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长远的意义,也有短暂的意义。月升月落,永不消亡,为万物运转,为在夜里不打油灯也能看见光亮,这便是长远的意义。人活数十年,与这月亮相比只是眨眼功夫,可就算再短,每条命都并非毫无意义。神明给了我们这条命,定是有神明的旨意。”
神明的旨意……是什么?
安沛离望向她:“既然想做的事都还未做成,时间便是神明最大的恩赐。离文肆,千万不要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我们活着是为了抛开一切爱恨纠葛,像今日这般去寻找不曾见过的美景,看看这世间山川河海,看这江湖真正的样子。”
安沛离所言,竟是离文肆所想的——
她淡然一笑,竟释怀了不少:“人多为事所困,为人所困,为利所困……只要将所有的一切都扔去,剩下的就只有眼前美景,这才是我们来这世间最该触碰的美好之物,对吗?”
安沛离望着她笑了,眼睛也弯起来,将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你那么聪明,自是晓得我在说什么的。”
她歪了歪脑袋:“上一次听你夸我聪明,还是在牢里呢。”
他无奈重复了一句:“这么聪明的人,杀了可惜。”
两人紧挨着,对望笑起来。
“我猜,你今夜并不是为了九司祭而来。”
安沛离收了收笑容,可目光并未从她身上挪开。
离文肆其实并不想揭他的伤疤,可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已然是触碰了底线,便没好意思继续追问下去了。十有**,是因为崔怜说的那句话吧……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你不用道歉。”安沛离告诉她,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离文肆感到明显的不对劲。
方才身边的人还是笑着的,可此时此刻,他就像是被替换了一样,眼神恍惚,明显地喘不上气……完全是变了一个人。
她真是后悔说出那句话:“不说了不说了,怪我……”
“是我想来见你。”话音未落,安沛离的声音便传进她的耳朵里。
2
安沛离其实看得很清楚,离府外她回头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充斥着委屈,还有一丝绝望。
明明是离文肆先抱了上来,却又好像是他想要寻求安慰……
安沛离没有说,他有多想见她。
在阿意第无数次提起那句“对不起”后,在自己一次又一次被逃不掉的梦魇反复折磨后,安沛离终究是被磨得没了一点心力。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就是离文肆。他想去找她,立刻去见她,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
直到离文肆出现的那一刻,他竟忍不住想哭出来。她抱住自己的时候,安沛离似乎是找到了倾诉的口子,无需多言,不必多说一句话,只需要怀里的人在,能抱住她,感受她的温度,什么都会变好了……
“我曾经也想一死了之。”安沛离没有避讳过去的经历,眉头颤着,不由自主湿了眼眶,似乎看见她,就不再惧怕任何了,“因为我……”
他有些怕了。离文肆像是看出来他的恐惧,试探着握住他的手。
这一触,似乎让安沛离稍稍平复些,他暗自喘了口气,不由自主就会想起当年在屏风后看见的景象:“我见过很脏的恶鬼,它们缠在我娘身上不肯离开,直到……”
直到娘满嘴黑血,生不如死的样子。
“你在发抖……”离文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安沛离尽力克制着声音,语速却越来越快:“我当时,就站在那些恶鬼面前,我明明可以冲出去喊人救命,可我却逃了。我……我把娘害死了……自那以后很长一段时日,我都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像死了一样。我这条命不该留……可这是娘的命换来的,我又如何有脸面去死?离文肆……”
直到她发凉的指腹触在安沛离的脸上,他才知道自己在哭。
“那些恶鬼是九司祭,对吗?”离文肆开口。
他吸了吸鼻子,眼前变得模糊。手心一片湿润,指甲嵌进皮肤留下的血印正往外渗血。
待眼泪不断流下,安沛离突然看清了她的脸——看清了一双十分坚定的眼睛。
离文肆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安沛离,你等着我,我会去将医域揪出恶鬼。”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十分有力量。
“不,我绝非此意——”
“这是我自愿的。既然我们都曾被折磨得生不如死,那就用疯子对付疯子,让他们也生不如死。恶鬼尚且存活世间,你我又为何想着去死?”
他心跳得很快。他不想将自己的事牵扯到离文肆身上,不能再让她受伤害了。
“不说话便是默认了。”她说道。
安沛离望着她的眼睛沉默了许久。他知道,离文肆在将医域免不了被欺负。如果可以,他多想和她一起去西北域,永远护着她。可他不能放下安军营不管,那是他的底气;而离文肆,是他的底线。
待挖出那个内鬼,届时——大开杀戒。
“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你尽管去做,我会给你兜底。”
离文肆拍拍他的手,点了点头。
他们这样对望了许久,不知为何,像是在道别——
“明日……我就不能来送你了。”安沛离叮嘱道,“我会让平安与你一起,毕竟还要防着金却;东枝会比你晚到几日,内鬼若有接应,一旦有动静立刻告诉平安,安军营传信很快,能在最短时间内得到消息——”
离文肆会心一笑:“好——我知道了。”
片刻后,他不舍地开口:“那……我送你回府。”
3
在她起身的那一瞬间,却猝不及防被安沛离拉了回去;那力道很轻,却险些没让她站稳。
离文肆一抬眼,撞进了他的眸子里……
他们离得是那样近,连风都听话地从两人中间避开。他的双眼始终是红的,勾着她不肯松开;仅是毫厘之差,安沛离的鼻尖便能碰上来……
她感到心脏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脸不禁发烫,稍稍往下埋了一点;谁知安沛离竟顺着她的动势低下头,鼻尖对着鼻尖。离文肆能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鼻息,紧接着,嘴唇便凑了上来——
这一瞬间,似乎整个世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或许是凑得太紧,离文肆分明感受到他的眉头有微微的颤动。
那一吻终是落在了额头上——从唇落下的地方开始,酥麻一直传到脚趾,令她动弹不得,又迷了心志。她又一次闻到了安沛离身上的香气,一股淡淡的木香,独有的味道……
她的头被宽大的手掌托着,这吻停留了许久,直到额头留下余温。接着他将离文肆搂进怀里,将整个人都包揽进去。
她侧着头贴上他的胸脯,听到了强有力的心跳——那是离文肆第一次听见安沛离的心跳声,很快很快。
突然一滴泪落在她的脸颊上,她有些诧异,抬头轻声唤他:“安沛离?”
谁知他立刻躲过去,直接拉起她的手走在前面,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府上总有微弱的光亮。离文肆下了马,心中满是不舍:“我走了。”
安沛离微微颔首。
迟疑往前走了几步,她不免有些担心,便回头望了几眼——安沛离依旧在那里,目送她离开。
离文肆就没见他穿过其他颜色的衣裳,永远都是黑衣,不同样式的黑衣,外加一匹黑马,远远瞧去根本寻不到人。回过头看方才那条树林子里的路可真够黑的,也难怪安沛离白天才会去。
于是离文肆跑回去告诉他:“你等等我。”
接着她熟练地翻墙回去,蹑手蹑脚拿了盏油灯,又翻墙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向黑暗里,兴冲冲说:“路上太黑了,拿盏灯吧。”
那灯光映在安沛离的脸上,他下意识接过来,却是明显地意外。
他弯下身,拍去她身上的墙灰:“快回去吧。”
“路上小心。”离文肆说。
刚走了几步,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又跑回去:“对了,我这几月面馆生意不景气,我阿娘便不能送我去将医域了,我能否告诉她,你会派人与我同行?”
安沛离温柔一笑:“当然,请离夫人尽管放心。”
她点点头,迟疑半晌才开口:“保重。”
这一别,离文肆没有回头。
她不喜在分别时回头,也不喜目送谁远去。她不喜欢看到一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那是一种无法挽留的结局。阿娘送她去将医域的时候,离文肆也是这样不回头的走了。这样便看不见身后之人是走是留,也就没那么伤感了。
很快到了启程的日子。
阿娘忙于面馆生意不能送她,否则一来一回便少赚了一整月的钱,虽说不多,但总够贴补家用的;不过听说安大人会派帮手陪着,阿娘倒是放心多了。
平安将马车停在府门口,大包小包地往上运。
离文肆还跟阿娘开玩笑:“你不会哭吧?”
“诶呀!”刚说完她眼睛就红了,“你别说这话!一说我就忍不住……”
离文肆倒没有那么离不开阿娘,主要是舍不得府上的床铺:“再过五个月,我就又回来了嘛。”
“五个月还不久吗!”阿娘这眼泪说掉就掉。
“好了好了,人家还在这看着呢……”
阿娘不仅没收住,反倒越哭越厉害,引得离文肆忍不住假模假样凶一句:“憋回去!”
每每她这样一说,阿娘还真就不哭了。离远墨每次跟阿娘吵架,离文肆都是这样厉声说的,虽是在开玩笑,但为的就是让阿娘莫要因为不必要的人和事流泪。
隔壁阿弟也晓得她今日要走,专带了一盒糕点来送行。离文肆远远看见那蒋婆娘冒出头瞄了一眼,没好脸色地缩回去了。得亏阿弟没随了他娘,否则离文肆真要把这盒糕点摔地上顺道跺几脚。
她摸摸阿弟的脑袋:“多谢,待我从西北回来,给你带奶皮子吃。”
离文肆上了马车,见阿娘眼睛还是红红的。
“离夫人放心!我定会照顾好离姑娘。”
“阿娘,我走了。”
“肆儿你可记住了,要是那帮孙子还敢欺负你,老娘就去干死他们!”
离文肆笑了:“知道了——”
阿娘摆摆手:“行了,走吧走吧。”
“别哭了啊——”离文肆告诉她,“又不是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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