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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归去

魔界的天是永夜的黑,墨楪河中奔涌着朱红的血水,纵贯东西,带来扑面的浓重血腥气。

夭夭站在城门前,望着来来往往的妖魔,踌躇了一瞬,终究迈开了步子。

一只狼妖睁着绿幽幽的眼,一瞬不瞬的看住了夭夭,他摇着尾巴走过来,递上了一颗夜明珠:“姑娘瞧瞧这夜明珠,明亮又剔透,可要来一颗?”

这魔域中没有光明,夜明珠便成了来往者的必备之物。

那狼妖一壁说着,一壁凑过来,用尖尖的鼻子在夭夭周身来回的嗅,他似乎闻见了令人垂涎的纯净气息。

夭夭往后躲了躲,迟疑着接过了那只夜明珠,只刚要摸钱袋子,便听见那只狼妖道:

“这夜明珠只要一珠魔力。”

一珠魔力?原来这魔域中乃是用魔力来交换。夭夭握着那只夜明珠,一时楞在当场,她哪儿有魔力。

那只狼妖见她如此,又往前凑了凑,露出了尖尖的獠牙:“怎么,姑娘连一珠魔力也拿不出,怕是非我魔域中人吧?”

他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唇,一双绿幽幽的狼眼里露出了贪婪的光,仿似下一刻就要将她吞吃入腹。

越来越多的妖魔聚集了过来,被这纯净气息引出了口涎,似乎都想要分一口她的血肉。

夭夭望着各类妖物们贪婪的眼,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故作轻松道:“魔力而已,我自然拿的出。”

她说着便伪装要召唤魔力,手心里却早已沁出了一层汗。待会子她拿不出来,怕是要被这群小妖们分吃了。

在夭夭为难的当口,忽而一只白净的手伸了过来,掌心里躺了一颗血红的魔珠。

夭夭诧异的转头,便看见了一位秀气的白面书生,他和这魔域中所有的妖魔都不同,身上没有丝毫的血腥气,一身雨过天青色襕衫,反倒有几分斯文意味。

书生将那颗魔珠随手一弹,血红的微光划出一条弧线,转瞬间没入了狼妖的体内。

那只狼妖在强大的妖气冲击下,转头呕出一口血来。

“我替这位姑娘付了,诸位可有意见?”书生摇了摇羽扇,连语气都是温和的。

周遭的妖魔们见这书生深不可测,不敢在垂涎夭夭的气息,一哄便散了。

夭夭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忙要对这位书生表示感谢,却被他一把扼住了腕间脉搏。

他的动作轻柔,顺着她的经脉,似乎在探寻什么。夭夭只觉他的指尖冰凉,不似活人,眼里有晦暗的光在她身上游走。

一瞬后,他忽而轻笑了声,竟一把将夭夭推进了身后的墨楪河。

墨楪河水冰凉腥臭,夭夭呛了几口血水,湿漉漉的爬上岸时,那位书生已不知所踪。

她被这血水一泡,衣衫发丝浸了个透,满身的血腥气,倒是很好的遮掩了她身上纯净的气息。

夭夭拧了拧裙角,嫌弃的皱了眉头。她一时也想不明白方才那位书生有何意图,只得带着这一身黏腻的血水满城乱逛。

她漫无目的的走了许久,永夜之鸟渐渐醒转了过来,仰起长颈啼鸣,已是子夜时分。

可那位引她来魔界的幕后者却依旧没有现身。

夭夭有些累,回身便要坐在身后的嶙峋怪石上,只她刚要坐下,那怪石嗖的一下便变成了一只妖兽,朝她龇牙咧嘴的咆哮。

她被吓了一跳,拍着胸口缓了好一会。

这时候街上的妖魔们也渐渐少了,夭夭站在这黑雾弥漫的街上,一时有些迷茫,不知该去往何处。

吱呀一声,旁边的客栈门开了条缝,一只人皮怪飘了出来,殷勤的将夭夭往里请:“姑娘请进,有人替你定了间上房,快去歇息吧。”

夭夭奇怪的很,在这魔域中谁会替她定一间上房?她偏着头思索了一瞬,便跟着那只人皮怪进了客栈。

白骨垒成的客房里挂满了骷颅头,床上除了皮毛被褥,竟还有一身女子干净衣衫。

夭夭也不客气,打了清水来沐浴一番,换上了干净裙衫。

这会子身上黏腻的血水终于清洗一净,人又疲乏,夭夭往床上一躺,竟有些昏昏欲睡。

永夜鸟又开始啼鸣,似乎快至黎明了,一缕青烟顺着窗缝飘了进来,就地一滚,化成了一只九尾妖狐。

九尾妖狐-褒离摇着身后的尾巴,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床边,她低下头,在夭夭颈间嗅了嗅,露出了满意的笑。

就在她的利爪要穿透夭夭的颈时,床上的少女忽而转过头,朝她狡黠一笑,手上的漓骨剑便刺穿了她的爪子。

夭夭哪儿敢真睡,一直枕着漓骨剑假寐罢了。方才听见窗边动静,更是十二分警惕起来。

褒离愤怒的低吼一声,她晋升魔使这些年还未吃过亏,没成想,今日竟被个凡人少女暗算了。

她掌间凝聚妖力,转瞬就要挥出去,可就在挥出去的一瞬,忽而嗅到了伤口上的上古妖气。她不禁面目一凝,脱口问:“你是谁?这剑上为何会有上古重明的气息。”

夭夭没料到,这妖狐竟能嗅出重明的气息,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褒离舔了舔伤口,妩媚的笑起来:“那就让我扒了你的皮,瞧瞧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说着,身后的九条狐尾竖起来,顷刻之间便缠绕了过来,将夭夭捆缚在了半空中。

蓬松的长尾绕过夭夭的颈,勒的她窒闷不已,就在她握剑的手努力抬起,去斩狐尾的时候,夭夭看见褒离的利爪已更快一步,抵在了她的颈上。

在这危机关头,这白骨垒成的客栈忽而咔嚓咔嚓颤动起来,一股强大的妖力骤然而来,将褒离击飞了去。

不知哪里传来的声音沉沉的,不耐的道了声:“蠢货。”

褒离瞬间变了面色,扑通一跪了下来,身子微微发颤:“魔……魔罗尊者,是褒离冒犯了。”

魔罗尊者?夭夭似乎听重明说过,自从魔王陨落后,千百年来也未寻到身负魔王血脉者,如今这魔界乃是魔罗尊者统领。

只是,这魔罗尊者同她有何渊源?为何会替她解围?

夭夭正迷惑,就见这白骨客栈正不断下沉,骨头碎屑崩落,蒙了她满头满脸。

在这咔嚓咔嚓的崩塌中,夭夭只觉自己正不断下坠,待眼前恢复了清明,便见自己跌入了一座巨大的殿宇中。

空旷的殿宇中间,以寒冰为护栏,围起来一处泉眼,里面正汩汩冒着血水。

一旁蹲守的穷奇睁开铜铃一样的眼,慢悠悠站起来,一步步朝夭夭走了过来。

被这样大的一只凶兽盯着,夭夭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惹恼了它。

那只穷奇张开血盆大口的时候,夭夭下意识便想逃跑,只是步子还未迈开,便被穷奇衔住了衣角。

出乎夭夭的预料,这只穷奇却未对她撕咬,它只是摇头一甩,便将夭夭甩去了泉眼旁。

薄薄的寒冰划破了夭夭的手,鲜红的血顺着她的指尖,一滴滴落入了泉眼中。

在她的血融入泉水的一瞬,池中忽而腾起巨大的水流,咕嘟嘟沸腾起来,原本血腥气冲天的泉池中,竟有那么一刻,冒出了清澈的水。

甚而有一道亮光划过天际,骤然照亮了这暗无天日的魔域。

来往的妖魔们停下步子,楞楞的看着天际的方向,不约而同高呼:“魔王,魔王的血脉觉醒了!”

可这一切也不过是一瞬间,这魔域便又彻底暗淡下来,仿似方才清澈的水、明亮的天只是短暂的幻觉。

夭夭只感觉体内血液奔涌,仿佛泉眼中有个蛊惑的声音,在不断引诱她:

“入魔吧,入魔吧,你本就是不容于天地的存在,只有这魔界,才是你的归属。”

夭夭眼里泛起空茫,禁不住呢喃:“入魔,入魔,我本就该是邪魔。”

可在这当口,她忽觉头疼欲裂,脑海里竟骤然浮现了树妖婆婆临死前的场景。她那时攥着她的手,嘱托的是:“夭夭你记住,永不可坠入邪魔之道。”

不可,不可,树妖婆婆说不可入魔!她的理智挣扎出来,猛然清醒了过来。

有个清瘦身影,从血雾中走了出来,夭夭抬眸,竟见着了昨日替她付魔珠的那位书生。

原来他便是传言中的魔罗尊者。

魔罗尊者缓缓踱过来,摇头叹息:“你的魔王血脉竟不再纯粹,是谁,是谁为你炼化的?是那位端坐九重天上、至高无上的神吗?也只有他有这样的修为了。”

夭夭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睁大了懵懂的眼:“什么是魔王血脉?烦请阁下把话说清楚。”

魔罗定定的看着她,良久,轻笑起来:“你想要神明的泪?”

夭夭点头,又听他道:“不惜任何代价?”

夭夭一顿,忽而想起,怨女曾提醒过她,连姜矜也提醒过她,他们说不要同邪魔做交易。

可是她活到如今,唯一的信念便是要复活玉川,一路走到了这里,她又如何能放弃。

她倔强的回望他,轻轻道了个是。

魔罗便又笑,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他说:“既如此,本尊听闻姑娘三百年前便被沉妥剑斩断了情丝,那本尊今日借你一根如何?”

他说着,指尖轻动,那根晶亮的情丝便没入了夭夭体内,翻涌的情事让她瞬间生出了巨大的无措来,微微弯下腰,捂住了那颗重又鲜活的心。

识海里的重明感知到夭夭剧烈的波动,振翅飞了出来,却被摩罗用炽焰烈火困住了。

摩罗看见了她识海中星星点点的光,那是夭夭过往的记忆。

他一点点将那些光点隐没了去,抹去了她所有过往的记忆,而后微微弯下腰,在夭夭耳边低语:“去吧,待你再想起一切,这借来的情丝也该断了,那便是神明的眼泪降世之时。只是姑娘要记住,日后,这一切终究要还的。”

夭夭只觉头疼欲裂,脑海中只余一片白茫茫的光,在这片巨大的混沌中,她缓缓闭上了眼。

夭夭再醒来,是在苍翠欲滴的云泽山中。

她守着一方竹屋,忘记了前世今生。连她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又成了那个懵懂真挚的小妖。

窗外的云杉上有只红腹尖嘴鸟,正在叽叽喳喳的叫,夭夭从未见过这样聒噪的鸟,下意识问了句:“重明,这是只什么鸟儿,竟如此聒噪。”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夭夭这才想起,这山林里只有她一个,哪儿会有人同她说说话。可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该有个声音会永远回应她。只是,那人该是谁,为什么她会脱口唤出重明二字?

她眼里现了迷茫神色,轻轻拍了拍额头,喃喃:“真是糊涂了。”

她捧了自己的小瓦罐,往溪边去取水,走出竹林的时候,转头间看见了树下的少年。

那人一身玄黑,上面绣着狰狞的五爪金龙,他微微闭着眼,靠在樟树下,精致的五官明朗又朝气,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泛着细腻冷白的光。

夭夭好奇的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他,她清澈的杏眼眨了眨,说出了三百年前第一次见余渊帝君时同样的话,她说:“他长得可真好看。”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触了下少年的肩,在这山中待了许久了,终于感知到了活人得温度。

她太孤独了,这连绵的云泽山中只有她一个,连个同她说话的都没有,于是她歪起脑袋,小小声说了句:“我把你带回去,你做我的夫君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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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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