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生快死了。
不等涟湜找来布，他又吐了几口血，整个人倒在血泊里。
血腥味很重。
涟湜对于一个努力工作活生生的人倒在地上的震惊，完全掩盖了她讨厌血腥味。
她蹲在不断抽搐的桃生旁边，拿过他的右手，三指按上他的脉搏，很弱，几乎要停掉。
白皙却布满伤口的手递来一颗褐色药丸，是汣姐，她把自己的药递给了涟湜，由她决定。
“汣姐……”涟湜脑中天人交战，如果她有药，她会给桃生，但是这是汣姐的。
涟湜没有接。
她抬头看向全勤：“不救他吗？”
“我们都是为你工作的。”
全勤：【医疗车将在3分钟内到达。】
桃生：“谢谢……”
“如果可以，请不要救我……”
“对不起……之前……”
他的脸灰白，两条泪水划过太阳穴，落到他的头发里。
离近了看，涟湜才发现他的头发稀疏，已经掉了很多。
涟湜没有悲伤的情绪，只是有些茫然，怎么那个认真工作的人，刚喝了几口水就倒在地上，甚至快死了。
快死了，世界上将会没有这个人。
涟湜也杀过生，杀鸡、鸭、牛，更庞大一点的还有虎、狼之类的猛兽。
但她确实没有见过人的死亡。
她无措地倾听桃生的话。
桃生意识涣散，声音断断续续：“好苦啊……真的……好苦啊，如果死在昨天就好了……昨天是最快乐的一天……”
“如果没有希望就好了……”
“如果不用上班就好了…… ”
“现在……不用上班了……”
医疗车在三分钟内准时到达，两位医疗机器人将桃生缓慢抬到医疗车上，此时他已昏迷。
车离开时，涟湜还想跟上去，全勤拦住她。
【温馨提示：两小时五十分后，你们将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你去了也不能做什么】
涟湜问：“你会救他的吧？”
全勤：【当然，A市会全力拯救每一个认真工作的人】
—
走在漆黑的夜里。
“其实我不喜欢桃生，他为了工作，为了争得第一，对每个可能超过他的人都抱有敌意，可刚见面的那天，他明明很活泼。”涟湜的声音很轻。
“是工作的错。”涟汣说。
灞姐说：“他们都会死，或早或晚，只不过工作让这个事情提前了。”
涟湜：“那工作有错吗？”
“全勤给我们提供了币，让我们能够买水和食物。”
“不过我们不需要，我们有水和食物。”
涟汣感叹：“是啊，如果不是有水和食物，也许哪天，我们就和桃生一样了……”
“你是想到这种可能性了吧，才会如此感同身受。”
涟湜：“不是每个人都有我们这些条件。”
涟湜：“我们去找M33吧。”
“好。”
涟汣收起屏蔽器，同时拿出查看定位器的机器，现在上面有三个红点，1、2、3，一号和三号两个红点重叠，二号在两个红点的下方，都一动不动。
要是闪动，说明人在移动。
虽然每次打开监控器都在深夜和中午评选吃饭的那二十分钟，但M33一次都没有动过。
他身中五枪，按照一般医疗手段，7天确实没好全，但涟湜给他的那颗药，用来救命的药，里面的成分珍稀到现在都找不全。
他三天就应该能下地走路了。
为什么一直没有动。
为什么一直没有回来。
全勤说A市很缺工作人员，为什么不让已经痊愈的M33继续工作呢。
—
披着月华的三人缓缓落在医院后门。
无声地收起飞行器。
她们左手臂都带着感应器，能屏蔽仪器的扫描与监控，但不是所有的监控，只适用混乱时期前那种低端监控，对于一个封闭的A市来说，足够了。
这家医院很安静，屏蔽了窗外的虫鸣鸟叫，一点声音都没有。
刚走进几人的脚步回荡在楼道里，后面都控制住，包括呼吸。
定位器无法确定在几楼，只能一层层往上找。
一楼是大厅，略显空旷，什么也没有，二楼耳鼻喉科和一些检验的科室。
房间里面的仪器有的在，有的拆走了，很多地方有不明痕迹，仿佛打扫过的战场。
走到墙角，涟汣用手电筒扫了扫左上亮着红点的监控，没什么反应。
一直到10楼，住院部，能听到滴滴的电子音。
涟灞走在最前面，涟湜中间，涟汣断后。
1011，10楼最里面的房间。
一进门，涟灞右手飞快地抽出剑，铮铮作响。
涟湜迅速捏紧双刀，断后的汣姐从身后抽出武器。
银色的剑在月光下反着冷光，和两朵幽灵般的蓝。
【来看望同事怎么不和我说】
【要这样偷偷摸摸地来】
全勤机械的声音，让人感到恐惧。
下一刻，暖白的光照在几人的脸上，包括身上插着管子，安静地仿佛睡着的M33身上。
几人能听见M33有规律的呼吸声，看起来睡的很香。
全勤：【回答，半夜不去休息准备明天上班而是来这里做什么】
涟湜：“来看M33和桃生。”
“桃生救活了吗？”
全勤：【你觉得是活着还是死亡，你把过脉，你觉得哪种概率大】
涟湜：“他活着。”
涟湜问：“M33为什么插着管子，他身体还没好吗？”
全勤：【你叫醒他。】
涟湜想往前走，灞姐抬手阻止她，自己上前，用剑鞘戳了戳M33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醒醒。”灞姐说。
M33一睁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不是狭窄的铁床，一时觉得在梦里，他左右环顾，看见全勤和剑出鞘的涟灞，想起来了。
涟湜问：“你身体好了吗？”
M33动动手和腿，都还在，这时，才感觉到身下床铺的舒适。
再次看了眼全勤，说：“还没好，不能回去工作。”
他用左手在条纹的病号衣里找来找去，什么都没摸到。
【是在找这个吗】全勤的手臂金属打开，左手拿出里面的东西。
手掌大小的黑色通讯器。
M33说：“对，就是这个，原本是她们的东西，现在还给她们，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该做的虽然没有做好，但是抱歉，剩下的日子我想为我自己做点什么。”
涟湜、涟汣、涟灞：……
【这个通讯器不是旧世纪的型号】
【我不管你们为什么来A市，只要认真工作，就是好员工，希望你们能坚持久一点】
全勤说完，准备离开。
涟湜上前一步，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看望M33。”
涟湜会有这样的举动，直接问出，一是她敏锐地察觉到全勤并不会伤害她们的生命，因为需要她们工作，她们的唯一死亡方式就是过劳。
二是她们的武力，只要心脏和脑袋不中弹，就没事，混乱时期前的武器和作战方式，涟湜并不惧怕，何况她还有两位永远支持她的姐姐们，武力超强的灞姐，无比聪明的汣姐。
全勤脚步顿住，它看向房间的监控，回答了涟湜的问题：【你似乎忘了我是一个AI，即使我有自己的想法，我也是AI，根据你们的，尤其是你的行为习惯、微表情、肢体语言甚至是脑电波，分析出你今天来看M33，并不难。】
所以不是监控的问题，要是她们的屏蔽器阻止不了全勤的监控，那以后的事情很难继续进行。
涟湜和汣姐对视，两人眼中都是怀疑，全勤会说谎吗。
它一身陨石材料说明它有和外面交易，既然如此高级的材料都能弄到，新型的摄像头拿不到吗。
如果监控有用，那她们进入医院就会被发现，不会让她们找到M33，还是全勤就是为了让她们找到M33，一切都有可能。
要确认摄像头的事情不难，下次换个要紧的地方再试试就可以了。
全勤走出门之前，说：【温馨提示：还有一小时就到上班时间，迟到一分钟扣1币】
正好凌晨两点，她们来A市的第十二天，工作了十一天。
一小时后，将开启新一天的工作。
她们看向M33。
吃了她们一颗救命药，然后出卖她们的人。
涟灞的剑抵到他心脏位置，往前轻轻一戳，就能杀死他。
M33毫不在意，甚至动了动，半坐起身，说：“来做这个任务时，我们就知道活着走不出A市，毕竟你们给了买命钱。”
“我也说过，我们活不过30岁，我已经工作了20多年，从记事起，都在为了口饱饭而工作，后来到了水厂，天天和污水打交道，但至少比之前好。”
涟湜：“这是你的理由？”
“我不理解。”
M33摇摇头，“不，当然不是，其实该感谢你给的那颗药，我现在感觉神清气爽，从没这么好过。”
“有可能活过30岁，还能做更轻松的工作，我为什么不为自己考虑呢？”
一旁沉默良久的涟汣说：“果然克隆人都不算真正的人，克隆人没有思想和情义，是人形野兽。”
涟湜看向汣姐，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怪不得一个个说自己活不过多少岁，原来都是克隆人，克隆人啊……
M33呵呵一笑：“是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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