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文肆感觉心脏突突直跳,直到停在距离面铺门口几米的地方,她才忍不住回头看他——
没看到安沛离的影子,只看见一只缠着白布的手从车帘下收回去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便走进面铺里了。
门外的桌子上只有几副碗筷,可见生意依旧冷清。这时一个老汉见了她,兴冲冲朝里边大喊:“林娘!你家丫头回来了!”
离文肆一眼便看见了,兴奋冲过去:“阿娘——”
林辞先是愣在原地,看清之后高兴地把手里的碗都摔盆里了。
“肆儿?真是肆儿!”她冲过来抱住女儿,泪流满面地责怪,“你胆子大了是不是!一声不吭走了几个月!我跟你爹满府上下寻人寻不着只能去报官……问了才知道,你竟在入宫名簿里!你这丫头……就算要入宫也好歹说一句啊,娘以后再也不凶你了,你若是不想学医,就跟娘打理铺子,安安稳稳一辈子挺好……”
离文肆听着一大段话脑子发懵,她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所有入宫人员的名簿都需上报给官府。还好……没让阿娘担心太久。从小到大哪怕她去距府上一里地的地方打瓶酱油,林辞都要担惊受怕个半天。
“可学不学医,也不是我俩说了算的。”离文肆低声说。
“管他的!离远墨还能把你绑过去不成!我是不会再把你送到那个地方去的。”
“可他在信里说已经与夫子说好了,我怎么着也得回去……”
因为得知将医域有九司祭内鬼,离文肆这次反倒有极其强烈想要回去的**,就像是一种……想要亲手毁掉最痛恨之地的野心。
阿娘的眼睛变得红肿,同时也变得不那么坚定了。是啊,家里本就是离远墨说了算,她们娘俩再不情不愿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这次,换作是离文肆来劝阿娘了。
她回头再次确定外头有没有人,才开口问:“他是不是给了夫子什么好处?否则我一个辍了学的……”
“林娘!来碗三鲜,老样子!”铺子外突然有人喊。
“好嘞!”阿娘探出头,随后低声冲她说,“小声些!别在外头说。”
“哟!离丫头回来了?”那客官笑道。
“回来了回来了!”阿娘笑着应道。
见阿娘这反应,跟离文肆猜得也**不离十了。当初爹娘为了把她塞进将医域,花了不少银两供她上私塾,通过了小考才能成功入学。这下好了,也不知道离远墨从哪来的路子,居然能给她一个二次入学的机会——不过他身为司徒行走江湖,能认识的人自是多些。
离文肆倒希望他没那么多江湖好友,也不必再大费周章强人所难,白费了一片苦心和人脉。
“发什么呆?过来帮我煮面!”
离文肆回神,笑着贴过去:“这可是咱俩好不容易能独处的时光,你可得好好珍惜,否则等回了府可就没有安宁日子过了……”
“怕你爹?”
她往锅里下了一把面:“我这突然一回来,定是要被骂一顿;不过我也按着信上所说四月初按时回府了,理应不会骂得太严重吧……”
“有我在,你怕什么?再说了,你爹最近心情好着呢。”阿娘手里忙着备菜。
“看来我一走,他还挺开心?”
“这话说得……你爹还是爱你的,否则怎么又扔下面子去找将医域的掌事?听说是揽下了一个挣钱的大活。”
“他要是真为我着想,就不问问我到底喜欢什么?”
阿娘摇摇头:“喜欢管什么用啊?就你那四处乱逛的爱好,若是想挣些钱——只能靠要饭了。”
离文肆被噎住了,毕竟话糙理不糙。仔细一想,若真的能在安军营谋个女司徒的官职,指不定真能养活自己。那可是木元宫的安军营,月俸说不定比离远墨的还多……罢了,也就做做梦,这世道哪有女子为官的?
“阿娘——哪至于要饭?也太夸张了。”她不情不愿道。
“夸张?难不成你还想像你爹一样当司徒去?哪有女子当官的……”
“嘁,那女医官还屈指可数呢,你们不是照样让我学……”
“诶你这丫头,是越来越能说会道了——”
离文肆叹着气:“说明我有理嘛。只是这话让家里那位听了去,无论如何都归于歪理。”
阿娘也跟着哀怨:“你也就跟我说说,千万别让他听见。”
“哪次不是连带你一起骂?唉……有我这女儿,你也是跟着遭殃了,真是孽缘。”
“屁娃子……什么孽缘?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儿就是生了你,遭殃我也乐意。再说了,他骂他的,我都习惯了。”
她偷笑:“拉倒吧……你之前还告诉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成婚生子呢。”
“我那是开玩笑的!”
“行——”离文肆拖着长音,“女人呐……说话半真半假。”
阿娘拿了只碗,斜眼瞧着她:“你不是女人?”
她撇撇嘴:“我是女子。”
阿娘笑出声来,打发她上菜去了。
2
离文肆一直帮着阿娘打理生意,直到酉时三刻。
府上依旧没什么变化,房内还是一股熟悉的味道,一种许久都没有闻到过的香气,混着皂粉和阳光的味道。
一想到待会就要面对离远墨那张黑脸,离文肆觉得十分压抑。真荒唐,这府上还没安军营待得舒心。
床铺还是如此整洁,一看就知道阿娘经常打扫。
她重新铺好床:“你爹有时候出远门,就我一人在府上,我就时不时来你房里看一眼,空空的,心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离文肆眼睛一酸,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阿娘不像其他夫人有三两好友,平日里除了在府上打扫就是去面馆招呼客人,就这么两点一线过了二十来年。
单凭这点,她就丝毫没了成婚的**。与其这般日复一日看不见头地活着,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自在,既没有儿女要照顾,也没有夫君压制,快活得很。
就这么想着,府门突然开了——
“你爹回来了。”
离文肆心里一震,甚至都想躲到明日一早再出去……
阿娘见她半天不动,便催道:“还不出去见见?那是你爹,又不是仇人,快。”
她不情愿地走出了房门,头一转便看见了他。
“闺女回来了!”离远墨开怀大笑。他本就脸型偏宽,笑起来一脸福相,眼睛弯成月牙状,嘴角上扬到一个刚刚好的弧度,露出那排整齐的牙齿。
这般慈祥的笑容,自离文肆去将医域后就再也没见过。
他一把搂紧女儿的肩膀:“我这大闺女……可算回来了!”
离文肆猝不及防,他的反应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这样的语气,姿态,笑容,最清晰的记忆已经停留在十几岁的时候了……
阿娘同样笑得欢:“我下厨去!”
“都多久没吃你老爹做的饭了?今日多做几个菜!”
话落,爹娘双双往灶房去了。
这样的氛围,从小到大都经历过许多次,只是这一次感觉像是做梦。以离远墨那个脾性,居然没有一句斥责。
这是自她辍学后,难得体会到的温暖了。
半个时辰后,便是一桌盛宴。有荤有素,有酒有肉,都是她爱吃的。
“闺女胆子大咯,敢离家出走了?”
“你爹还说你丢不了呢,给我气得……”
“咱闺女丢了我心里有数,她一个活地图怎么着也跑不丢。”
“次日要不是我去报官,你爹都不知道这么大一个活人不见了……”
“刚好下来一份入宫名簿,好巧不巧看见你的名字。一旁人还说‘这不是你家离丫头嘛’,我都一愣!想不到咱闺女本事这么大,五大元宫之一啊……就那么进去了?”
离文肆扭扭捏捏的样子:“我就是一时发脾气才冲动进了宫,这不是回来了嘛?”
“回来好回来好!”离远墨割了一只鸡腿放进她碗里,“来来来,多吃点!都多久没吃家里的饭了。”
后来那一整晚,三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
那顿饭吃了好久,屋子里的灯也亮了好久。
3
离文肆有些犯困,今夜没听见军营夜训的声音,竟然还有些不习惯了。
府上出奇的安静。
这时离远墨走进来,一脸笑嘻嘻地坐在她床边:“闺女,这次能回来,爹就知道你想通了。爹都跟将医域的人定好了,有给你申请了一次小考的机会,这几日你好好温习,到时候考进去,咱把这医给学完,好不好?”
离文肆露出一抹苦笑。她敢不回来吗?若不是为了抓内鬼,她还真没什么动力。
“你在将医域也有路子?”她没有开口叫“爹”。
好像自从被逼着去学医的时候,她就很少叫他“爹”了。
离远墨喝了点小酒,洋洋得意道:“你爹的人脉还用说?五湖四海,四处皆是!我与你说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否则不仅是我,连你江叔都遭殃咯……”
“江叔?怎么不是无锵夫子?”
“什么夫子?哦——他呀,区区一个夫子而已,哪有权利给你安排小考?将医域的鼻祖啊,是江戈梁,要是没他,哪来的什么无锵夫子?”他有些醉意,开始说起旧事了。
“当年西北域一行,我意外遇上江兄,那时他一人开了间医馆行医,治好了我的手下多年的腿疾,后来城建遇上旱灾,他救了我们不少人,于是我们也并肩作战了小半年,由此结下兄弟情。后来得知他开创了将医域,我开心还来不及,赶紧想着让你去那儿学医……”
其实离文肆晓得,自己被逼着学医还有另外一个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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