楼一同炸了。安沛离全都听进去了,只是不知为何,自己昨夜竟用她的伤心事赶她走。
“在我与土元宫之间,还是后者更值得你去送死。”
这话安沛离想了许久。他并非是希望离文肆能有多感谢他,而是希望她能看出自己的心意……不过昨夜所见,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什么让她“回将医域去”,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一个放她走的理由罢了。他想道歉,可又怕自己心软下来,又舍不得让她走了……
安沛离觉得,她在离府过得并不开心,似乎听上去跟当年自己的“囚笼”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他突然觉得这世间有第二人能懂他的感受。
见到离文肆的第一眼,她光脚踩在雪地里,浑身都是伤,挂在身上的麻衣破破烂烂直往里兜风;有趣的是即便如此,他也看不出她身上有一丝柔弱的样子。
离文肆那双眼睛,跟别人不一样。那里边有股韧劲,有种冷漠,以及难以察觉的哀伤。
或许见到她的第一眼,安沛离就想要了解她,他想知道她的故事,容纳她的一切。
可惜,他们两人之间要告一段落了。
最后一口药咽下去,舌尖被苦得快没知觉了。
他想再自私一回,在离文肆离开之前,他得搞清楚一件事。
离文肆见他望着自己发呆,那眼神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你这表情看着不像是要送我回府,倒像是送我回地府。”
安沛离不免低下头笑笑:“离府有那么可怕?”
她注视着他:“若我说‘是’,你就能不送我走了?”
两人就这样对望着沉默良久。
这眼神骗不了人,离文肆总觉得,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有事要问你。”
她将碗放下:“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后殿?”
安沛离应了一声。
“反正也要走了,我没有理由瞒着什么——你回来的前几日,我见到文厌了。”
他先是有些难以置信,接着问道:“在木宫?”
“能通过密道抵达,想必那里也归属木宫管辖。”
“前几日——可是崔怜突袭军营那日?”
“是。”
安沛离应该还不知道,文厌是被桐元乔所救。
离文肆本来还犹豫要不要告知他真相,想来桐元乔本意也不是让她与文厌碰面的,只是一切都太巧了,偏偏她在那夜进了密道,偏偏密道又突然变了方向。
不过安沛离既然这么问了,十有**是猜到她与崔怜见面的事。此事理应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可是宫主之令。安沛离对宫主而言也是左膀右臂,按理说没什么可避嫌的——换个角度想,就算他知道文厌还活着又能怎样?总不能坏了桐元乔的计划。
2
文厌的出现对于安沛离众人来说算个好事。一来,离文肆如今对她的经历颇有了解,所以在金却或是其他人找上门时心里也有底;二来,知晓了文厌的消息,相当于结识了一个金宫的内部人员。
只是第一回见面就被崔怜抓个正着,日后想联络文厌就难了。
安沛离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但多一个人知道,起码多了一个后盾。
离文肆与文厌碰面的事,不知崔怜是否会禀告宫主。毕竟崔怜还有个把柄在她手上,那就是东氏医馆。
安沛离眉头一紧,却也没有逼问她:“出什么事了?”
离文肆心生一计,不如先拿东枝当个挡箭牌:“我听说……宫主有个女儿,可是真的?”
他原先担心的神情显得有些多余,无奈回道:“又是墨青颜告诉你的?”
她略显尴尬地点点头。
“怎么,见到了?”
“我想你应该知道是谁。”
他稍稍歪了歪头,看着她说道:“若是有人能拿出证据,我就能断定是谁了。”
离文肆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你之前派人去过的东氏医馆,约莫是在什么位置?”
安沛离若有所思:“看来文厌的住处与东氏医馆很近了。”
这就猜中了……她有些意外。
“江湖中域还有一家东氏医馆,于军营西北方。我竟不知在木宫还藏着一家……”
她没想到安沛离这么快就猜到了,便如实说:“崔怜与东氏医馆有暗中联系,我被她发现了,所以才被抓回后殿。”
“崔怜来军营那日,东枝可有什么反常之处?”
她嘴角一弯:“还真有,她似乎知道我要外出,刻意来拖我的时间。后来崔怜放倒了侍卫,待我再出去时却没见到她,也没见到东枝。”
“听你的意思,崔怜那夜来军营找的不是你,而是东枝了?”
这事真是越描越乱,她有些着急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宫主曾召见墨军师入宫,她知晓金却下了搜捕令,便想让我继续坐实文厌的身份。我想崔怜那夜来,应是想告诉我一些关于文厌的事,免得我出差错。”
安沛离望着她,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安排你与崔怜秘密会面的人,是桐元乔?”
被他拆穿的这一刻,离文肆竟没有多慌张,即便已经违背了桐元乔的命令。
“宫主说过,此事不可让任何人知道。”
“怕我卖了你?”
她笑了笑:“你不会的。”
安沛离似笑非笑的样子:“桐元乔藏得可真深。文厌这么大一个雷,竟就藏在我们身边。”
“文厌的住处在一个杳无人烟的村庄里,周围除了那家东氏医馆,我就再也没发现什么别的了。一个金宫人被木宫宫主保护得这么好,确实蹊跷。”
“会不会是有人在你进入密道后,刻意改变了方向?”
离文肆觉得这话有些奇怪:“谁会想让我知道文厌的下落?亦或是不小心所为?之前我还想过,是否是崔怜追了上来,不过她对密道如此熟悉,总不能是隔了一夜才追上……”
正想着,安平从外头跑进来报信:“老大,水宫宫主到访。”
3
“上哪去?”
离文肆正准备走,便被他留下来。
“青梅竹马都来了,我不得避避?”
“躲什么,又不是你干的。”
她凑近了一些,故意说道:“要是她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受伤,不得把我给剁了?”
安沛离的眼里有些诧异。
没等她离开,后背便是一阵寒风——二人双双看向营帐外,见水流云身后带风,身着素蓝的衣裳气势汹汹地逼近。
离文肆对上她的眼神,简直跟上门要债的没两样……
“阿沛!”水流云猛地把她推到一边,接着坐到安沛离边上,“怎么伤成这样了……”
离文肆揉了揉肩膀,水流云一个女将的力道可真是够足的。
安沛离对于她这眼泪汪汪的反应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不是还没死吗……”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从小到大你都这样,受了伤都自己忍着……”
他偷偷瞟了离文肆一眼,下意识想松开水流云那只挂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没想到她反倒抓得更紧了。
“离文肆……”水流云咬着牙看向她,伸着巴掌就往那去了。
“好了——”安沛离速速起身挡在她前面。
水流云知道他伤得有多重,见他伸出胳膊挡着险些没收住。
“冲文姑娘发什么脾气?”
安沛离这声“文姑娘”一出,正巧给离文肆提了个醒。这许久没演戏了,外加又见到了文厌本人,险些忘了自己的身份。
水流云像是尽力平息着心里的怒气:“为了给文姑娘解毒把命都豁出去了,金却知道了,不知是该谢你还是恨你……”
安沛离笑了笑:“这你得去问金却了。”
墨青颜闻声走进来,打趣道:“这局面甚是热闹啊,安平——”
“在。”他跟着跑过来。
“拿盘瓜子儿。”
四人就这么坐着,耳旁尽是墨青颜“嘎吱嘎吱”嗑瓜子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的事?”安沛离问。
“这不你们都从古银市回来了,我也没见阿意回宫,便想着来看看,就听安军说你去了血湖,还受了重伤。”
“谁的嘴那么不严实?”他侧头看了眼身后的贴身侍卫,“得罚军棍管教管教了。”
安平一惊:“可不能啊老大……我还不是想着让宫主关心关心你嘛……”
平安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猪脑子……闭嘴吧你。”
“诶,刚才可是你先说的老大受伤,别赖在我头上!”
“你胡说八道!老大,你可别听他胡说……”
安沛离揉了揉眉心:“下去!”
离文肆看着两人的背影——还真是对活宝。
“阿意不过在水宫有个地盘研制武器而已,又不是水宫的人。怎么,没人盯着水宫,你还不习惯了?”
离文肆没想到他说得如此直接,再看向水流云的表情,已经有些难看了。
“你这么说话可就没意思了……”
安沛离突然笑了:“说着玩儿的,别当真。”
水流云来这一趟的确有些突然,若无人报信,她怎么会知道安沛离受伤的事?
方才无意间看见安沛离手里的图纸,似乎正是旧盾的内部结构——若旧盾还在军营,他何不亲自去看?水流云如今来了,旧盾便更不可能安放在此。所以墨青颜方才所说的急事,估计是处理旧盾去了。
“若是没点正事,我可不信你会主动来这。”安沛离说。
水流云看看他,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你从肖之垚那得来的火药,是从火元宫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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