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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长命菊

老妇人的神情有一丝慌乱,道:“路过的人,你知道阿菊在哪?”

净栗将那朵含苞待放的白雏菊往她前面轻轻推了一下,道:“阿菊不在了,你一直都知道。”

老妇人的手开始发抖,那把握着的蒲扇从手心滑落,掉在了地上。

“你胡说,”老妇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锐而高亢,坐起来接着道:“阿菊,只是去采菊花了,她会回来的,她说过,她一定会回来的,她每次采完菊花都会回来的。”

净栗怔了一会儿,良久从怀里掏出那张游医的药方,拿着展开的药方,道:“你还认得此物吗?此物为游医开的药方,曼陀罗花三分,三钱甘草,你后来加入了曼陀罗、大枣和生姜,我看见锅底的药渣一圈叠着一圈,想必你熬了很多很多年。”

老妇人的呼吸变重了,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伸出双手,指着净栗,手指在不住地颤抖。

“你懂什么?我的阿菊有心疾,喘不上气,脸经常发紫。只有服用此药才能让她舒服些。游医说过,此药不能断,断了就会……”

老妇人的话突然卡住了。

“断了就会怎么样?”净栗追问道,她的声音很轻。

老妇人的嘴巴张着,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她慢慢低下头,声音忽的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道:“断了就会死。”

净栗一直看着老妇人很久,慢慢吐出一句话:“你断了,所以阿菊已经不在了。”

老妇人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上布满了经年累月的皱纹,泪水汹涌地流了出来,淌过她的面颊。她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牙齿磕碰着发出声响,整个人像是一片被风撕扯的枯叶。

“我没有断!”老妇人突然尖叫起来,声音歇斯底里,刺穿了傍晚的云霞,道:“我每天都在熬,没日没夜的熬,那口锅从来都没有凉过。阿菊她只是去采花了,等她采花回来,就会喝的,没有用药,她会难受,她会喘的!”

她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碎石,用力地砸向净栗。碎石打在净栗的肩上和脸上,净栗没有躲,打在身上不是很疼。老妇人又抓起一把石子,又开始砸,石子没完没了,从净栗的衣服下滚落到地上。

老妇人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疯,口里不断说着:“你懂什么,她会回来的,你胡说,你休想骗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嘶哑,最后变为抽泣和呜咽。

阿情在远处的石堆后躲着,她捂住燕水的嘴巴,久久不敢出声。

净栗静静站在树荫下,看着老妇人把石子砸完,老妇人的双手在空中乱挥,最后失了力气,整个人垂成一团,佝偻着背。

风又吹了过来,落叶发出叹息的声音。净栗开口道:“你说阿菊去采菊花了,你知道她采的是什么菊花吗?”

“算不得什么名种,此间山野,大多都是些野菊。秋天的时候,她采了一大把,兴高采烈地举着跑了回来,头上还沾着些苍耳。我骂她跑太快花会掉,她却说娘我给你戴花。”

老妇低着头,说着说着声音开始颤抖。

“那天晚上,她开始喘气,喘的可厉害了,你熬了药,她好了一点。第二天又喘起来了,你又熬,第三天,你加了一倍的曼陀罗,因为游医说过紧急时可增加用量。但她喝了后,却再也没有醒过来了。”净栗道,语气带有几分试探。

老妇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怖人的哀嚎,带着压抑和撕裂的感觉,像有什么在她的心里被生生拧碎。

“我说了她没有死,她就没有死。”老妇人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道:“她只是睡着了。我去古井边打水的时候,她还睡着的。等我回来,她却不在床上了。”

“她去了古井边,对吗?”净栗又道。

“她是去找我!”老妇人猛然抬起头,道:“她睡醒了看不到我,所以就去找我。她只是想去找我而已。”

净栗沉默了好一会儿,就慢慢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覆上老妇人枯枝般的手臂上。净栗轻声道:“她的确去找你了。你说的不错。”

老妇人愣住了,她的嘴巴微张开着,眼泪从空洞无神的眼眶中掉了出来,滴在净栗的指尖上。

“她只想给你戴花,”净栗的声音很轻很轻,好像在讲一个很老很旧的故事。净栗继续道:“她采了一大把小雏菊,跑到你身边,想要插到你发间。你弯腰,她够不着,她就踮起脚,脚滑了下去。”

老妇人整个人怔住了。

“阿菊她没有怪你,自始至终都没有怪你,”净栗道:“她只是想,把那朵雏菊花戴在你头上。”

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在夕阳里,一动也不动。老妇人像一座被风化千年的雕像,呆呆的坐在那里。她的嘴唇一翕一动,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只能听见一声很长的叹息。

“她走了……”

老妇人的声音终于哭了出来,像风吹过井口的声音,带着沉闷的回声,那声音从四面八分涌了出来。

躲在石头背面的燕水二人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净栗没有躲开,而是把白雏菊小心翼翼地放在老妇人的手里。

老妇人的手指轻轻碰到野雏菊的瞬间,哭声忽的停了下来,她低着头,看着那朵白雏菊,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净栗看了一眼,道:“她走了,但是你的药没有白熬,你救了另一个孩子,她的名字叫阿鸢,她和你的阿菊一样大,她不仅活下来了,还长到了二十岁。”

“阿鸢,”老妇人低下头,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听见,也像念了很多很多年。

净栗站了起来,她把手中的药方折好,放在石墩上,用几个碎石头压着。

“锅里的药,该换新的了。”净栗轻声道:“阿鸢不回来了,但是药方留着,也许还有别的孩子需要。”

净栗转身,走出了村口,阿情和燕水跟了上来。阿情还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还蹲坐在村口,低着头看着那朵雏菊。

风轻轻吹了过来,把石墩上的药方吹起一角,又慢慢落下。石子滚落了一地,在夕阳的映照下,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过了不久,老妇人轻轻闭上了眼睛,又开始小憩,但这一次,她的眼角再也没有泪了。

阿情小声问:“阿漓,你从何得知阿菊为她娘戴菊花从而坠井而亡的?”

“我在井壁看见了青苔上有抓痕,有一道抓痕小而旧,应是阿菊的。而且那老婆婆虽然躺在躺椅上,却是赤脚,她的脚底有厚茧,脚缝里有多年的青苔,想必她经常站在井边。”

净栗顿了顿,道:“最主要的是,那幅画像,我们刚开始以为绘制的是水鬼领头的妻女,其实不然,是阿菊和她母亲。画像上那女孩的手拿着菊花,那个方向正朝她母亲的头上,所以我就斗胆猜测,这应该是她母亲记忆最深刻的画面。”

“所以,真的会有人把最后一面画在画像上吗?”阿情又问。

净栗深深叹了口气,道:“也许,这个场景出现过很多次,只是那次,时机不对罢了。”

净栗三人又回到了荒宅,院落外的白雏菊依旧在热烈地绽放着,而里面那棵梧桐树竟悄无声息地长出了新芽。

净栗蹲在灶房门口,问:“如果你是阿鸢母亲孟觉隐,一个母亲用曼陀罗入药费尽心思救了你的孩子阿鸢,可是你却走了,你会怎么做?”

阿情想了想,道:“我可能会……留点东西感谢她。”

净栗点了点头,问道:“那你又会留什么?”

阿情缓缓开口道:“信,或者布条什么的,反正就是告诉她,阿鸢病好了,我们走了,无须担心。”

净栗点了点头,问道:“那信又会在哪里呢?”

阿情环顾四周,道:“橱柜?神龛?柴堆?”

净栗摇了摇头,轻声道:“阿菊母亲每天都待在灶房熬药,如果信在橱柜和柴堆里,她早就发现了,而如若在神龛里,那没有刻字的木牌又作何解释?”她顿了顿,继续道:“阿鸢娘亲孟觉隐不想让她太容易找到,又不想让她永远找不到,所以会放在一个她每天会经过,但是不会刻意去找的地方。”

阿情想了一会儿,道:“难道藏在灶台?”

净栗起身走近灶台,慢慢蹲了下来,她的目光缓缓落在灶台底部的石板上。那块石板被积灰遮住了大半边,看起来从来都没有被人挪动过。

净栗伸出手来摸了摸石板边缘,发现有一条极隐秘的缝,手指能勉强放进去。她用力向上掀开,石板竟纹丝不动。她定睛仔细一看,原来还有一层油垢,竟把石板牢牢粘住了。

燕水也来帮助搬石板,废了好一番力气,却还是挪不开。

净栗沉思片刻,轻声道:“烧一锅开水,到时浇在石板的周围。”

水烧好了,滚烫的开水渗透入石缝间隙里,慢慢溶解了油垢,石板渐渐松动。净栗用木棍撬开木板,渐渐露出了下面的灰坑。

灰坑不大,大约有两尺深。灰坑底部堆积着陈年的层层灰烬和木炭,像是尘封多年没有打开过一样。

净栗扇了扇眼前扑面而来的灰尘,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捡起那根木棍拨弄着灰尘。她拨到最后的时候,发现在层层灰烬的掩盖下果真藏着一个有些年头的油纸包。

她伸手捞出油纸包,抖落上面的积灰后,轻轻地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件,字迹却依稀可辨认:

菊娘如晤:

恕吾不辞而别。娘之恩德,永镌五内。适家书忽至,吾携阿鸢先行一步。倘有急难,可至北狄芦花岛相寻。

阿隐顿首

燕水凑了过来,眼中闪着欣喜的光,道:“功夫不负有心人,可算有线索了。”芦花岛,此地我有所耳闻,这下好了,相信不日就会找过陆平川的妻女。”她的视线移向净栗,但净栗却紧紧攥着信纸,一声不吭。

“何事?”阿情问。

净栗道:“阿情,把那幅画像给我。”她的语气似乎很急,接过画像,借着烛火,将其摊开与信纸仔细比对。

净栗看着画像的那行落款题字,眉头深深紧蹙。

“信是假的。”净栗缓缓吐出这四个字,解释道:“此封信信纸很新,而且墨迹亦没有褪色,折痕不多,实在不像搁置十几年的旧信。”

无限流单元告一序幕啦,喜欢可以收藏哦~

PS:文中药方方剂皆为虚构,请勿考据模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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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长命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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