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一天,顾念笙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了。
她躺在床上,难得没有立刻起床,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光斑。空气里有冬日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凉意,远处隐约传来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响。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对她来说,这已经算奢侈的懒觉了。
她洗漱完下楼,发现厨房里有人。
顾安池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围裙,正拿着一把大勺,神情专注地盯着锅里翻腾的粥。台面上散落着几片切得歪歪扭扭的姜丝和一把被遗忘的小葱。空气里飘着一股米香,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焦糊味。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醒了?粥马上好。”
顾念笙没有回答,但她在厨房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走进来,拉开冰箱看了一圈,拿出一袋榨菜放在桌上,又翻出几个碗摆好。
顾安池看着她的动作,也没说话。
两人之间有一种不需要开口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的默契。
顾林郁从客厅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他刚才在擦桌子——擦得很仔细,从桌角到边缘,每一寸都用力蹭过。桌面上确实干净了,但抹布上沾了一层灰,他没有注意,准备直接放回水槽。
顾念笙伸手拦了一下,把那块抹布从他手里接过来,扔进旁边的水盆里。
“洗了再放回去。”她说。
顾林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耳朵尖又红了一点点。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的时候,锅里的粥已经盛上了桌。顾安池给每人各盛了一碗,粥米炖得很烂,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但喝到嘴里确实有一点咸——顾安池自己喝了一口之后,皱了一下脸。
“好像……盐放多了。”
顾念笙没有说话,低头又喝了一口。
顾安池看着她:“要不我再加点水煮一下?”
顾念笙把碗放下,看了他一眼:“不用。”
她把剩下的粥安静地喝完了。顾林郁也喝完了。顾安池看着两个空碗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喝了自己那碗。咸是真的咸,但他把最后一粒米都刮干净了。
早饭吃完后,顾念笙回了房间。
她推开门的时候,注意到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就那样安静地放在桌面上,像是被人从某个缝隙里推了进来。
她走过去,拿起来拆开。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工整,凌厉,每一笔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内容比上次更短,像是怕她多看一个字都会嫌烦。
“顾家那边的账目已查清。短期内不会动你哥。安心过年。”
下面没有署名。
顾念笙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拉开抽屉,取出那只铁盒子。盖子掀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草编小鸟的翅膀翘着一点,橘子皮已经干成了淡褐色,白色名片边角微微卷起,空白的支票折痕清晰可见。
她把信封放进最上面,盖上了盖子。
她没有立刻关上抽屉,而是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把灰尘照得像浮动的碎金。她看着那些光斑,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听到了一声敲门声。
很轻的,像是怕打扰什么。
“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顾林郁站在门后。他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空的,手指没有握着任何东西,只是攥着,像是给自己鼓劲。
“念念,”他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甚至有一点生涩,像是这几个字在他的喉咙里放了很多年,今天才终于找到机会出来。
顾念笙没有打断他。
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顾林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她在听,然后他开口了:“我想学点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什么都行。你教我。”
顾念笙看着他。
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之前的躲闪,不是那种习惯性的低头,而是一种很轻的、但确实存在的认真。像是一个人站在岸边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她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
顾林郁沉默了几秒:“……我不想拖累你。”
顾念笙看着他的眼睛。
“你没有拖累我。”
她说得很快,声音很平,像是这件事不需要讨论。顾林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顾念笙已经站起来了,走到书桌边,拿起一本很薄的册子翻了翻,然后递给他。
“先看这个。”
顾林郁接过来。是一本基础的计算机入门手册,封面上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看过一遍之后就放了回去。
“看完之后告诉我你想从哪开始。”她说。
顾林郁低头看着那本册子,指腹在封面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多说谢谢。他站在那里又站了两秒,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了。
顾念笙站在书桌边,看着门轻轻合上。她的手还停在刚才翻书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除夕前后,顾家挂起了灯笼。
红灯笼挂在门廊和院墙两侧,是佣人按照顾瀚文的吩咐挂上去的。对联也贴了,金字的,底纹是暗红色的,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远远看去确实像那么回事——像是这一家人也和和气气地等着过年。
但那张餐桌上的气氛没有变。
年夜饭摆了一桌。鱼、鸡、饺子、汤圆,该有的都有。顾瀚文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今年一切顺利”“明年再接再厉”之类。周汪远坐在一旁,偶尔应和几声。孟纤云低头喝着汤,全程没怎么抬头。
顾念笙坐在老位置上,左手边是空的——顾林郁今天没有坐到她旁边,他被安排在了桌子的另一头,靠近周汪远的位置。那大概是顾瀚文的意思,顾念笙没有问,但她看到了顾林郁入座时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桌子很大,大得空旷。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但那些热气升到半空中就散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走了。
顾念笙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顾林郁身上。他夹菜的时候只夹面前那一盘,像刚回顾家那天一样。他的脊背微微弓着,肩膀没有完全放松,像是在这个家里待了这么久,那层壳还是没有完全卸下来。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以前不觉得空。以前她坐在这张桌上,戴着耳机,低着头,吃完就走。她不看左右,不听对话,像一个住在同一栋楼里的租客。
但今年她看了。
看了那排红灯笼。看了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看了顾林郁缩起来的肩膀。
她吃完饭,放下筷子,站起来,收拾了自己的碗筷走向厨房。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开着。
顾林郁站在水槽前面,正低头洗碗。他洗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也在学着做好的事。水声哗哗地响着,热水的蒸汽模糊了他的侧脸。
顾念笙没有走进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洗完了那个碗,放在沥水架上,又拿起另一个。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洗得很稳。
她在那里站了五秒钟。
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红灯笼亮着,光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暖融融的。她走回三楼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缠了一圈彩灯,大概是顾安池偷偷挂的。那些小灯泡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一颗很轻的心跳。
她看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和顾安池的聊天框,打了三个字:“看到了。”
对话框里,顾安池秒回了一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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