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当真?”燕水问,“信纸如此隐秘何以为假?”
“不错,”净栗仔细看了信的内容道:“画像上的字圆钝、颤抖、粗细不一,说明此人很少写字握笔不稳,可这封信上的字,横平竖直,皆有棱有角,就像练过的一样。这绝不为同一人所书。”
“走吧。”净栗忽的起身,对阿情和燕水轻声道。
燕水一愣,问道:“往哪儿走?”
净栗道:“往沧海号的方向。”她的语气平静,透着一丝笃定。
她们纷纷起身,出了古宅,沿着来时的路往村口走。一路上,都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东西,白茫茫的月光如露水般轻盈地沾在树梢上,乡间的清风轻柔地拂过老槐树的叶子,像是在翻一本古老泛黄的书册。
走出村子的那一刻,净栗回头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老槐树下的藤椅上依旧躺着老妇人,她闭着双眼,就像来的时候一样。
净栗的鼻子突然不自觉地酸了一下,她转过头加快了脚步,攥紧了手中的信纸和泥娃娃,它们一个是谎言,一个是真相,但此时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等了一辈子,终于不用在等了,而她们只需要继续往前走。
深夜,净栗刚从古宅回来,她把假信和泥娃娃摊在案桌上,盯着看了很久,但脑子里面很乱,根本理不出什么头绪。
她拿出账薄,余光扫到了案桌上多了一盏新泡的碧螺春。她用手指碰到了茶杯壁,还是温热的。
净栗走出舱室,看见了甲板上有个人影,凑近一看,原来是墨砚之,她轻声道:“先生,还没休息?”
墨砚之转过身,盯着看了净栗几息,道:“公主殿下,你终归了。此番古宅之行,有何收获?”
净栗道:“当然,”她把假信从袖中掏出,低声道:“你看看这个。”
墨砚之接过信,借着一束月光读信,他的眉头轻皱,轻声道:“字是假的。”
净栗点了点头,笑道:“先生好眼力,不错,这字有棱角,确是受过多年书法训练的人所书。”
墨砚之轻轻闻了闻纸墨香,道:“这纸是皇宫特有的,可是需要我帮你查?”
净栗道:“不急,先生我另有一事,需要你帮我查一下,婆罗岛,清泉村,东边废窑,有一个男人名为薛义,他被关在那里。”
墨砚之把手里的假信还给了净栗,蹙着眉头,缓缓开口道:“可以。但我想先问公主殿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查这个人?”
净栗会心一笑,看向墨砚之的神情,淡淡道:“也没什么。他就是我的一个朋友的丈夫。”
月光下,墨砚之的眉头适才轻轻松开,不过净栗对着墨砚之耳语了几句,她的语气陡然一转,似乎在等他一个坚定的答复。
“三天,三天之后我给你答案。”墨砚之的语气透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微微点了点头。
此刻,夜空中有一颗流星轻轻划破天际,拖曳着一条长长的尾巴。那一束微光点亮了夜空,净栗先抬起头,微眯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流露出朦胧的光晕,盈满了耀眼的星河。
墨砚之看着净栗微微出神,也猛然抬起了头,许多颗流星接二连三地从他们头顶漆黑的夜空闪过,有一颗流星恰好划到了两人的头顶。
两人静默地看着流星雨,一句话也没说,流星雨转瞬即逝,很快便消失不见,坠落在远处辽阔的天际。
当最后一颗流星没有踪影的时候,墨砚之缓缓开口道:“流星岛的流星,可是百年一遇。相传许愿极灵。”他转头看向净栗,问道:“公主殿下,方才你可曾许愿?”
净栗低头侧眸,迎上墨砚之的眼神,他的眼眸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那种情绪很独特,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恐惧。净栗不觉心头一惊,语气故作平静道:“不曾,我向来不信这个。”
墨砚之心底微微泛起一丝涟漪,轻声道:“我也不信。但人有的时候,需要一些东西来支撑着自己。不逢迎半分虚假,也不掺杂任何算计。”
净栗轻轻一笑,看了一眼墨砚之,很难想象这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这句话,沉默不语,轻轻走到舱梯,走了几步,道:“谢谢。”
墨砚之看着净栗月光下的背影,嘴角不觉隐匿一笑,道:“谢我什么?”
净栗愣了一息,目光还落在半空中,道:“谢你方才没有问我‘你还好吗?’”
“啊?”墨砚之迟疑了一下,轻轻道:“我问了这个问题后,你会回答吗?”
净栗摇头,淡淡道:“不会。”
墨砚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继续道:“那我为什么要问?”
净栗沉默了一息,将目光收回,移向远方的深蓝的海面,声音很轻,道:“因为大多数人,问这句话,并不是发自内心真正的关心,而是出于礼貌,显得不那么冷漠与不近人情。”
墨砚之愣了几息,良久道:“公主殿下,我不怕显得冷漠。”
净栗终于转过头,看了墨砚之一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冷峻的脸庞。她猛然发觉,这个人的冷漠比大多数人的逢迎热情莫名让人安心。
“我当然知道。”净栗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上了舱梯,停了一下,道:“热茶收到了。谢谢。”
墨砚之欣然一笑,一直看着净栗走远,直至消失不见。
翌日,净栗在舱室门口收到了新煮的一壶茶,茶盏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简短的两个字:趁热。
净栗将茶盏拿了进来,她坐在舷窗旁盯着那封信纸看,她从来不相信巧合,也不相信一个常年握着锄头的手能够写出这一手好字。
净栗在灯花下盯着字看了很久,风将账薄吹了起来,账薄的一角一个不为人知的人名露了出来,净栗看了一眼,又将它合上藏好,去找了墨砚之。
“先生可知,四皇子府里,有没有一个专门写文书的人?”净栗坐在檀木案桌旁,摊开这张假信。
墨砚之思索了片刻,开口道:“有一人名唤谢寒亭,此人是四皇子的幕僚,专门负责伪造信件的,善造伪证。此人写的一手好字,年少成名,心却不正。”
净栗把假信推了过去,道:“那先生再仔细看看,像不像他写的?”
墨砚之从暗格里抽出一叠谢寒亭写的手札,拿出几张对着烛光仔细比对,道:“像是像,但是还需要证据。”
净栗将手札上的字和假信上的字叠在一起,透过烛火,有几处运笔顿笔的细节竟然完全重合,她的眸子瞬间明亮了起来,道:“是他,就是此人。”
墨砚之迟疑了一下,道:“为何?”
净栗想起以前在皇宫里面跟过师傅学了书画,她的老师曾告诉她:“人们常说字如其人。看字,不单单是看字形,而且要看笔锋走过的痕迹。有的人性子洒脱,字就飘逸隽永,而有的人性子沉闷,字就规矩守正。一个人的字可以练,但是他起笔转折收笔的习惯,却是藏不住。”
净栗掏出那幅画轴,指着上面的字道:“题词这幅画轴的人,犹豫、生涩,好像每一笔落下都是在摸索。而假信上的字,每一笔却是在控制,流畅、自信,正如手札上的字一般,力度如一。”
墨砚之看着净栗浅浅笑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果真?”
“确定,写这封信的人,控笔能力恐怕在你我之上。”净栗道。
墨砚之沉默片刻,良久道:“此人想必并非无名之辈。天下学子,为高官厚禄卖命都为文人墨客不耻,唯谢寒亭一人,行蝇营狗苟之事,啖如蚁附膻之肉。”
话毕,他整理好手札,准备装回暗格。
“等等。”净栗握住了他的手腕几息,反应过来又缩了回来,强装平静道:“先生,可否借我手札一用。我不日还你。”
“当然。”墨砚之将手札摊在案桌上,道:“请便。”
净栗挑选了几张手札,拢入袖中,道:“多谢。”她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道:“先生可否,为我搭一个戏台子?我为你好好唱一出戏,算是为你拔了心头之刺。”
墨砚之定睛看了一眼净栗,道:“愿闻其详。”
“毁船事后,船上需要好好清理一下,”墨砚之抬头看她,示意她接着说,净栗轻声道:“明日先生训话的时候,我会让阿情进我舱室。你的人,到时不要阻拦。”
“公主殿下的消息真灵通,”墨砚之隐匿一笑,道:“你打算清内鬼了?”
“对。”净栗点头,道:“算是这么多天叨扰先生,遂意为之。”
墨砚之怔了一息,道:“那需要我做些什么?”
净栗道:“什么都不需要做。你的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些人,我来清理。先生坐等好戏开场就好了。”
墨砚之抬眸,将手札放回暗格,道:“那我给你腾个场子。明天训话,时间延长一炷香。公主殿下,可够用?”
净栗点头,道:“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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