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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女大夫

仙姬低头端详了片刻,那枚玉珏质地清润,纹路浅淡,表面有细腻的旧痕,似乎被埋藏了很久。她的手停顿在玉牌之间,又重新看了一眼净栗的脸,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片刻后,她伸出手,从桌下取出一方白玉牌,放在玉珏旁边。

“上等品。”她道:“你可以进内场。”

净栗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脸上云淡风轻,她收起玉珏和那方白玉牌,退回到墨砚之身侧。

墨砚之笑而不语,低头端起了面前的茶盏,像在品一盏很淡的茶。但是净栗听到他用她只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你掌心出汗了。

净栗把那方玉牌藏入袖中,等着廊下的守卫来引她进入那扇门,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庭院里淡淡的飘香,门后的路并不太容易走,但她已经站在门口了,剩下的就是自己迈过去。

净栗推门而入,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落锁声。

这是一间小小的暗室,比想象中的内场还要小。只有一扇半开着的窗,窗前放着一张小几,几上一壶茶,两只斟满茶的杯盏。

金琉璃坐在几后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衣裳,鬓边簪着一朵纸花,花瓣边缘剪着极细,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侧目凝神,额间有花钿,正在剪另一只紫花,左手稳稳的捻着纸面,右手那把银剪刀在纸页中穿行,刀刃与纸面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净栗站在门前,未曾上前。

当金琉璃剪完最后一刀时,她把纸花放在桌上,微微抬眸。她的目光在净栗的脸上停了一瞬,掠过了她换了装束的眉峰,束着的发髻和领口不太服帖的衣襟。

她道:“你扮账房扮的,倒是还挺不错。但你方才走过长廊的时候,有七个人回头看了你一眼。”她顿了顿,玩弄起指尖的蔻丹,道:“倒不是因为你的脸,你走路时,左肩总是比右肩低一些,那是惯用左手握刀的人才会有的痕迹。账房先生可不会这样走路。”

净栗的手指在袖中微微的收紧了一下,道:“阁下真是好眼力。”

金琉璃把银剪刀搁在桌上,轻轻的摆正。像是怕桌面的木纹走偏了那道刀尖。

“坐。”她道:“茶已经泡好了,再放下去就该凉了。”

净栗坐在几前的椅子上,端起那杯茶盏,低头尝了一口。茶汤温润,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便放下茶杯。

金琉璃靠着椅背,看着杯沿那层薄薄的茶渍缓缓滑落。

她终于缓缓开口道:“你手里的那个玉珏是南越旧物。玉面上的牛毛纹却是做的,我猜……是墨。我认得那种墨。是皇城东街的墨庄专做旧器用的墨,混有一点松烟。干透之后颜色更深,可你还没来得及让它晾干,便来了。”她收回目光道:“你胆子可真大,用一件半成品就敢进我的门。”

净栗无从否认,她只是道:“假玉能进内场,说明你让它进来了。”

金琉璃笑了一声,道:“我想看看,一个敢用旧墨迹填纹路,还假扮账房混进我悦宝大会的人,走进这间屋子之后,会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她慢慢转回目光,道:“你打算怎么开这个口?”

净栗沉默了一息,她把那枚玉珏从袖中抽出,放在小几上,推了过去,道:“我想留在皇城,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站得住脚,经得起查的身份。”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听说琉璃阁的东家,手里不缺能替人改头换面的门路。”

金琉璃抬眼看这玉珏,道:“你听谁说的?”

“花朝节前,有人告诉我。如果我在皇城走投无路,可以来琉璃阁。”

金琉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道:“那人还说了什么别的吗?”

“他说,琉璃阁的东家,不帮白身人。”净栗道:“他说,你会提出一个条件。”

金琉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上次我给你的那本账薄,账薄上的人你清完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道:“那些人的去处你怎么处置?”

“该走的已经走了,该留的已经留了。”净栗道:“那本账薄的账,已经清了。”

金琉璃满意地颔首,她拉开手边的抽屉,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你要的东西在这里。”她松手道:“沈记药铺沈大夫外甥女沈若漓,父母双亡,投奔舅舅,在皇城里讨生活。这身份经得起查。”她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要这个身份做什么?”

净栗低头看着那张纸,拿了起来道:“留在皇城,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完。”

“做完之后呢?”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你的路,我不会过问。你欠我的那笔门路账,等你的路走通了再说。但你若想留在皇城,不论你想做什么,四皇子的货,二皇子的船,或是昌盛行之外的商路,你在这之前都得知会我一声。至于,那枚玉珏,”

金琉璃拿起那枚玉珏在指间翻转了一下,推回到净栗面前,道:“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上真的还我。这枚你就先留着,下次换的时候不用再让人替你刻纹路了。”

净栗这才伸手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的墨迹已然干了,字迹工整,沈记药铺的印章端正地盖在左下角,像是早已备好的。

她折好纸和那枚玉珏一起收进袖中,道:“我会回来还的。”

金琉璃已经重新拿起那把银剪刀,正要剪下一片纸角。窗外的光线落在她的手背上,覆上一层薄薄的旧釉。她剪下后,把银剪刀放回桌上,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还有这枚铜钱,而且,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沈记药铺的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陈旧的木招牌,上面的字已然剥落大半,只剩“沈记”二字清晰可辨。

净栗在门口踌躇着,看了一眼门框边缘,有一块极浅的刻痕,像有人用指甲划过,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印记。她伸出手指,在那块划痕上轻轻按了一下,继而推开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药柜靠墙立着,铜环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旧旧的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将近而立的大夫,正在看一本旧医书,书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净栗走到柜台前,停住脚步,把怀里的那枚旧铜钱放在柜台上。铜钱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他放下书看了一眼那枚铜钱,道:“她让你来的?”

净栗点头,道:“她让我来的。”

“她让你来干什么?”

“她说,我这里缺一味药材,让我来补上。”净栗道:“那味药是当归,她让我从第三排抽屉取。”

大夫沉默了一瞬,他合上医书,抬头看了净栗一眼,道:“你叫什么?”

“沈若漓。”净栗道。

大夫愣了一下,站起来转头走向药柜,拉开第三排的抽屉,里面却是空的。他转身坐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本书,道:“后院有间空房,你住下吧。窗台上有盆玉兰,我送你了。”

净栗愣了一下,把铜钱摊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在掌心轻轻收拢,那枚旧铜钱的边缘还在指腹上留下温热的压痕。

她开始熟悉这间药铺的药柜位置,用自己能记得住的方式标记那些需要补上的药材。她想这大概是她需要用一种新的方式,来记住这座皇城的起点。从此以后,这里便是她的家,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净栗的脑子回忆着金琉璃给他的身份:沈若漓,父母双亡,幼年流落至青州,被一位退隐的老大夫收留,随其行医七年,老大夫三年过世后变卖家产,独自来到皇城,在城南的一间小药铺帮工。

药铺的主人姓沈,是他的舅舅,早年在宫中当药童,后退隐至民间,开了这间铺子,铺面不大,但常有附近百姓来抓药。一开就是多年,净栗的身份挂在他名下,街坊只记得来了个小女医,话少,手稳,抓药准,偶尔还给穷人看病不收诊金。

自从四皇子颁布通缉令以来,派出的所有的人都没有找到那天的黑衣女子和西域商人。四皇子气急败坏,于是下令杀了几个身形相似的人。百姓怨声载道,却怒不能言。

一日,净栗正在沈氏药铺诊治病人,抓取药方后,那人便离开了。下一位病人是一位女子,她慢慢伸出了手,让净栗诊治。

正当净栗诊脉之时,沈记药铺的台阶上忽然倒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个中年妇人,她穿着半旧的麻布衣裳,肩头挑着两摞青菜,像是刚从城外菜棚里回来。她走到药铺门口的时候,脚步晃了一下,筐子先落了地,青菜滚了一台阶,随即自己又倒了下去。

她的脸朝下,整个人摊在了门口的台阶上。街上的百姓纷纷围了过来,大喊着救命!有一个百姓蹲下去,扶着她的肩膀,但她的身子发软,怎么也扶不起来。

净栗忙从柜台上冲了过来,人群瞬间闪开一条缝隙。

“各位,麻烦让开些,别挡着风。”

净栗蹲下来,先伸手托住妇人的后脑轻轻放平,让她平躺在门板前的那片阴影中。她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门槛外,正好在她脚边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

接着净栗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折了几折,垫在那人的脚踝下面,让脚略高于头。

“把门板关一半,留风就行。”净栗说话的时候,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脉口,脉象几乎全无,用力按下才有轻微的脉动。

她同时扫了一眼妇人的脸,脸色灰白,翻了翻眼皮,瞳孔有轻微对光收缩,又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和手心。额头有冷汗,手心指尖冰凉。

身边有人低声问:“不抬进去吗?”

“不能动,”净栗道:“她的气息还没有完全顺,抬起来反而会岔。”

旁边的人不再多问,有人退后半步,有风从屋檐下穿过,吹动她袖口的线头。

沈大夫远远的站在门边,看着净栗的动作。像在看一个他还确不确定要不要信的人,看他如何接住这第一份药方之外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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