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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戏中戏(一)

自从回来后,阿情一直把自己关在舱室里,数着日子,偷账薄的期限就只有最后一天,虽是已然知晓薛义的关押地点,但任务仍未完成,难保薛义和自己不会有性命之虞。

傍晚,一抹皎洁的月光从窗子的缝隙斜照进舱室,阿情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净栗敲了阿情舱室门,道:“阿情,睡了吗?”

阿情摊在床上,头侧了过来,眼眶下是连续几晚没睡好的青紫色,道:“阿漓,何事?”

净栗推门而入,轻轻走到床沿坐下,压低声音道:“薛义关押的东边废窑,离码头两个时辰,我查到有两个守卫守着,防守不是很严密,但是我们不能硬闯,因为船上还有未铲除的细作。只要我们一动,就很容易打草惊蛇。”

阿情的眸子突然亮了起来,猛地坐了起来,身子前倾,手撑在床沿上,道:“那怎么办?”

净栗侧身,把两张卷轴在案桌上缓缓摊开,一张是燕水上次报恩给的简要的船舱布局,一张是秘密搜集到的婆罗岛东边废窑的地图。

净栗道:“明日,我会把一本假账薄放到此处,你假装去偷走它,然后拿着它去见你的丈夫薛义。如此细作就会以为你得手了,便会放松警惕,我就好趁机收网。”

净栗顿了顿,指着东边废窑地图的一条路线,道:“同时,你拿着假账薄乘船沿此路线去东边废窑,守卫就会以为你外出采买,他们不会拦你。你就可以见到你的丈夫了。”

阿情的手虽然在颤抖,但是她的心却是敞亮的,这分明是净栗精心为她谋划的一场救夫计划。她的双手牵过净栗的双手,轻声道:“阿漓,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真没想到,我之前那样待你,你却仍然把我当朋友。”

净栗的手与她的手紧紧相握,道:“我的记性不太好,过往之事,皆如尘烟,我早已忘记,而惟有一事,我至今记得。”

“何事?”阿情问。

“你我第二次见面时,你送我的那一碗面。上面还有一个煎的焦黑的鸡蛋。”净栗道,“我从没有吃过那么寒碜的面。”

“那你还吃。”阿情打趣道。

“虽寒碜,但好吃。虽好吃,但难忘。”净栗道。

两人沉默了许久,净栗缓缓开口道:“还有一事,你从东边废窑进去之后,先别急着带他走。可以先看看他的情况,把情况带回来告诉我,我才好进行下一步。”

阿情拼命地点头,这次,她终于能见到丈夫薛义了。

翌日清晨,墨砚之正在甲板上看海,净栗走近向墨砚之使了个眼色。墨砚之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骨哨,吹了一声独特的哨音。

船上的人员手上的活都停了下来,纷纷转头看向他。“所有人,到甲板上集合。”墨砚之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冷静和少有的凌厉。

水手、杂役和帆工们都来到了甲板上,净栗回到了舱室,站在舷窗外,看着阿情端着一碗姜汤从伙房出来,走的很慢,脚步迟疑了一下,直到看见甲板的人多了起来,舱室完全空了出来,她才继续走。

甲板上忽的起了一层朦胧的薄雾。阿情端着那碗姜汤,到了净栗的舱室门口,她的手指在瓷碗壁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敲得很快。昨晚净栗与她说的话还在脑海里盘旋,阿情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净栗正坐着舷窗的铜镜前梳头,背对着舱门,案桌的桌角摊着一本不起眼的蓝皮册子,离阿情只有两步之遥。

阿情的心猛地一跳,她心里知道,这早已不是她第一次偷东西,但这次是她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偷。

阿情端着姜汤走了过去,把瓷碗小心放在案桌上,故意撞翻了笔架。笔架倒了下来,毛笔滚落了一地。

“哎呀。”阿情蹲下去探头去捡毛笔,声音大的怕人听不见,她的脑袋差点撞到的案桌的桌角。

净栗仍在梳头,却未回头看阿情一眼,只是叹了口气,道:“阿情,你每日清早都如此慌乱?”

“我,我只是,昨晚没有睡好。”阿情蹲在地上,眼睛却在瞟桌角那本蓝皮册子,拿着毛笔的手在发抖。阿情扶笔架,身子微微向前倾斜,袖口盖住了那本蓝皮册子。然后阿情站起来转身,蓝皮册子刚好滑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整个过程不足三息,可阿情的动作太过笨拙僵硬了,就像一只偷鱼的小猫,尾巴翘得老高。净栗从铜镜里目睹了阿情偷盗的全过程,嘴角微微扬起,又压下去,保持不笑。

“姜汤放下,阿情,你可以出去了。”净栗道。

阿情点头,转身向舱门外走去,走到舱门口,不小心拌了一下门槛。她的身子一歪,用手撑着门框,岂料册子在袖子里啪了一声,像是弯了一角。阿情的脸色骤然煞白,隔着袖口摸了一下册子,幸好,无虞。

净栗在阿情身后,声音轻轻道:“阿情,走路看着点路。”

“嗯,”阿情道,快步走了出去。

阿情低着头,假装整理衣襟,实则是把袖口的册子往上推了推,怕掉了出来。她走到绳梯旁,回头看了一眼,净栗站在二层舱室的舷窗旁,看着阿情,朝她微微点头。阿情深深地长吸一口气,对守卫道:“我去岸上买些针线。”守卫放行后,阿情爬下绳梯,跳上舢板。

甲板上雾气更浓了,训话还在继续,墨砚之宣布的是新航线的事宜,他们都聚精会神地听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低着头的女人从舱室匆匆走了出来,袖口还鼓鼓囊囊。

除了一个人。

此时队伍的最尾端,桅杆阴影处一双眼睛,正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那双眼睛的主人,嘴角微微上扬,又恢复平静,听着墨砚之训话。训话完毕后,他接着去了货舱。

阿情离船后,净栗回到舱室面色如常地绣花。半个时辰后,从货舱方向而来的燕水敲门而入,对净栗低声耳语:“鱼儿咬饵了。东西在货舱里最后一根横梁上的油布包里。”

“多谢。”净栗低着头,继续绣着绣棚上那朵红梅。当绣到最后一针时,她咬断线头,随后站了起来,道:“小水,继续守着货舱,切记按兵不动。”

燕水应声后,蹲在货舱的暗处,蹲了几个时辰,以为没人会来时。突然另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在左顾右盼确认没人后,轻手轻脚地开了货舱门。

燕水听见关门的声响后,连忙隐藏在货箱堆后面,只见刀疤脸小厮蹑手蹑脚地从货舱横梁取下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揣入袖口里。紧接着,他迅速走到了甲板的栏杆旁,吹了口哨。

一只白色信鸽从天际忽的飞了过来,停在甲板上。

刀疤脸小厮蹲了下来,将油纸包里的密信慢慢卷好,放进了那只信鸽的信筒中。他拿起红绳,接着吹动火折子,烧掉了红绳毛边,绑到了信筒上。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了波光粼粼的海面,不久便消失在无尽暮色中。

“栖霞港港口。”燕水回到净栗身边,对着她说出这句话。净栗点了点头,便没有再说话。

阿情划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舢板,终于靠岸婆罗岛。此时太阳已然向西,阿情依照地图上的小路顺利地找到了东边废窑。

废窑不大,门口还有两个守卫。阿情的心跳忽的跳很快,手心也微微出汗,她三年没有见过丈夫薛义了,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他有可能老了,丑了,他还有可能会哭,阿情甚至想好了见面时的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守卫看见阿情,问道:“来者何人?”

阿情道:“我是薛义发妻,顾弄影,可否让我进去探望我丈夫。”守卫看了一眼阿情的打扮,只见阿情穿了一身朴素的紫长袍,便把窑门打开,示意阿情进去。

窑洞里光线很暗,只有靠墙的木桌上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薛义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手里攥着一支笔,正在书卷上涂涂写写。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身着一身苍蓝色长袍,肩膀似乎比阿情记忆里要窄一些。

“义哥。”阿情轻声唤过薛义。

薛义听见动静,转过头,笔停在半空中,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薛义瘦了,他的颧骨比记忆中的要高一些,眼窝陷了进去,嘴唇也干的起皮,但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柔中带着一丝果敢。

“阿情,你怎么来了?”薛义放下毛笔,站了起来,椅子差点向后翻。他迅速扶着桌沿,怔着看了看阿情,相对无言。

阿情见到薛义,眼泪瞬间从眼眶涌了出来,打湿了自己的脸颊。阿情几步冲到薛义面前,一把抱住他,把头深埋进他的胸口,浑身都在颤抖。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皂角混合油墨的味道,就和记忆中一样。

薛义愣了一瞬,将手缓慢地抬了起来,搭在她的脊背上,轻轻地拍了拍,道:“阿情,好了,好了。”他的声音带着鼻音,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阿情的眼泪滴在薛义的衣服上,听见了薛义的心跳声,声音颤抖道:“义哥,我终于见到你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薛义看着阿情,轻声道:“阿情,不要哭。”

阿情随即一只手从袖口里掏出那本蓝皮册子,放在书桌上,道:“我偷到了,义哥,我可以救你出去了。”她哽咽了一声,继续道:“我终于做到了,我们不日就能去过我们的好日子了,到时候,你去哪,我去哪,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薛义看向桌上的那本册子,上面写着账薄二字,又看向阿情,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道:“阿情,辛苦你了。”

阿情依旧抱住薛义,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薛义的胸口。薛义紧抱着阿情,眼神却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窗外。窗外隐约站着一个人,那人身着不凡。薛义微微挥手,那人便消失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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