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餐桌上的气氛很微妙。
顾念笙下楼的时候，顾安池已经坐在那里了。他面前放着一碗粥，但没有动，筷子搁在碗沿上，正低着头看手机——耳朵尖还是红的，比昨晚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褪下去。
顾念笙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顾安池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划了两下，像在反复翻同一页。顾念笙放下杯子，开口：“粥凉了。”
顾安池顿了一下，然后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顾林郁是第三个下来的。他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顾念笙，又看了一眼顾安池，然后安静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自己碗里，全程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他的目光在顾安池的耳朵尖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嘴角弯了一下。
那顿饭没有人提起昨晚的事。但三个人都知道。那种“知道”不需要说出口，就像桌上那碗粥冒着热气，谁都知道它是热的。
吃完饭，顾念笙放下碗筷，看着顾林郁：“今天继续。”
顾林郁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她上了楼。
房间里还是那盏台灯，还是那张书桌。顾念笙翻开那本进阶版，翻到昨天讲到的位置，开口讲了几句，然后停下来，等他反应。顾林郁低头看着书页，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没有写。
“卡住了？”顾念笙问。
顾林郁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哪里？”
他指了指书页中间一段。那段的内容确实有点绕，逻辑嵌套了三层，新手很容易在这里打结。顾念笙低头看了一下那段文字，然后把书转过来面向自己，用笔在旁边画了一根线，画完之后推回去：“换个顺序看。”
顾林郁低头看着那根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重新把那一段看了一遍，这次他的笔动了。
“……懂了。”他说。
顾念笙没有说什么“对”或者“不错”，她只是把那本书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讲。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照顾某根刚刚接上的线，不让它再断掉。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
顾安池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路过房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他歪头往里看了一眼，看到顾念笙正低头在书上划线，顾林郁正侧着头看她的手指落到哪里。两个人坐得很近，但那种近不是拥挤，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已经坐在一起很久了的样子。
他端着水杯继续往前走，到楼下沙发上坐下来，打开手机。他没有在打游戏，屏幕停在计算器界面——他按了一串数字，又按了清除。
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像水底。
他本来想刷一会儿手机，但手不自觉地划开了班级群。去年期末年级排名那张截图他还没删，又翻出来看了一眼。顾念笙的名字在第一行，后面跟着全科满分。她的名字和她这个人一样，稳得不像真的。
他放下手机，又端起来，打开和顾念笙的聊天框。昨天晚上的消息还挂在那里——“我睡不着”“闭眼”“还是睡不着”——他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一会儿，退出去，又翻到顾林郁的聊天框，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他之前问过一句“七哥你吃不吃橘子”。顾林郁回了一个“嗯”。
他放下手机，把脸埋进靠枕里，闷了一会儿。
二楼书桌前，顾念笙讲完了一个小节，停下来让顾林郁消化。她靠在椅背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她侧过头，看到顾安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上来了，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假装在刷。
“你进来。”她说。
顾安池愣了一下：“……我？”
“你站在门口挡光。”
顾安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位置——明明没有挡到光。但他还是走进来了，拖了把椅子坐到旁边，坐下的时候顺便往桌上的书扫了一眼：“讲到哪儿了？”
“第三小节。”
“哦，”顾安池靠着椅背，把手机翻了个面，“你们继续。”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顾念笙继续讲，顾林郁继续听。顾安池坐在旁边，手机屏幕一直暗着，但他没有离开。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在看那些他其实看不太懂的符号。有一次顾念笙停下来等顾林郁的时候，顾安池忽然开口了：“……这里是不是少了一步？”
他指着书上的一个位置。顾念笙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顾林郁的笔记。顾林郁的笔记里确实跳过了那一步，虽然他自己可能没注意到。
“对。”顾念笙说。
她在那一步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继续往下讲。顾安池缩回手，低头假装看手机，但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顾念笙讲了一会儿之后，发现顾林郁听的速度慢慢变慢了——不是理解变慢了，是他的眼睛闭上的时间变长了。
他昨晚没睡好。顾念笙注意到了，没有说。
她放慢了语速，声音也放低了一些。又过了几分钟，顾林郁的头轻轻往一边偏了一点点，然后又偏了一点点。他的呼吸变得平缓均匀，手里的笔慢慢松了，滑落到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他没有醒。
顾念笙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松开，像一只终于肯在陌生地方闭眼的小动物。
她没有叫醒他。
她把那本书合上，放回桌面，动作很轻。然后她把自己椅子上的靠枕拿下来，小心地垫在他手臂和桌面之间的缝隙里，让他的脖子不会睡僵。
门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顾安池端着那杯水又回来了。他看到顾念笙给顾林郁垫靠枕的动作，安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落在顾念笙脸上，又落在睡着了的顾林郁身上，像在想什么。然后他走过去，把水杯放在门口的矮柜上，放轻了脚步走到顾念笙旁边，在她椅子边蹲了下来。
“……他睡着了？”他的声音很小。
顾念笙点了点头。
顾安池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哈欠。他昨晚也没睡好——前一晚折腾到半夜，第二天又起得早，那口气一直提着，一停下来就散了。他靠在椅子边，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偏了一下头，直接靠在了顾念笙的肩膀上。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外套，呼吸变得又轻又匀。
顾念笙没有动。
她等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有一点微微向上的弧度，像是睡着了还在笑。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一手穿过他的后背，一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轻轻抱了起来，让他往她怀里靠了靠——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他的头落在她的肩窝和胸口之间，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的位置的猫。
阳光正好从窗外斜进来，刺在他的脸上。她的肩膀刚好在光来的方向，替他挡住了那一小片刺眼的亮。
顾林郁本来趴在桌上睡着，但他没有真的睡死过去。他半睁着眼，看到顾念笙把顾安池往怀里揽了一下，又看到他整个人缩进她怀里，挡住光之后，睫毛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他立刻把头埋回去，假装自己从头到尾都在睡，嘴角却已经翘得压不下来了。他的肩膀微微抖着，像憋笑憋得很辛苦。他觉得如果现在抬起头，自己可能会笑出声。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鼓起一个弧度又落下来。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顾念笙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还搭在顾安池的后背，轻轻地虚掩着光来的方向。顾安池睡在她怀里，呼吸均匀，睫毛安安静静的。顾林郁趴在桌边，侧着脸埋在手臂里，耳朵尖红透了，肩膀还在小幅度地抖。
顾念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又看了一眼对面趴在桌上红着耳朵尖的那一个，然后把目光落回书页上。
她的手没有拿开。
她翻了一页书。书页翻转的声音很轻，像风翻过一层薄薄的纱。窗外有鸟叫了两声，远处的巷子里传来模糊的人语声，大概是谁家在晾被子或者买菜回来了。那些声音隔了一段距离传过来，像隔着好几层水。
阳光在她的发尾和顾安池的肩膀之间折出一小片光晕，在安静的空气中轻轻晃动着。
她也闭上了眼睛。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