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狂欢节如期而至,梵皇大大小小的街头挂满了各种小彩蛋,罗马柱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水彩画,井盖儿上也绘制了搞怪的小丑图画,炮声隆隆响了三下,宣告一切已布置妥当,庆典正式开始。各路人马从大街小巷里流出,飞鱼似地游入舍丽大道,金纸屑、彩带、彩球、花瓣甚至还有装面粉的蛋壳从飘着阳光的窗口洒下来,期间还夹杂着高空中看客们的口哨和欢呼。
站在地下的人扮相各不相同,在今天,哪怕是图尔努斯和埃涅阿斯在街上不期相遇,两人也不会拔刀相向,而只是轻飘飘一顿唇枪舌战,随手拿起可用的家伙“攻击”完人再登龙车逃之夭夭,老油条得不行。
马车蝉似地蛄蛹在浩如烟海的人群里,这三天,只要不闹出人命,谁愚弄了谁、谁上了谁的当完全不当真,任何人都没有恼火的权利,只会跟着哈哈大笑。
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转而湮没在熙熙攘攘的汪洋中。
亚历山大被外面闹哄哄的场面吸引,嚷嚷着换衣服,把一个硕大无比的大头鬼罩在自己头上,手舞足蹈地下去嗨了。
尤里看了看莫奈,那眼神好像在说“我也想去”,莫奈摸摸她的头,给她找来了适合的衣服,自己也换上了一套,跟着一起下去了。
肖故招呼里德看住人,走到冷沦靳跟前:“不下去看看?”
说这话时,他有点意外,冷沦靳居然在抽烟。
冷沦靳点了点烟灰,好像在琢磨什么,开口时犹豫了一下:“你觉得是巧合吗?”
肖故怔了怔,旋即懂了他的意思:“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恰好赶在狂欢节前两周来梵皇,恰好费尔德沉寂了半个月,又恰好赶上雷伯恩内部出现分裂、冷沦靳对雷伯恩感情模糊的分界线上,有句话说得好,“死亡迫近时,人们仍在上演着喜剧”,这当口不整点儿幺蛾子出来,感觉都对不起这么精心的安排。
肖故欲言又止:“冷沦,你……”
冷沦靳深深吸了一口烟,眯眼俯视着窗下的人:“我不是斯德哥尔摩。”
“我不是这个意思……”肖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在地上捡了半天,没捡到话头。
主干道上挤满了兴奋的人形动物,两个守门的宪兵打扮成了两只绿毛猴子,跟演话剧似地你挠我一下,我非得挠你两下。
上升的烟圈遮住冷沦靳的眉目,吸完最后一口,他把烟蒂摁进了烟灰缸:“我们一起共事这么久,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没有精神和人格上的障碍,不存在什么人质情结。我背后还有一个要吃饭的组织,更不会二愣子一样把头送出去给人当球踢。”
这两句话背后蕴含的信息量有点大。
肖故:“那你是……”
冷沦靳却点到为止,捞起桌上的捧花,拉开小窗抛了下去,砸到了一个人的犄角上。
他说:“这年头,狗都挤成了用后腿走路的人,你说,人能戴着假面具,变成四条腿走路的狗吗?”
癫狂、喧闹、摇摆不定的情绪像一根火炬,跟处刑台下群众观看杀人行刑时的激情有异曲同工之妙,被花砸中的牛头人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继续举着牌匾,上面用意大利语写着“杰克爱的是他可爱的南”,旁边还舞着几个橙、红、蓝的小丑,脸上画着滑稽的妆容,跟唐老鸭似地。
雷伯恩放下帘子,催促赫德森快点驾车,后者吆喝着衬景的双关语,二十来分钟后,即将在一片大吵大闹下驶出这条街。
随着车流的疏散和人声的远去,雷伯恩闭上了眼,这时,赫德森一声厉喊,马车后的人堆里放烟花似地爆出一阵刺耳的尖叫,“谋杀”、“死人”的字眼飞天过海,刺破了歌舞升平的表象,传进了雷伯恩的耳朵。
雷伯恩倏地睁开眼。
与此同时,一朵带血的桔梗花扔进了他的车厢。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发生在人群里的凶杀案不胫而走,他们刚到酒店,周围已然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传得有鼻子有眼,又是杀人者为亲复仇,又是恶魔借狂欢节附身,还有说异种吸血鬼行凶伤人的,好像子弹射中靶心的一瞬间,上帝在各人耳边悄悄说出了真凶,这些人不需要律师资格证,原地化身成了断案的法官,传奇得不行。
日头衰退,热闹的街道仿佛被某个夜叉吹了口气,忽然间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场,安静、瘆人得不可思议,偏偏时逢月缺,月亮还没升起来,几只落单的幽灵弓着身飞快窜过,夜色更加浓重了。
晚间,雷伯恩得到一个消息,冷沦靳为了制住突然嗜血失控的尤里,被划伤了手臂。
“死者是一名伯爵府上的奴仆,家里有个长兄,几年前在海亚一艘船上当大副,遇到战火死了,家里还有一个没成年的妹妹。当时街上人很多,这个仆人穿着一身小丑服,死在最热闹的看台那儿,左下腹被人连捅两刀,血流了一地。”
那只黑手得手后就消失了,旁边的歌剧院里接连钻出十几只变异种,现场一片兵荒马乱,很多人吓得从马车上摔下来,包括一些贵族,有的伤得轻一点,有的直接摔骨裂了,最后是宪兵队出面制止了这场骚乱——因为毗邻血统区,梵皇的政府军里有一部分血族,可以制服低阶变异种。
乔托低着头汇报完,又呈上去一管透明的玻璃瓶,等待沙发上人的指令。
雷伯恩没什么表情地拨开瓶口的软木塞,拿到光线充足的灯下看了看,却问:“冷沦靳伤得怎么样?”
乔托没料到他关心的是这个,答道:“不是很严重,尤里在他胳膊上划的那道是皮肉伤,很快就能愈合。”
雷伯恩微一点头,半晌,还不见乔托下去,淡淡地问:“还有事吗?”
乔托踌躇了片刻,沉声说:“费尔德利用收揽的几支血族在安克拉斯发动小规模血祭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九都,那些人希望您回去给他们一个说法。”
“啊,想拿我开涮呢。”雷伯恩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知道了,我会尽快回去,让他们准备好盘问的手段和方法吧,别让我失望啊。”
乔托领了命令,悄声带上门下去了。
雷伯恩摘下领带,静坐了一小会儿,忽然起身往门口走,才迈出两步,又猛地顿住,好像从鬼迷心窍中惊醒,原地站了好几分钟,最终自嘲似地摇头一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朝咖啡机走去。
此刻,正在雷伯恩隔壁、刚给冷沦靳包扎完伤口的莫奈摸了摸尤里的额头,给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闭上了房门。
冷沦靳的手臂缠了厚厚的绷带,看着唬人,其实没伤筋动骨,日常吃饭、睡觉、换衣服等并不妨事,按时上两天药,养个几天,最后估计连疤都看不出来。
见莫奈出来了,冷沦靳停下活动的胳膊:“她还没醒?”
莫奈摇了摇头:“你手别乱动,不是什么要紧的伤也注意着点儿才能好得快——她还在睡,打了镇定剂,怎么也得睡上个一两天。”
”你也觉得这件事蹊跷对吧,”肖故把医药箱放进柜子,对莫奈说,“尤里这次狂发得太莫名其妙了,你和里德当时就在她身边,她一点儿异样也没有,看台上那个仆人死的时候她也好好的,就是见了血之后突然控制不住了,怎么拉都拉不回来,像是……”
冷沦靳:“像是狂犬病发作,是吧?”
肖故叹了口气:“……是。”
虽然“狂犬病”这个词不是什么好词,但太契合尤里发疯的怪状了。
抽搐、狂躁、失控、冒冷汗、嗜血、乱咬、乱叫,还有突然长出来的尖牙……这完全不像一个正常的青春期女孩,倒像个发疯病的疯子,像个突然变身的吸血鬼,见谁咬谁。
冷沦靳脑子里又回想起了尤里的个人信息。
无亲无故的独生女,从小生活在蒙城,家境困顿,没接受过系统教育,六岁时失恃失怙,之后一直孤身一人,生活来源成谜,还有手腕上那令人匪夷所思的疤痕……
尤里不是血族,没有家族遗传病史,这是肖故当初一板一眼比对过的,可雷伯恩煞费苦心把她塞进诡谲,她又不可能只是个一无是处的普通姑娘……
从尤里被领回来直到现在,她是第一次“发狂”——这几个月,她跟着诡谲东奔西跑,够不成“入死”也算“出生”了,她不是头一次见血,也不是头一次见到变异种的血,甚至在安克拉斯那次,她见到的血比看台上的多多了,如果血是契机,她为什么当时没发作,反而在这时候出其不意给人一击?
剧院外面的吸血鬼被宪兵押到了司法部,就算他们的人能潜进地牢,也未必能见着活的、尚有理智的,那几只变异种大概率是有去无回,想从它们嘴里撬出点儿东西走不通。何况仆人是被捅死的,换个说法,这些变异种不过是混淆政府视听的工具……
白天的场景犹历历在目,那只杀人的黑手得逞后便隐匿在了人流里,不知去向,尤里牵着莫奈的手,好好待在一边,还不知晓远处骚乱的人们在害怕什么,恐慌便如潮水蔓延开来,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紧接着是一声高过一声的“杀人了”、“有吸血鬼”之类的话。
冷沦靳叫这动静引走了注意力,一个没留神,身边的尤里已经伸出了獠牙,想咬莫奈的手腕,一旁的里德眼疾手快,一把钳住尤里下颚,将莫奈拉到身后。
冷沦靳正要说什么,眼前掠过一道黑影,速度之快令人咋舌,等他定睛一看,从里德手下溜走的尤里竟然蹿到了那几只变异种身后,拉扯住一个手无寸铁的路人,正要“同流合污”地吸他的血。
电光火石间,冷沦靳两脚踢开挡路的吸血鬼,把那人往旁边狠狠一拽——
冷沦靳呼了口气,难得感到心累。
神秘的生活来源、奇怪的胎记、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发狂、突然长出又突然消失的尖牙,还不是血族,只是个普通人类,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冷沦靳忽然开口:“里德。”
里德神色一凛:“老大。”
冷沦靳十分轻松地笑了下:“不用太紧张,就一点儿小事。”
“小事?”亚历山大欠欠地冒出来,“你还有小事呢?这几个月干的哪件不是轰动整个组织的大事儿?”
冷沦靳看着里德,意有所指地抬了抬胳膊:“我手臂伤着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在黑市有门路,我想让你亲自跑一趟,给我带几瓶管用的药膏回来……”
“你一大老爷们儿还怕留疤?又不是伤着那个地方不能用了,还怕满足不了……欸欸这是热茶,你疯了吧冷沦靳?!”
亚历山大嚎叫着跑远了。
冷沦靳把剩下的茶渣子泼了,眼神深深地对里德吩咐完:“……但是你得快,我赶着用。”
里德抬头,反应敏捷地说了声“是”,下去准备了。
熟悉冷沦靳的人都知道,寻常的大伤、小伤,只要不伤到根儿上,冷沦靳一律不在乎,简单包一包,该吃吃该喝喝,必要时再灌两口药,或许是先天体质问题,也或许是他养活自己的时候练出来了,冷沦靳的伤不仅好得奇快,真正留疤的也很少,最深的一条是在胸口上,套了衣服根本不为人知,除了洗澡偶尔会打个照面儿,日后估计也只有床上的另一位才能见到,所以疤痕不疤痕的,对冷沦靳来说无伤大雅。
既然冷沦靳一不是留疤体质,二没娇生惯养的毛病,退一万步讲,他为什么派一个身边人去大老远的黑市买药膏?
里德拽紧缰绳,快马一路狂奔,直到身后的梵皇被远远甩在身后,化成了一个黑点,他才勒马停在了路边,倒出了袖口里的东西。
这是从门廊擦身而过时,吱哇乱叫着跑出去的托德不动声色塞给他的东西。
“老大说路上小心,快去快回。”
长长的小玻璃瓶里,盛着三分之二的红色液体,那是一份新鲜的血液样本。
图尔努斯跟埃涅阿斯是《埃涅阿斯纪》中的一对死敌。
baby们猜出杰克是谁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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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意大利随想曲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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