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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戏中戏(二)

阿情抱着薛义抱了很久,这才松开。她道:“义哥,你瘦了很多。”声音还带着哭腔。

薛义笑了笑,笑容带有一丝勉强,道:“这里吃不好,瘦了是正常的,你倒是没变,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她的脑海突然想起净栗的话,朝薛义的房间环视一圈。

窑洞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墙是白灰粉刷过的,地上铺着青砖,有一张木床靠着墙,床上放着叠的整齐的绸面被子。书桌上有一瓶淡紫的干梅花,一本珍藏的书册,还有压着宣纸的一方青玉镇纸,笔架上放着几支笔,笔尖洗的很干净。角落里放着紫砂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

阿情的心隐隐约约像有石子硌了一下,但她不太在意。

阿情问:“义哥,你在此地三年,过的可好?”

薛义低着头,道:“他们表面上不打不骂,但我的心里很苦,如今你来了,我便好了。”他拉着阿情坐下,给她倒茶,道:“阿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阿情接过茶杯,手指触碰到滚烫的杯壁,品了口茶,竟是浮梁茶,那个硌在心中的东西又多了一点,道:“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出事。毕竟二皇子……那人心狠手辣,你替他做事,我每天都在怕。”薛义道,语气却透着平静。

阿情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一个被二皇子关了三年的人,提起他来,非但没有恨意,亦没有咬牙切齿,甚至无半分慌乱。

阿情看着书桌上的那本书册,名为《造船志》,书封有四皇子的府章,目光转向那张宣纸,上面是一封写好的信件,信的开头是寒亭兄亲启,落款是弟薛义顿首,信的内容是商量四皇子府中的假山布局。

“寒亭兄是何人?”阿情追问道。

薛义的脸色骤然苍白,很快便恢复了那张温和的面孔,道:“一个看守,我和他套近乎,这样我的日子也好过些,还可以让他替我传信与你。”

阿情转头,看着薛义的眼睛,问道:“传信?你可记得,这三年,有没有和我传过信?”

“当然传了,我让谢寒亭——”薛义的话到嘴边,被阿情打断。

“你让他写的,”阿情放下茶杯,试探道:“所以你自己没有写。对吗?”

薛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话却被狠狠哽在了喉咙里。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不免有些慌乱。

阿情瞬间懂了,她看着他这张她爱了十年的脸,此刻是那么陌生和掩饰不住的慌乱,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试探地问道:“义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薛义想了一下,道:“我当然记得,那日,你被浪打在沙滩上,我路过,救了你,当时你全身都是湿的,还受了伤。”

“那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吗?”阿情又问。

薛义迟疑了一下,道:“蓝色。”

“是白色。每次出海我都会穿那件白麻衣,后来它破了洞,我就找料子来缝补,每日带在身边,根本舍不得扔。”阿情顿了顿,道:“可是你却连我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不记得。”

薛义望向阿情的眼睛,不免心生慌乱,问道:“阿情,你今日很奇怪,你到底要说些什么?我在这里受苦三年,今日我们好不容易见面,你就是来这样审问我的吗?”

阿情轻笑一声,良久道:“好一个受苦三年,你喝的茶是名茶浮梁茶,你用的壶是紫砂壶,你的被子是绸面的,你过的根本不像囚犯,甚至比我还好。”

阿情接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把里面的信一封一封摊在桌上,道:“你说你给我写信,这些信,二皇子每隔几个月给我一封,他说是你写的。”她指着信上的落款,道:“义哥,你以前教我写字的时候说过,你写义字,那一撇一定会带一个钩,你说这样写出来的义更稳,像一根钉子一样,风也吹不倒,你还记得吗?”

阿情拿起一封信,指着落款的“义”字,道:“这个一撇没有钩,”她又拿起另一封,道:“这个也没有。”她把七封信一一指过,道:“这些都没有。”

薛义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却被狠狠咽了下去。

阿情把七封信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她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倒在地上,水渗进砖缝,发出细碎的声响。

“义哥,你看着我。”阿情道。薛义缓缓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和掩饰不住的虚伪。

“你没有被二皇子关起来,对不对?阿情问道:“你一直在这里替四皇子做事,你的书是四皇子府的,朋友也是四皇子府的,你根本从来都没有被囚禁过。”

薛义的嘴动了动,道:“阿情,我……”

“二皇子告诉我,你在他手上。我替他杀了三年的人,卖了三年的命,就是怕他会伤害你。”她顿了顿,道:“可你在这里,好好活着。你明明可以告诉我,你没有事。你明明可以写信给我解释。”

阿情的目光像一潭死水般,望着薛义,冷冷道:“可是,你连骗都不想亲自骗我。”

两人陷入了一段沉默,良久薛义开口解释道:“我被困此地,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打点了看守,让他替我代笔。”

“姑且如你所言,那你告诉我,那些信中每次都是等你回来,可你为何从未告诉过我,你被关在何处,”阿情顿了顿,继续问道:“你是不想让我来救你,还是你根本不想被救?”

薛义的呼吸停了一瞬。

“还是说,”阿情的声音高了起来,道:“你从来都没想过回来。”

薛义哑口无言,两人沉默了很久很久,油灯昏暗地照着两人,他们的影子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分开,又重叠在一起。

薛义轻轻开口,他的声音温和,道:“阿情,我别无选择,二皇子心狠手辣,我惹不起,四皇子让我造船,我不能走,走了他会派人来追杀我,也会追杀你。我留在这里,起码是安全的。”

阿情看着他,看着他的嘴巴一翕一合,看着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她的心却有什么东西在撑着,撑了三年,突然不想再撑了。

“你不用向我解释这些。”阿情站了起来,走了几步,道:“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薛义抬起头,看着阿情。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和我一起远走高飞?”阿情问。

薛义看着阿情,他的眼睛里面有恳求、有犹豫、有害怕,道:“阿情,我——”

“好了。”阿情打断他,道:“我已经知道了。”

阿情转身,头也不回地往舱门走。薛义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音,喊道:“阿情!”

阿情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后面传来薛义的声音,“阿情,你听我说,我是有苦衷的,你相信我!”

阿情拉开门,海风吹了进来,吹的油灯的火苗在剧烈摇晃,她道:“你不是,你没有苦衷,你只是不爱我,从头到尾,都不爱。”

阿情迈出门槛,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薛义追了几步停了,喊着她的名字,像是真的怕失去她。

阿情听出来了,这声音里有恐惧,有害怕,有算计,却唯独没有心疼。她一路失魂落魄地走着小路,鞋底的碎石子把脚硌得生疼,海风迎面吹了过来,吹着她衣角向后翻起。阿情把袖子拢了拢,又继续走。

阿情走后,薛义的眼神瞬间由温和变为狠厉,他回到桌前,拿起那本蓝皮册子,翻开了几页,上面写着:此为副本,真本存于墨砚之手中。薛义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窗外,那人又出现了,他看见薛义的模样,笑了一声,道:“够狡猾的,敢耍我们。”

夜幕降临,栖霞港港口仍未歇。点点灯火,渔歌唱晚,桅杆上大红的灯笼随风摇曳,映得海面一片绚丽光景。岸上人声鼎沸,鱼摊还没收完,卖馄饨的老汉正往锅里下着馄饨,腾腾热气往上冒。几个水手蹲在台阶上对酒狂欢,划拳的声音传出老远。一个小孩拿着风车从她身边跑了过去,嘴里喊着:“娘,看我的风车。”

阿情侧身让过小孩,往码头深处走,有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迎面走了过来,拿着时兴的花篮,花篮里有各色的鲜花,道:“姐姐,买支花吧?”

阿情怔了一下,眼中早已泛起泪花,摇了摇头,道:“不了。”

小姑娘看着阿情泛红的眼眶,从花篮里拿出一枝荼靡花,递给了阿情,道:“姐姐,送你这枝花。”

阿情接过花,蹲下从钱袋子里拿出几枚铜板给她,道:“谢啦。不过我也不能白拿你的,这是给你买糖吃的。”

小姑娘接了铜板,道:“那祝姐姐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此时路过的馄饨摊里,一个正在包馄饨的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女人身着灰布衣裳,袖口挽到肘弯,正在揉着面团。她和旁边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男人正蹲在炉子添着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似明似暗。

阿情起身,从馄饨摊走过,馄饨的香味飘了过来,她的肚子叫了一下,想起自己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犹豫了一下,又往前走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摔碗的声音。

阿情闻声回头,馄饨摊上那个包馄饨的灰衣女人正在弯腰捡碎瓷片,嘴里骂骂咧咧道:“走路不长眼睛,往哪撞呢!”旁边的人连连道歉,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阿情注意到那个灰衣女人的手臂露出一角暗纹,她扭过头,迅速向前走。

阿情走过一个鱼摊,摊主正往木桶里面倒水,水破溅到了青石板上,湿了一片。阿情快速绕过去,怎料踩到了一块滑溜溜的石板,脚下差点打了一个趔趄,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小心着点。”鱼摊摊主头也不抬的对阿情道,声音沉重而发闷。

阿情站稳了,正要松手,余光瞥见了鱼摊摊主倒水的手,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分明就是一双握刀杀人的手。她松开门柱,继续快步往前走,但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此刻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再往前面走是一座石桥,桥不大,十几步就能过去。桥那边就是码头了,码头上停着回沧海号的舢板,正是她来时系的那一只。

阿情走到桥中央,桥下的水很深,深不见底。桥上有一个老汉正在卖糖葫芦,他举着糖靶子,上面插着几支红艳艳的糖葫芦。

“姑娘,要不来一串。”老汉笑吟吟地递上糖葫芦。

阿情摇头,继续赶路,在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看见老汉的笑容忽的消失,眼睛在往她的身后看。

阿情猛然回头,馄饨摊上的灰衣女人和男人不在摊上了,鱼摊老板也不在了。

阿情的后背抵上了桥栏,她扫了一眼四周,卖糖葫芦的老汉在往桥下走,桥下的石阶坐着一个歇脚的挑夫,巷口蹲着一个等人的布衣男子,还有卖馄饨的添柴的男子和灰衣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桥的另一头。

一共有好几个人,他们是一伙的,一伙杀手。

阿情的匕首出了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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