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京里张大夫的回信。”
“这是最后一封了?”
“是。”
沈知拆开信,迅速读完了。
信上写着:
“……然病起于跌伤,迁延多年,未曾亲诊,实难遽断……金篦拨障之术,虽有得效者,亦有反损其目者。老夫之见,不宜轻试……”
沈知放下信,又把案上收着的其他几封再次看过。这些医家已是当世最擅治眼疾的人,声望极高。
她的眼睛,有人认为是内障,有人认为不止于此。但一致的是,都说这么多年,药石已难奏效。
其中有几位提到了一种叫金篦拨障的术法,却又说,风险极大,几乎都不赞成施术。
只有一位没有推辞。只是他也坦言,从前治过几例,见效的寥寥无几。即便成了,也未必能看清。若是不成,反倒可能连仅存的光感也没了。
沈知想到她跟他说这几日天暗得愈来愈早,让他路上小心些。
她有的只有那么一点。
沈知将信都收好了,又拿出名册看了一遍。能联系的已经都联系过了。
一时竟不知还能再去问谁。
他将名册合上,医家们反复提及的那几个字,却还在心头盘桓。
金篦术……
“……寻常医家的金篦术哪能跟我比,不过皮毛。我那可是妙法金篦!”
沈知怔了一下,不由得失笑。怎么想到他了?
说这话的人,是他几年前赴京路上遇到的一个和尚,法号觉湛。那人年纪跟他相仿,气质出尘,乍看颇有几分高僧气象,讲起话来却满嘴不着调。同行的几日,那和尚曾吹嘘自己有一门妙法金篦术,乃当世绝学,非寻常医家可及。
沈知自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毕竟两人刚相识时,那和尚正冒充一座寺里的僧人,混吃混喝了好几日。后来事情败露,连累借宿的他也被一道赶了出来。
不过……
他记得后来两人同行时,曾遇到一个患眼疾的孩子。那和尚替人看诊,倒与平日大不相同,问得十分仔细,用药也颇有章法。后来孩子的病果然见了好。
这么想来,那人似乎也不全是在说大话。
只是,寻常眼疾与金篦拨障,终究不是一回事。
那么多名医圣手都没有把握的金篦术,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和尚,真能修得妙法不成?
沈知又觉得有些好笑。
若是陶缃见到他,两个人恐怕有得聊了。
试试也无妨。
他叫长简:“让巫川找个人。”
“郎君请讲。”
“一个和尚,二十出头,法号觉湛。”
“去何处寻?”
沈知想了想:“这人没有常住寺庙,几年前,他往蜀中去了。如今还在不在那里,却不知道了。”
其实连生死也不清楚。但想想这和尚的本事,约莫正在哪里好好活着。
蜀中吃食颇丰,只盼这和尚贪嘴依旧,就这么绊住了脚,省却去其他地方寻人的工夫。
---
进入腊月,各处衙门都忙碌了起来。平江府衙也是如此。属官们忙得脚不沾地,沈知也几乎从早到晚都在公厅处理年前的事务。
毕竟腊月二十,衙门就要封印了。
府里有位刘通判,素来喜欢迎合上官。上一任知府很喜欢他,把他的桌案挪到了近旁。沈知来了之后也只循了旧例,没管这些小事。
这位刘通判一开始也想照旧奉承沈知,却发现这位新上官不怎么吃这套,也就渐渐熄了这心思。但对这个位子,他还是宝贝得紧。
离上官最近,出来进去都要更有面儿些。
谁知,这日一大早,刘通判连人带桌案都搬到了远离上首的地方。
石通判一进来便吃了一惊,见其他同僚都还没来,只有几个小书吏在忙,便笑嘻嘻凑到了刘通判桌前:“怎么了老刘,吃挂落了?”
“嗨呀!”刘通判长长叹了口气,“别提了。”
“真的啊?”石通判吃了一惊,“你做什么在年关前惹到了大人?这年还过不过了?”
“不是。”刘通判摆摆手,脸色惨淡,“老石啊,你知道我这鼻子的老毛病。”
“知道啊。”
刘通判的鼻子有个毛病,最受不得刺激的香味,每次接触新香气,便会喷嚏不断,清涕直流。非得接触三五日,才能渐渐好了。
“大人他不知怎的了,这几日身上的香总在换。味道倒是不浓,但天天这么来我也受不了哇。”说着说着,刘通判眼泪都要出来了。
石通判一愣,哈哈大笑。
---
陶缃也很忙。
明明不是第一次过年了,她却像从没在淮州过过一样。丫鬟们什么都来问她,问过年要甜年糕还是咸年糕,糖果子买哪几样,房里各处要换哪些陈设,灯笼做圆的还是走马灯……她哪里知道那么些,一想到要给这么大一个宅子拿主意,她头都有些大。
她只能说,问高管事。
上午刚这么说了两次,下午,高管事就过来了。
高管事的声音利落干脆,几个丫鬟小厮提到她都有些怕。陶缃倒觉得还好,她还跟自己讲过教习的事儿呢。
高管事一进来就说:“姑娘,过年那些事情,能处理的我都处理了。但让她们问您的那些,还得您来拿主意。”
“那往年呢?”往年她又不在这里,总不能让沈知管这些吧。
高管事笑了笑:“郎君这是头一回在这里过年。”
哦……陶缃一下没了话。
高管事走之前还安慰她:“姑娘别怕,想怎么布置便怎么布置了。您若拿不定主意,就去跟郎君商量商量。”
陶缃只能胡乱点点头。
她便开始每天处理这些事。今日认真品尝数十种果子,差点晚饭都吃不下。明日听小厨房争论年夜饭定哪几道菜,最后以高管事前来揪人回去做饭收场。后日被丫鬟们围起来量尺寸摸布料,选新年做哪几身衣裳。
沈知回府很晚,她到书房有时候还要更晚些。
见到他,一日才终于到了最清净的时候。
他们有时候会絮絮叨叨说上好久的话,有时却是安安静静各自做自己的事。他看书,她便在旁边玩香。
她这些日子,简直迷上了这项活动。
制香真是好玩!她原先会的,不过是把几种寻常香料配在一起,闻它们相合的味道。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不同的处理方法,能让同一味香料生出不同的气味。
就算是同样几味香,多一点这个,少一点那个,闻起来又不一样。有的单闻不大喜欢,配在一起却意外地好。有的刚配好时不满意,搁上几日再闻,竟又舍不得改了。
她原本只想配好一盒,试着试着,桌上便摆满了小瓷盒。
但光摆着是不够的,她把主意打到了他的香囊上。
一日,她问他:“你的熏香是什么,这么些年没换过么?”
他说:“习惯了,便没怎么换了。”
至于配方,他却不肯说,让她猜。
陶缃握着他的香囊嗅了半晌,猜出了主要的几味,还有一味却始终猜不出来。她磨着他让他说,他听她撒了半天娇,却始终不肯透露。
陶缃气得不理他了,他才笑着哄她说:“还差一点,你慢慢猜。猜着了,我便给你个彩头。”
“什么彩头?”
“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陶缃皱了皱鼻子,又闻了半天,却还是没有头绪。沈知已经要送她回内院了,她才想起来自己问他香是要做什么。
她站起来,捏着香囊没放:“你这个先放我这,我再好好辨认一下。”
沈知说好。
她又把自己的香囊解下来给他:“你这几日就用这个。”
沈知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还是说了好。
陶缃乐滋滋地和他一起回了内院。
躺上床闭上眼,半梦半醒的时候,陶缃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一激灵,猛地睁开眼。
不对啊,沈知不会以为,她是在私相授受,香囊传情吧!
她忽然明白沈知接过她香囊的时候,那个迟疑是为了什么了。
她直挺挺僵了半晌,忽然拉起被子盖住了脸。
---
过了几日,陶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说感觉她的香囊还缺了一点东西,问他讨过来换了里面的香料又塞回给他。
又过了几日,她又换了换。
闻见他身上带着自己配的香,陶缃有些害羞,又有些得意。
定情信物就定情信物吧,他不也默认了么?
---
年下要用的东西陆陆续续送进了宅子。陶缃跟着操了这些天的心,听说灯笼做好了、衣裳送来了,竟也颇有几分大功告成的满足。
她问高管事什么时候换陈设,什么时候挂灯笼。高管事说,快了,到二十就可以慢慢收拾起来了。
又是二十。
陶缃掰着手指数了数,也没几日了。
终于到了二十。这天,陶缃一大早便高兴得很。沈知从明天,不对,今晚开始,就会一直在这个宅子待着了,有足足一个月呢!
她一整天做事都有些心不在焉,吃过晚膳,便去了东次间等着。
等来等去,等到她都快睡着了,才听到他回来的动静。
陶缃迷迷糊糊抱着他,问:“是不是明天就不用去府城了呀?”
沈知却没有立刻答她。
他将她一缕头发挽到了耳后,温声说:“缃缃,过两日,我得出门一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岁末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