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荇坐在位置上感知着四周。
她认识那个正和周文月吵架的NPC，徐艳艳，一个满口说好好工作的女孩。
但她也认识徐艳艳那副表情——芸芸众生在名为“活着”的巨轮碾压下时只能摆出的表情，用来自我救赎。
现在看来，这位NPC还没有得到救赎，周围的NPC也是一样。
吕荇听了一会儿争吵，徐艳艳和周文月各自啃包子，啃的间隙争执安全纪律问题。
简单来说，徐艳艳和其他员工都见到了天花板有三个人爬下来，一下来就跟周氏兄妹打架，而陈尽欢和孟樽甩手看戏，完全不打算争取和平。
她四天来实在不想忍这些奇葩，准备投诉。
周文月坚持是天花板需要维修，其他人夜里听见动静去检查，因为被吵到睡不着所以才打起来。
吵了几句，徐艳艳两眼忽然充满泪水。
她自己也吃了一惊，话头一停，眼睛往上看想止住眼泪，鼻子也红了。
“我没什么。”她尴尬道，“真没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然而眼泪越来越多，她拼命朝上看吸鼻子深呼吸，用餐巾纸挡住脸。尽可能拭掉一些泪珠后，她假借不舒服去了卫生间。
座椅背后，一双中老年标配黑布鞋停下了。
徐大姐。
她的驼背不严重，也不至于苍老，不过是脸和手遍布皱纹，笑一下眼尾开出四五条枝条，握一把拖把手指沟壑纵横。
她跟前几天一样，一路换好垃圾袋，收拾进楼梯间的大垃圾桶和推车，再持拖把将整个空间拖一遍。姿势非常标准，干活麻利，几下就能完成。
只是在徐艳艳的座椅旁边，手拄拖把停下了。
黑布鞋挪动又恢复原位，习惯于低头的中老年人垂眼，看着暂时息屏的电脑、半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手指抚过椅背挂的西服外套，朝桌上小香水瓶伸去，又缩回。
静静等了片刻，等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徐大姐。”周文松道，“您这是……？”
徐大姐揩了眼角，露出笑容：“没事，没事，我刚想事情呢，不耽误你们工作。马上就拖完了。”
周文松起身，递给她一杯豆浆：“早饭吃了吗？我们平时喝纯净水喝惯了，不大喝豆浆，没吃早饭的话您就拿去。
“哦，这还有俩包子，乔珊珊刚买的，但她早上胃口不怎么好，吃不掉。”
乔珊珊细声细气地附和他，十分之乖巧，一看她这幅好欺负的样子，吕荇就挑起眉毛，不想做她队友。
周文月小声问：“你有几次返场机会？”
乔珊珊低头：“没、没了。”
周文月：“那今晚你准备怎么办？”
乔珊珊：“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不给你们添麻烦，所以能不能帮一下我？”
吕荇在一旁欲言又止，但毕竟她也是新人，什么都没干，就没开麦。
她现在需要把注意力放到徐大姐身上。乔珊珊这样的人很好拿捏，利益和风险一算就知道她会帮忙还是帮倒忙。
“你们这……”徐大姐拎着豆浆包子，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太客气了。昨天也是，这叫我怎么好意思。”
周文松便顺势与她聊起来。
与保洁、外卖员这些NPC聊天很容易，只要好好看他们，说话客气就行了。
他们猜测的没错，徐艳艳是徐大姐的女儿，母亲在大楼做保洁，女儿在公司做财务，每回相遇就是尴尬。
因此徐艳艳从不在外人面前与她相认，徐大姐打扫这一空间时总低头加快速度。
女知母劳累，母知女崩溃，相遇时双双若无其事，一切尽在沉默中。
——徐艳艳早已在崩溃边缘。
从小到大，自始至终，她一路走来，在书海里煎熬十二年，才得来万人过独木桥的机会。
而那仅仅是开始。她从象牙塔里出来，重新在人海里摸爬滚打，得来一份相对满意的工作。
比较安稳，有钱入账，氛围可以，都支撑她往前走，往上走，想要一直走到仰望的高度。
为此开启了新一轮折磨，工作内容人际关系上升空间经济形势，她每日每夜在这里，度过循环往复的日子，盘算着、算计着、伪装着、恐惧着，所有情绪都为焦虑所驱使，耗的不是年龄与体力，而是命。
现在，她快耗尽了。
“……唉。”徐大姐半浑浊的眼中又有泪花，随手擦擦。
与周文月几人吵架本身没有什么影响，只因这一刻前的无数稻草如此沉重，让顷刻间的争执成为了最后一根，起的不过是导火索的作用。
徐艳艳哭的不是什么奇葩同事，是她重压之下又看着“顺利”的人生。
那封被陈尽欢看到的辞职信，代表着她的垮塌，是她在最后一刻到来前拼命藏起来的东西，即使被玩家指认出来也要拒绝。
她却无法再支撑下去，很难说那次切窗口失败是不是故意的。
“……艳艳是个好孩子。”徐大姐恳切地说，“你们工作上有什么事，多沟通沟通，别犯急，日子总是要过的，好不好？
“我终究是她妈妈。”
说话间徐艳艳从洗手间回来，通红的眼眶还没消失，表情还算平静。
她吸着鼻子道：“不好意思，刚才是我情绪激动了……”
“我也激动了。”周文月柔声道，“昨晚的问题先放过吧，以后我们尽量协商着来，好吗？”
他们一说话，徐大姐就拎着塑料袋走了，留一个背影让徐艳艳怔怔地看了一会。
如果温良在这里，他会看到徐艳艳的头部完全融化，两只眼珠小半被淹没，在灯光下勉强有反射；那涂了口红的嘴唇，却已经没有弧度了，微微张着。
即使温良不在，其他玩家也能感觉到这个女孩不对劲，便没有一个劲逮着她问。
手机振动，游光那边已经搞到了新密码，不知道是怎么哄骗物业的人透露的。
天台躺了好几个玩家，都是昨夜从林轮那里拿到密码逃过去的，躲开了NPC的攻击，但由于夜里并未死亡，现在正被疲惫折磨着。
也因此非常好打，恢复部分精力的游光正想找一两个人揍，于是击退了第一波袭击。
对面人多，小七没能跑掉，被抓住双臂。她一声尖叫，硬是拗断了一条胳膊，趁对方吃惊时挣脱出来，躲到游光背后。
“……”游光一时也震惊了。
他模糊地回忆起进入这个副本以来的小七，发现不是错觉，小七受的伤变多了，而且基本是她自己制造的危险；受完伤，她的恢复能力也相应增强。
他算是跟之前的周文月有共同话题了。
面对一个有自毁倾向的小孩，他不太清楚怎么办，偏生在这种副本里受伤不可避免。
温良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歪头与小七对视，然后同时对游光说：“我有话要说。”
“不对，还是等这场结束。”温良仿佛在自言自语，“等结束……”
他想起一些烦人的东西。
游光恨不得马上去问，然而其他玩家抓住机会给了他一拳，双方又打起来。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干脆把人扔下高楼，密码锁就响了。
先是陈尽欢，他背对着天台，一手抵在门把手上。
他正在接电话，努力掩饰疲惫。
不知道为什么，王总在上班前的时间段打来了，让他马上去办公室开会，他便顺手喊一句林组长也来，把林轮拖下水。
林轮在几步之遥，手也背在背后，指间有干涸的鲜血。
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眼中是来自天台的亮光。
然后他朝后退去，隔了几级台阶，孟樽直直地站在两层之间的小平台上，半边身子都是血——别人的血。
他们奋战了一夜，对手是林轮，也是钱金剑、是吴言、是乔三舟。
除了她和陈尽欢，其他人两两组合都会互相攻击，每个人只代表自己，只保护自己人。这不禁让孟樽觉得自己太好说话了，出手之前竟忘了要报酬。
再后来是被烧死，六点多复活，一复活就继续残杀，直到被保安追着四散而逃。
温良说得没错，指使28层玩家放火的正是钱金剑，放完火，他们就来到负六层赴死。
越狠的人不一定手下越少，但一定手下越忠心。跟着钱金剑的玩家不太多，只要留下来，就是心甘情愿被他利用的，因为他会保证他们的利益。
点数、道具、抱大腿带通关……在哪里都屡试不爽。
这是个比林轮麻烦得多的对手。
到了陈尽欢这里，他会帮忙指点新人，也具备一定领导力，人气高是高，在威胁面前人们却会作鸟兽散。
但陈尽欢本身也不在乎这一点，他几乎每场都靠周旋和搅浑水与其他玩家对抗，不害人，想救人，却常常无能为力。
陈尽欢语气平和：“王总叫我们立刻过去。”
林轮：“我知道。”
陈尽欢：“这场的玩家数量不需要再削减了。”
打量着林轮，眼神移到楼层投下的影子里，那里站着钱金剑。
“至少新玩家不需要。”
片刻的寂静。
林轮的嘴角微微上抬，看陈尽欢从头到脚一身干净，仿佛从未在憋闷阴冷的负六层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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