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林可卿回过头来,一脸期待,又有点惶恐地缓缓道:“怎么了?”
“帮我把门带上。”顾子衿微笑着说。
预想中的一夜好眠并没有如期而至,仅仅能够入睡,就足以使顾子衿感到满足。
梦里,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秋天。
顾子衿太想抓住林可卿了,哪怕是在梦里。无数次辗转反侧,惊声泣醒,来不及擦汗,一心只想要再沉沉睡去,竭尽全力去改变当初。
然而无济于事。梦境终究只是梦境。
窗外天还未亮,海棠花仍未眠。顾子衿下意识向枕边伸手一摸,空荡荡的,眼角却早已湿润。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接起电话,只听鹿遥说:“顾队!有新案子……”
“石虎村?”顾子衿嗓音嘶哑,“今天你在局里待命就行,不用参与这个案子。”
“为什么啊顾队?”鹿遥问,“是因为石虎村有一半属于滨江区吗?我去了有可能会碰见乔淼,是吗?”
顾子衿长吁一口气:“是。”
“如果我说我想见她呢?”鹿遥道。
顾子衿沉默许久才淡淡道:“好吧——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你这么想见她,那我就带你去见她。洗漱好了在你家楼下等我,我马上来接你。”说完便挂断电话。
石虎村虽然位于滨江区,但它另一半却又属于三不管地带,人人都不想管也懒得管,只好将这块烫手山芋丢给市局。
一般情况来说,滨江区分局和市局都会互相推诿。我说这是你的管辖范围,你说也不全是你地盘上发生的事。
但这市局的顾子衿和滨江分局的乔淼都不是一般人。
顾子衿驱车带着鹿遥到了目的地,果然见到滨江分局的人大张旗鼓,而市局的人也并不相让,各自盘踞一方天地,彼此谁也不待见谁。
只见远处的乔淼微微侧身,正在岸上跟群众了解案情。
“乔二队长。”顾子衿朝她走过去,鹿遥也跟在身边。
正与人交谈的乔淼闻声转过身来,只见她身形一僵,唇齿微启,似乎大受震动。
她的视线并没有投在顾子衿身上。
“乔二队长,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拼事业。”顾子衿寒暄道,“你既不缺这点业绩,也不缺这点奖金,何必呢?”
“你不也一样吗?”乔淼目不转睛地盯着鹿遥,嘴上的话却是对顾子衿说的。
顾子衿无奈地吐出一口气,扯出一绺发丝,于指尖不住地玩弄。
抽空朝鹿遥瞄一眼,见到她看向乔淼时脸上快要溢出的忻悦。
两人眉来眼去,好像整个世界只剩她们两个人,就要双宿双飞似的。又像是世界末日即将到来,哪怕是死也要看着对方死一样。
“乔队长,久仰。”鹿遥说。
只见乔淼眉心微动,紧接着眉头大起,仿佛听到了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身旁的鹿遥见到这一幕,一时惶恐,脸色大变,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却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也许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眼望乔淼憎恶地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河面,接着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经过勘察,尸体虽然是在这条河里找到的,但是这里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所以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慢慢查吧!”
她说着掉头就走,还沿路喊回了滨江分局的警察,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们是什么不祥之物吗?”鹿遥骂骂咧咧,“怎么我们一来她就要走?”
“不是‘我们’。”顾子衿说。
“什么意思?”鹿遥道。
“没有‘们’,只有‘你’。”顾子衿淡淡道,“是因为你来了,她才走的。”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跟她在一起没什么好下场?”鹿遥问道,“我跟她无冤无仇,今天才第一次见面——我也没得罪过她吧?”
“她不待见你是因为她有女朋友。”顾子衿看着她脱口而出。
只见鹿遥瞳孔骤缩,眼神也黯淡了下去,久久之后才讷讷地笑道:“啊……我怎么没听说过——那她们感情应该很好吧?”
“之前感情很好。”顾子衿答道。
鹿遥一呆:“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顾子衿眨眨眼,在鹿遥的注视下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后来她女朋友死了。”
“……”
顾子衿神情忧愁,望了鹿遥一眼,正要开口再劝她些什么,谭子豪却在这时候迎了上来:“头儿,经过勘察,目前基本可以确定案件性质是谋杀。
“而且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我怀疑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废话!”顾子衿向他撇过头,恨铁不成钢道,“杀过人的都知道,杀人抛尸的最佳地点就是给她丢水里!更何况死者是个孕妇,试问哪个孕妇明知道自己要生了还要跑到河边溜达?”
“但是有一个地方很奇怪!”谭子豪唯唯诺诺道,“一般情况,户外现场都找不到有用的线索,但是那边河堤处却残留着还没被破坏的足迹!”
正要开口让他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忽听身后传来的林可卿声音:“我可以去检查尸表了吧?”
“可以!”谭子豪接道,“现场勘察已经结束了。”
顾子衿忙总感觉有点不对劲,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是哪里出了问题,只好先支走谭子豪:“你先去忙你的吧。”
“哦。”谭子豪道了一声,转身就走。
眼见林可卿也迈动步伐,顾子衿便道:“我也去。”说着随林可卿一起向前走去。
两人下了岸,踏着湿润的土地,朝远处河堤走过去。
鼻尖嗅到新鲜青草被踩踏后榨出的青草汁味,身前的人却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顾子衿本能地扶林可卿于将倒,四目相视的那一刻,两人眼神微怔,似乎都没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
亲密距离骤然被入侵,顾子衿也感到十分不自在。
说是被人入侵也说不上,毕竟是她主动伸手相助的呀。
可要说是顾子衿入侵了林可卿的亲密距离,那她也要喊一声“冤枉”。
“你准备被我抱多久?”顾子衿淡淡地问。
话音刚落,林可卿才慢半拍似的反应过来,从顾子衿怀中僵硬地站起,小心翼翼地接着往前走。
见林可卿木讷迟钝,顾子衿不禁怀疑她是不是装的。
“还好只是脚滑不是手滑,不然谁敢把尸体放心地交给你。”顾子衿说着朝林可卿看一眼。
但这样偶然的一次肢体接触,又唤醒了顾子衿沉睡已久的心灵。
刚刚扶住林可卿时,只伸一只手就能将她稳当抱住,顾子衿暗暗疑心她好像瘦了,而且瘦了不少。
“吃早饭了吗?”顾子衿忽然问道。
这问题在林可卿看来似乎也有点莫名其妙,因为她犹豫了一瞬才说:“没有。”
“国外饭菜还是吃不惯吧?”顾子衿又问。
“嗯。”林可卿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见林可卿对这个话题似乎兴致不高,顾子衿便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不容拒绝,也不容挣脱:“你太高了,重心也高,摔倒是难免的。我拉着你走。”
而林可卿则是迟疑了一会儿:“嗯。”
她果然瘦了,不仅仅是腰,就连手腕也都细了一大圈。
手腕也凉冰冰的,是因为冷吗?
顾子衿抬眼望一眼四周,只觉初秋的早晨还是有点冷。
于是顾子衿将林可卿抓得更紧了,指腹的圈圈指纹紧紧叩在林可卿的桡动脉,好像已经顺着血管去叩响她的心门了。
顾子衿抓得太紧了,以致于指尖甚至传来了林可卿的心跳。
“噗通、噗通……”并不剧烈。
难道刚刚发生的事情,在你心里连一阵风都没有掀起吗?
顾子衿忽然回头看了林可卿一眼,眼中却是藏不住的失落。
但林可卿低眉垂眼,正全神贯注地走好脚下的每一步路,并未发觉她的异常。
恍神间,指节一松,林可卿的手腕就从掌心滑走了。
顾子衿恨不得在林可卿手落下的那一瞬间将她抓回来,抓回来,十指紧扣,永远不会放手。
然而两人的路却已走到尽头。
小河堤岸边,凌乱的碎石上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
严谨地来说,是一具女尸。
只见其裸露在外的皮肤坑坑洼洼,露出一个个不规则的□□,那洞里的组织分明是被什么动物啃食掉了。
那女尸眼上被蒙了一层布条,不知隐藏在下的那双眼是死不瞑目的,还是安祥地闭着眼。
从那两条皱起的眉毛可以推测出,她死之前一定经历了很大的痛苦。
口鼻处溢出些许泡沫,遮住了她的容貌,看不清样貌几何。
咦?一扫而过,她身下好像拴了一条绳索,难道那绳索末端系着沉尸的砖石?
还来不及细瞧,一旁拍照记录的实习法医突然浑身瘫软在地,双掌撑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
顺着尸体身下的绳索看过去,看过去,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河面。
河面静静悠悠,只见圈圈涟漪不断地扩散,将水波打回岸边。
不远处的河面上有一物荡荡悠悠,但不知为何并未随水而流。
顾子衿正疑惑,一个水波打在那东西身上,将它结结实实地翻了个面。
一瞬间,毛骨悚然。原来漂浮在河面之上的,竟是一具毫无血色的婴尸!而那所谓连接着母子二人的绳索,竟是还未割断的脐带!
“哕……”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实习法医猛地捂住嘴,却浑然忘了——那只手戴着手套,而那双手也早已遍抚不堪回首的污秽。
“我不行了!”他大叫着跑出隔离带外,弯腰在一旁反射性地呕吐起来。
骂骂咧咧地叫人再把那婴尸打捞起来。
耳边传来林可卿的提醒:“水中的尸体打捞出水的时候易**变质,所以待会儿婴尸一打捞上来就要尽快拍照取证,固定证据。”
待母子二人团聚,林可卿这才揭开那女尸眼部的布条,将她口鼻处的泡沫刚清理掉一些,又接着卷土重生地涌出来。
只听林可卿说:“初步推断死因是溺亡。”
“两个都是?”顾子衿问。
“母子都是。”
顾子衿忧心忡忡地“哦”了一声。
身边的林可卿看着尸体进一步分析:“河中的婴尸也是溺死。
“婴尸整体呈巨人观状态,口鼻部见蕈样泡沫,皮肤组织有遭到河中鱼虾啃食,手足部皮肤呈洗衣妇样手,手及指甲中抓有水草、泥沙等异物。
“而体位则是呈胎儿屈曲团抱位,双腿屈起,膝盖顶在胸前。这是婴儿在子宫内的体位。
“水中尸体因为温度下降快,所以尸僵出现得也很快。
“再结合他的体位来说,我猜应该是母体死亡后,腹腔内产生大量**气体,气体作用于子宫,产生一个推动作用,使子宫内的胎儿受到压迫进而排出体外。”
“鉴证科说这里应该不是第一现场。”顾子衿皱着眉头分析,“那照这么说的话……母体是死后被抛尸入水的?她在第一现场身亡后,被人抛尸到水中,谁知河水将她冲上了岸,在**气体的作用下,胎儿排出后落在了水里,随即也在河中溺死了?”
林可卿朝那女尸望了一眼,道:“不,这女尸应该也是溺死的。”
“我也觉得这里应该不是第一案发现场。”顾子衿眯着眼道。
只见林可卿投过来一个肯定的目光,接着缓缓道:“没错,这里的确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但是你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并不意味着死者不是在这里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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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蕈样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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