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离春闱只剩十天了。
武经纶对即将参加春闱的弟弟,并没有做学术上的指导,而是把弟弟带到母亲面前,对母亲说:“母亲,这几日您让静尘给您煮粥煮饭,只做一人份,确保做熟。”
武经纶又看看弟弟,“在贡院的这几天,对你身体、吃饭的考验,不逊于作文章。你要熟练煮饭、熟知自己吃多少饭不饿。不饿就行,不必吃饱。不渴就行,不要喝太多水。”
“是。”武逸纶马上去做饭,让母亲看着。
十天的时间,转瞬即过。
三年一次的春闱,正式开始。
春闱分三场,共九天。
每一场都有因不会做饭、或者饭没煮熟而身体不适,被迫离开贡院的。离开就不能继续考试,再来只能是三年后。
武思益不让妻子和儿媳去贡院门前守着,每场结束都是武仕去接武逸纶。
武逸纶说起那些因不会做饭而离开的人。周晨给他倒茶,说道:“还是大哥想得周到。”
武逸纶虽不至于饿着,但在里面的三天也实在熬人,此刻没什么精神。
武思益看看小儿子,“你大哥说,晚上不必温书了,吃些粥羹,早些睡吧。”
周晨深以为然,立刻去厨房准备。
对贡院里的考生来说,这九天度日如年,对场外的人来说,却是眨眼的功夫。
考完最后一场,武仕接武逸纶回府。
武逸纶回了府,饭也没吃,睡了一天一夜才缓过劲。
武夫人说起这件事一脸担忧,武经纶却笑了,“母亲放心,无碍的。贡院里那几天,确实熬人。他是累得,歇两天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武经纶问道:“母亲这两天去朱府了吗?”
“这几日静尘考试,我怕媳妇担心,一直没出门。”武夫人待儿媳如女儿,很是疼爱,“春闱前一日,我离开朱府的时候,见到府里多了个眼生的人。我只看到个侧脸,可能是来了亲戚。”
武经纶琢磨着母亲的这句话,微微笑了笑,“嗯。”
二月二十五日,北地市集。
当天市集结束,陆炳留下萧延和耶律明珠,对他们交待了一些事务。
“我明日回京,归期不定,要看陛下的圣旨。”陆炳一边收拾册子一边说。
“那些房子还没完成。”耶律明珠指的是那些民居。
陆炳笑了笑,“圣旨下,就是必须要回去。李峻会在这里盯着,不耽误。”
萧延更了解大夏朝廷,“早去早回,代我问佐廷好。”
“好。”
“你还会回来吗?武经纶回去了,没再回来。”耶律明珠追问。
萧延笑而不语。他去了一次大夏宸京,看懂了武经纶与皇室的关系。因此,回来以后他对边境稳定更加有信心。对两国的互市,更加尽心。
这么久的相处,陆炳对耶律明珠这个态度,已经适应了,“这个也要看圣旨。不过我和佐廷不同,应该能回来。你看洪总督,这不也回来了吗。”
“明日我能送你吗?”耶律明珠热烈而直接。
“别了吧。”陆炳说道:“我今夜回沙二卫住宿,明日天亮从那里走大夏官道。耶律首领,可能不方便了。”
古纳人自是不能随便进入大夏领地,陆炳以最委婉的方式拒绝了耶律明珠。
耶律明珠又问:“那个人回来了吗?”
陆炳收了笑容,“我不知道。”
三月初一。
武夫人回府的时候,已经是申时末,即将天黑。
武经纶已经几日没有回府,特意等一等母亲。
下人说夫人回来了。武经纶和武逸纶到院里接母亲。
“佐廷回来了。”武夫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见到武经纶还是带上笑容。
“朱夫人怎么了?”武经纶扶着母亲往里走。
“生了,生了!”武夫人喜笑颜开,“是位千金。这么个小不点,就眉眼清晰好看,长大了可是不得了!”
得知母亲晌午前去了朱府,直到申时还未归,武经纶已经大概猜到了。
武经纶也笑了,“这孩子是随了母亲了。”
母子三人都笑起来,武夫人回头瞅瞅小儿子,“静尘,你们下一胎也生个女孩就好了,女娃娃真是可人。”
武逸纶一脸笑嘻嘻的,“这哪儿说得准。”
春闱一个月后放榜。
武思益还是让女眷留在家里,打算让武仕陪他和武逸纶去看榜。
璟儿这日有些哭闹,一直要祖父抱。
武思益待两个儿子严厉,却听不得孙儿哭一声。他抱着孙子在正厅里走来走去,哄了好一会儿才交到武夫人手上。
几人正待出门,四五个孩童跑到武府门前放鞭炮,“恭喜武老爷贺喜武老爷,武逸纶高中啦!”
几个孩童在一个大孩子的带领下,在武府大门前反反复复地说。
每年每个地方的放榜之日,都有这种抢报喜的习俗。
武思益和武逸纶开门迎喜,武仕给这些孩子发荷包和糖果。
武思益满心欢喜的回了正厅,“你给你大哥争了口气。”
一家人都笑起来。
武夫人抱着孩子看着儿媳周晨,两人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同样在府门前给孩童们发荷包和糖果的还有陆府。
陆仲德喜笑颜开,拍拍陆瑞文的手臂,“你儿子,成了。”
“是父亲教导得好。”陆瑞文扶着老父亲。
陆仲德摆摆手,“别恭维我。我对蔚离花了不少心思,对你家五个儿子,我做得不好。是你教得好,是树恒自己争气。”
陆瑞文笑了笑,“前日早朝武首辅特意停下,和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你怎么现在才说?”陆仲德停下了脚步,与武经纶相关的,他都格外重视。
陆瑞文挠挠头,“这几日我惦记放榜的事,忘了。首辅说,陛下召蔚离下旬进京。”
“这不眼见就下旬了吗?”陆仲德瞪着陆瑞文,“你让管家这几日好好收拾一下蔚离的房间。”
“是。”陆瑞文赶紧应了,生怕父亲训他。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陈简策和武经纶也在看这个榜单。
如在章台般,陈简策坐在武经纶怀里,武经纶圈着他,单手翻着折子。
看到武逸纶的名字,陈简策很高兴,武经纶比较平静。
武经纶反而在思考,因他在这份榜单上看到不止一个眼熟的名字,“陛下,七日后殿试。到时,您要公平公证。不能因这个人是武逸纶或者是哪个你眼熟的人,而徇私。”
陈简策被说破心思,毫不羞愧,转过脸,笑嘻嘻地看着他。
武经纶知道,陈简策的开心不仅仅是因为武逸纶高中。
“这次的主考副考都很有学识。殿下依照他们建议的名次就好。”武经纶再次叮嘱陈简策。
言官因武经纶与皇帝的私情而弹劾他,武经纶不在乎。
但科考不同,这是国之根本,任何人不得徇私。
武经纶更不能让陈简策因他的家人而被朝臣诟病,他不想,他的家人也不想。对武思益来说,陈简策也是他的家人。
“是是是,都听首辅的。”陈简策靠在武经纶身上撒娇。
武经纶侧过头,吻了一下他的脸。
“蔚离在路上了吧?”陈简策还在看那份榜单。
“应该在了。”
放榜七日后殿试。
殿试当日就结束,陆烁回到府里,父亲陆瑞文问他感觉如何。
“我见到陛下了,陛下好年轻。”
陆瑞文“啧”了一声,“和你同龄,你说呢。”
“哦。”陆烁又想到了什么,“这次好些年轻人,有一个人据说是此次殿试年龄最小的,而且长得特别好看,好多人追着看他。我没挤上去。”
陆瑞文忍无可忍,踢了一脚陆烁的屁股,“我问你殿试答得如何,你这都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怎么还上脚了?”陆仲德走出了正厅,站在不远处看他们父子二人。
这父子二人都老实了。
“树恒,你说什么了,你父亲要踹你?”陆仲德的语气中带着打趣。
陆烁到祖父面前,低声道:“我说今日殿试,有个人长得好看,好多人追着看他。”
陆仲德提起手杖,打在陆烁屁股上,“你学学你大哥的好,这种事就不必学了!”
“是。”陆烁立刻蔫成了鹌鹑。
陆仲德皱着眉头看着陆瑞文,“待殿试出了结果,立刻给他寻亲事,不用拖了。无论殿试结果如何,二十三岁中进士,足够了。”
“都听父亲的,我马上去和大哥大嫂商量。”
殿试第二日,主考官把监考官们排出的名次,递到了御书房。
武经纶在御书房门口就听到陈简策大声说:“先生怎么还不来,你再去叫一下。”
刘通刚开门,就见到了武经纶。
武经纶一进去,陈简策就招呼他,“快来快来,你来看!”
陈简策高兴得,就像他自己中了状元一样。
武经纶看他这般兴奋,已经猜出了大概。
走到书案前一看,果然——陆烁二甲第二名,武逸纶二甲榜首,孟垚一甲探花!
“这是主考和监考们排得,不是我!”陈简策努力证明着。
“陛下说得是。”武经纶哄他。
“昨日殿试见到孟垚,我激动地心跳加速,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老看他。”陈简策走下龙椅,拥着武经纶,“我太高兴了!”
“孟垚已经在这一期的考生中出名了,年龄最小,相貌更别提了。静尘说,昨日有好些考生追着孟垚。结果,出了宫,一群佩刀的锦衣卫把孟垚接走,把这些考生吓坏了。”
陈简策咯咯咯地笑,“朱潇要美上天了。”
“双喜临门。”
陈简策高兴的在书房里转圈圈,“这三人我都要给些赏赐。”
“明日张榜了再赏吧。”
第二日,殿试放榜。
武府和陆府,再次被街头孩童送喜报。两家都很欢喜。
孟垚则不,纵是知道他住在朱府,也没人敢去锦衣卫老大家里送喜报讨喜钱。
一甲三员,骑马簪花游街。整个宸京,今日最风光的三人。
武仕到城外长亭等人。
辰时过,刚近巳时,武仕听到了阵阵马蹄声。
他走出长亭,看到陆炳一马当先,疾驰而来。
武仕对他挥了挥手,陆炳勒紧马缰,马儿又跑了几步才停下来。
武仕陪着陆炳入城,没走入宫的主街,而是拐到了西侧街道。
“你逗我玩是不是?”陆炳觉得肯定有事。但现在能安排武仕的,不是皇帝就是首辅,他就是纳闷也得跟着这家伙。
武仕回头看看他,“你现在有多嚣张,稍后你就有多感谢我。”
“我还嚣张得过你吗。如今的武府,在宸京首屈一指。”
武仕告饶,“行,陆大少爷小的说不过你。”
武仕看了看陆炳身后的一队亲兵,“让他们回陆府吧。”
陆炳吩咐后面的亲兵,“你们两个带着包袱回望君归。其余的回陆府,告知我祖父,我缓些时候回府。”
亲兵各自走了,陆炳随着武仕继续向前走。
靠近皇城前的主街,陆炳听到了喧闹声,不仅有人群喧闹,还有锣鼓声。他皱了皱眉,不知武仕在卖什么关子。
两人骑马在主街岔口站住了。
两人皆是黑马,皆是身材高大,尤其是陆炳,一身从二品武官官服,外面罩了一件纯黑色斗篷,站在这里威风凛凛无人敢靠近。
热热闹闹的队伍从陆炳眼前走过,看着为首那人手里的牌子“状元郎”,他懂了——春闱一甲游街!
他笑了笑,侧头看看武仕,“觉得我在北地寂寞,特地带我看热闹来了?”
武仕笑出了声,“稍后你就知道,到底是谁在看热闹了。”
陆炳不和他犟,看着队伍慢慢走过。
状元郎看起来,至少有四十岁了。
游街的顺序即是殿试名次顺序,状元郎后面即是榜眼。榜眼大哥看起来比状元岁数还大。
陆炳揉了揉眉心,“我们是非看不可吗?”
武仕却专心看着前方,突然,他伸出手指着前方,“来了!来了!”
陆炳耐着性子,一脸不耐烦的转过头。然后,入眼的是让他魂牵梦绕的那张脸——孟垚。
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穿大红袍,手捧钦点圣诏,脚跨金鞍白马,前呼后拥,旗鼓开路的孟垚。
陆炳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忽然,孟垚转过来,看向他。
两年零九个月,陆炳上次见这个人,是两年零九个月之前。
陆炳看到孟垚的马缰绷了绷,却又松开了。孟垚转过头,随着队伍继续向前。
陆炳的心跳突然加速,在孟垚即将走出他的视野时,他拍马追上去。
武仕站在原地嘲笑他,“到底是谁看谁的热闹?!”
陆炳听到了也不搭理他,追到孟垚身旁,落后他半个马身,陪他一起走。就像他们曾经在南方行军时一般。
陆炳看着这样的孟垚,有些陌生,记忆中,孟垚从没穿过红色。却又有些熟悉,曾经很多次都如现在般,他跟在孟垚身后去这儿去那儿,孟垚一言不发,却也没赶他走。
武逸纶看着前面这个嚣张又熟悉的背影,哭笑不得,“陆宣慰使?”
陆炳现在心思都在孟垚身上,谁也不想搭理。但这个声音着实有些耳熟,他回头看了一眼,“逸纶?”
没等武逸纶回话,陆炳就听到一声大喊:“大哥!大哥!”
陆炳又侧了侧身往武逸纶后面看,“老二?!”
在这个长长的进士游街的队伍里,出现了一个从二品武官。
一时,传遍了这个宸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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