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车轮子往前滚动着，马车渐行渐远。离文肆照旧没有掀开车帘，没有去看阿娘是否还站在门口。
她还记着安沛离那句话——“明日……我就不能来送你了”。
可她还是明知故问：“平安，你们大人可来了？”
“老大忙着练兵，再说这半月路程，他哪里抽得出空？”
不知为何，她就是想探头出去找他的影子。
离文肆还是撩开车帘将头探出去，下一刻，她难以置信地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没有四处寻找，而是撩开车帘后往外看的第一眼——她用力眨着眼睛想要看清，是安沛离，他真的来了……
就在两人见面的老地方，安沛离就站在那里；而去往西北的路，却是背道而驰。
离文肆难掩地激动，不禁将身子往外探了探，两手扒着窗边，甚至想张口喊他的名字——
对上眼神的那一瞬间，他冲她笑了。像和煦的暖阳，比以往的任何一次笑容都要温柔，融到骨子里的温柔——那是一份令离文肆十分踏实的笑容。
马车不断朝着反方向驶去，她终有不舍，可还是将帘子放下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对了，这是老大让我交给姑娘的，说必要时可保命。”平安递进来一个布包。
离文肆回神，见布包裹了一层又一层，是之前在朝暮坊割绳子时找安沛离要的短刃。
“这刀利得很，姑娘当心误伤了自己。”
安沛离似乎是一个给尽了踏实的人。每次想要他出现的时候，都不会让她失望；不论何时，不论何地。
可她马上就要去将医域了，那个距中域半月路程的地狱，离文肆就只剩自己了。
她突然有些落魄，即便安沛离说过，“不论什么情况，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去”。
哪怕他不能来，有这一句话也足矣。
下次见面，又会是何时呢……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如此惦记一个人。离文肆这样想着，将头倚在一边，随着马车颠簸来回摇着，竟莫名有些犯困，便小憩片刻。
“吁——”马车突然停下来，她猛地往前一倒，或许是速度太快，险些一头栽出去。
“怎么了？”她下意识问。离文肆刚要去拉车帘，却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
“哟——这么巧，这马车里坐的难道是文姑娘吧？”
离文肆翻了个白眼。得亏没把帘子拉开，马车外竟是水流云的声音。怎么好巧不巧遇上她了？莫不是来监视自己去金宫的？
平安反应极快：“流云宫主？真是太巧了。不过瞧这方向，宫主是要去金宫？”
外头先是一阵安静，接着水流云说道：“要去金宫的，难道不是你们？”
离文肆不敢动，默默在后面听着。谁知平安偷偷塞进一张字条，上面写着“马车底部有暗仓”。
这是不打算让水流云发现了。趁着此时有平安的说话声遮掩，她悄声挪到马车尾部，仔细瞧着脚下踩的那块木板——
没见有缝隙啊……离文肆越发紧张，趴在地上用手来回摸着找。
水流云依旧在外逼问：“你还未回答我，这马车里坐的是不是文姑娘？”
“宫主在意这个做什么？”
“嗯？难道阿沛没有告诉你们，文姑娘要去金宫的事？”
离文肆心跳得越来越快，上回这么紧张似乎还是走密道被崔怜逮住的时候。
该死——这木板是找见了，可哪里有法子掀开？
“确有此事——不过这都过去快半月了，宫主还惦记着呢？”
离文肆正忙着找出口，听见这话却觉得不对劲。
“毕竟关乎水宫的清白，我自是放在心上。你若是不说，那我便只能自己看了。”
2
完了完了……听这脚步越来越近，哪里躲得过！罢了，总有应对的法子，水流云总不能有胆杀了她。不能在马车里干等着，否则也太明显了。
平安语气强硬起来：“流云宫主，此行怕是不妥——”
离文肆二话不说掀开车帘，硬装作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欠将他拦在前边的手挡下去：“这是怎么了？”
正巧水流云凑上来，略显诧异地看着她。
“方才迷迷糊糊听见流云宫主的声音，没想到还真是？”
她往马车里扫视一圈，笑道：“文姑娘晓得我在外面，怎么还故意躲着不见呢？”
离文肆跳下车看着她：“宫主这么说话可就不中听了。怎能说是故意躲着？都怪这路途颠簸，我都犯困了。”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水流云是一副看戏的表情。
“都过去半月了，文姑娘怎么才去金宫啊？这半月里，文姑娘去何处了？”
难不成水流云在派人监视……若真是如此，安沛离怎会没发现？可她都这样问了，离文肆也只能有一种答案。
“除了安军营，我还能去何处？”
“一直都在军营？”她反问。
“宫主这是话中有话啊。”
“看来桐宫主对这旧盾一事也并不着急，我还以为……这个时候文姑娘都该从金宫回来了。”
离文肆笑道：“桐宫主自有她的安排，我可就管不着了。不过再怎么说，着急的应该是流云宫主吧？”
“关乎清白的事，我自然着急。”
离文肆看到她身后的那几名女将，紧接着追问：“宫主这是以为我要去金宫，想要同行吗？”
即便水流云那表情并不是很明显，她依旧觉得多少被说中了一些。
“文姑娘慎言呐，可别把脏水泼我头上。”
“脏水？什么脏水？”离文肆索性装傻。
她明显有些忍不住，若不是还有安沛离的人在，她说不定早就破口大骂了。
“文姑娘一向聪明，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宫主是怕金却承认了战盾的事，由此引来——”
“还未拿到战盾，就开始血口喷人了？”
离文肆笑笑，语气依旧十分平和：“宫主莫要生气，我这还没说什么呢。”
水流云的眼神压下来。
自打听见她的声音，离文肆就觉得有问题。不排除这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会让她们相遇，再者这事放在水流云身上，更不好归类于巧合了。离文肆更愿意相信——是水流云在暗中跟着她。不知自己可暴露了什么？不妨借机一口咬死自己的身份。
于是她道：“我晓得的，木水两宫并肩多年，宫主与安大人又是青梅竹马，怎会舍得在战盾里做手脚？宫主放心，待我取得战盾，定能还水宫一个清白。”
水流云盯着她，稍稍歪了歪头，接着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文姑娘在军营待了这么久，我险些忘了姑娘是金宫人呢。”
“哪里算得上什么金宫人？不过是倚仗文氏一族，勉强混个耳熟罢了。桐宫主命我前去与金却交涉，不也是念在旧情上吗？若没有金却与文氏这份情谊，我哪里能有机会帮流云宫主还清白？”
话毕，离文肆未免觉得有些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不过说得越夸张，说不定就越能把她绕进去。
话说到这份上，本以为水流云理应说不出什么刁难的话了，谁知她突然道：“前些日子，我水宫有几人来中域办些公务，瞧见一人与姑娘像得很，不知——是不是文姑娘啊？”
3
离文肆心里冷笑。话说得倒是体面，不就是派人监视么……罢了，不论如何，话还是得装模作样说下去。
“难怪宫主方才质疑我这半月的去向，看来是有原因的。不过我方才也说了，这半月都在军营。我多少有些好奇了，宫主为何如此在意我的去向？桐宫主既已命我去金宫，早晚都会去的，何必急于一时？”
水流云望着她，往前逼近几步：“就怕桐宫主只是说说而已。”
离文肆清楚，水流云从未放下对木宫的猜忌，或许直到现在她都怀疑战盾藏在武军署里。
她冷冷一笑：“别告诉我你听不懂。”
“宫主真是有些矛盾。方才还说我要去金宫，如今又说桐宫主只是空谈而已——哦，我险些忘了，宫主还未有个明确答复，此行究竟是不是要去金宫？”
水流云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我的行程，文姑娘打听不上。”
“这样啊……那我的行程，宫主也莫要打听。”
离文肆看着她那十分震惊又带着怒气的脸，竟暗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怪安沛离对她不感兴趣，这般阴晴不定的脾气，换做是女的也受不了……
“文姑娘可真是有些——以下犯上了。”水流云的声音突然阴沉下来。
“宫主与我本就不是一个宫里的人，何谈上下级之分？若无事，我们便接着赶路了。”离文肆转身上了马车。
水流云正要上前将她拽下来，却被平安拦了下来——
“放肆！”她大喊一声。
平安照样学样：“宫主与我本就不是一个宫里的人，何谈放肆？”接着故意甩甩缰绳操控马头朝她的方向拱了拱。
离文肆险些偷笑出声，接着收了收得意把头探向窗外：“对了，宫主可要同行？”
她见水流云瞪着眼睛被逼到一旁，呆站着半晌不吭气，压下得意的嘴角说：“宫主若是不同行，那我们便先走了？”
马车接着向前驶去，二里地后，平安才开口道：“我还以为姑娘躲到下面去了，没想到竟直接出来了。方才那几句话真是把流云宫主噎得够呛，姑娘好口才！”
离文肆苦笑道：“我也不想的，只是实在找不到撬开木板的法子。”
“撬？姑娘说笑，我们老大设计的暗仓哪用得着撬？”
话毕，只听“哐啷”一声，离文肆脚下竟空了一大块。只见底部一整块木板一分为二朝两边掉下去，她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得亏是背靠着马车，否则非得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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