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通知发下来了。
迟宴捏着薄薄一张灰色的暑假计划表，满打满算的12天假期让他眼皮直跳。
“嚯，十二天，爽了。”沈知幸手上拿着书腾不开，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说。
“爽？？？”他不可置信地抬头，“十二天也叫爽？”
“往年只有十天呢，知足吧你。”
“……”高三要住校，那他岂不是整个暑假都没几天能和萧缘待在一起，萧缘还要去封闭式集训，见面更难了。
迟宴焉了，神色郁郁地趴在桌子上。
“起来了，走，跟我去贴新的光荣榜。”沈知幸撵他起来。
期末考迟宴考得不错，卡在年级十五的位置，高一的榜却换了，第一不是凌时，而是萧缘。
迟宴手长，轻松就能把光荣榜展开，沈知幸在旁边撕掉白膜，挤掉气泡，展平慢慢贴在墙上。
迟宴对着新贴好的光荣榜，觉得有点不顺眼。
上次自己和萧缘一上一下挨在一起，这次就离得很远。
下次考好点，能进前十就可以离萧缘近一格了。
“看什么呢，没看够啊？”萧缘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两本他淘汰下来的高三数学总复习题，塞到迟宴手里。
“看你。”迟宴诚实道。
萧缘泼他冷水：“看吧，过个十来天你就看不到了。”
迟宴又焉了。
“没事，我训练结束了也会来看你，等开学了我也申请住校，在学校陪着你。”萧缘笑着哄了哄。
“嗯…”
散学典礼公布期末成绩，同时召开家长会，徐越难得抽了空来参加，这个时候正在一班教室后门张望。
萧缘朝迟宴眨眨眼，小声说：“我先去找我妈妈。”
他快步跑到徐越身边：“妈，这个是我的座位，你坐这吧..”
徐越坐下后仔细看了他的成绩单，那一溜鲜红的“1”让她眉眼都舒展了，唇边带了点笑，鼓励地对萧缘点点头。
家长会上，刘俪把萧缘、凌时，余景雁一顿夸，夸得徐越笑意深深。
萧缘就是她最大的骄傲。
班级家长会结束后，刘俪找徐越聊了聊。
“萧缘这孩子前途无量啊，萧缘妈妈你不用太担心，他这个势头肯定是顶尖大学十拿九稳的。”
“不过孩子虽然不说，平时也爱笑，但是压力还是挺大的，作为家长要多给关心和鼓励。”
“还得多谢老师栽培。”徐越笑道。
“是他争气，哎，”刘俪看了看远处操场：“学生要集合了，萧缘会上台讲话，萧缘妈妈要不要去听听？”
徐越想象了一下萧缘上台演讲的场面，内心莫名也有些激动：“好啊，我现在过去。”
操场上人头攒动，学生按照班级密密麻麻站着，一片蓝白身影分不清谁是谁。
徐越视力好，一眼望到了站在主席台旁的萧缘。
她往前走了几步，挑选了一个视野好的位置，等待着萧缘的上台。
萧缘捏着稿子，被大太阳晒出一身汗，站在主席台下等着领导的絮絮叨叨。
还有一年一度的暑假安全教育。
他怕热，又被旁边的大音响震得头疼，整个人神色恹恹。
直到主持人说了一句“下面有请优秀学生代表，高一一班萧缘讲话，大家掌声欢迎”他才勉强打起了精神。
台下的学生爆发出一阵欢呼，把徐越都吓了一跳。
现在的学生这么活泼啊。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千篇一律的开头，千篇一律的内容。
但是因为萧缘本人，台下的学生听得很认真。
他没什么感情地念着稿子，眼睛一抬，准确地在人群中，看到了迟宴。
迟宴淡淡地笑着，眉目英挺，漆黑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夏日阳光中只能看见他。
“……”
萧缘的演讲顿了一下，两秒后再开口时，唇角微微上扬，平直的声线竟然混了点笑意。
“哎？他看到什么了，他是不是在笑？”
“好像是，真的在笑啊。”
“他看着谁呢，他是不是在看着谁？？？”
底下的女生窃窃私语。
徐越放下拍照的手机，看着主席台上的萧缘。
虽然不明显，但确实在笑。
眼睛在看哪里？
她站在人群后，找不到他目光中是哪个人。
徐越望着萧缘，眉毛轻轻皱起来。
中午萧缘是坐徐越的车回家的。
他不爱车里空调风吹出来的车载香水味，打开窗让热风吹进来反而更自在。
徐越从镜子看了一眼他因为低头发微信垂着的眼睛，在等绿灯的间隙犹豫着开了口。
“缘缘啊。”
“嗯？”萧缘抬头。
她考虑了一下用词，说：“你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啊？”
萧缘差点呛到。
“没有啊妈，干嘛突然问这个。”
他一边回答，一边手指飞快地打着字。
——我妈问我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徐越又说：“妈就随便问问，那有没有女生喜欢你啊？”
他想起余景雁，和这一年陆陆续续收到的告白。
“有。”他诚实道。
徐越早能预见的，萧缘长得像萧铭意，风华正茂的少年时最能吸引女生。
自己当年也是还在读书就喜欢上了萧铭意。
好像没什么资格叫萧缘不要早恋，她放软了声音说：“交交朋友可以，不要影响学习啊。”
萧缘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这么说话我有点害怕。”
“你这孩子！我平时怎么说话了…”
对话间倒是打破了母子俩持续很久的尴尬，两人默契地忽略了上次的争吵，气氛也有了些亲近的意思。
迟宴的微信回了过来。
——她们喜欢没用，可惜你只喜欢我。
萧缘轻笑，按灭了屏幕。
准高三生会再上几天课才放假，这两天徐越都放假在家，萧缘没机会遛出去找迟宴。
而且迟宴住校了，也出不来。
不过他的生日刚好在周五，萧缘加快了准备礼物的速度。
做给迟宴的礼物终于完工了，精致的梅树木雕下是两个小孩，其中一个高一些，也壮一些，另一个瘦小点。
两个小孩靠着树并排坐，上了色的红梅盛开满树，精细到花蕊都细心上了金色，仿佛能闻到花香。
萧缘趴在桌子上，指尖抚摸着自己花近一个月雕出来的作品，眼睛弯弯，连手指上好几道划痕都不觉得疼了。
他没有系统学过雕刻，能做成这样已经很难得了。
明天就是迟宴的生日，他特地定了上次自己过生日时的ktv包厢，给迟宴发了房号，让他先去等自己。
萧缘提早失踪了一天，去定制了一个小提琴形状的蛋糕，叮嘱KTV的工作人员在八点半时送进去。
他给迟宴发微信：
——诚邀男朋友于明晚八点与我共度生日。
接着把房号发了过去。
迟宴秒回：
——谢邀，一定准时。
第二天出门前，萧缘挑了很久衣服，最后还是穿了那件蓝色的短袖。
他拎着礼物盒，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准备走到玄关换鞋。
“缘缘去哪？”徐越闻声从卧室走出来。
萧缘展示了一下手里的礼品袋：“朋友生日呢。”
“我晚点回来可以吗？”他又加了一句。
徐越：“…可以，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哦，不小心划到的，没事。”萧缘看了看手指上浅浅的刀痕。
“这怎么行，药箱在电视柜，你贴个创可贴去。”
萧缘只好放下手里的东西，顺从地去翻找药箱。
手机就这么随手放在门边的小凳子上，没按灭的屏幕发着光。
“在哪儿？好难找…”萧缘嘟囔道。
心里一闪而过前几天的疑虑，徐越看了一眼萧缘找创可贴的背影，拿起了他的手机。
“萧缘。”
“嗯？”萧缘回头。
徐越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地举着那打开了聊天页面的手机，声色俱厉道：“这是什么？啊？你说，这是什么！”
迟宴坐在包厢沙发上，屡屡抬头看向门。
他还穿着校服，是直接从学校过来的，书包放在身边。
他猜得到萧缘会给他准备惊喜，有点按耐不住兴奋，数次按亮手机屏幕，看着里面两人的合照。
那是他偏头吻着萧缘脸颊，萧缘眯着眼睛笑得有些羞涩。
门开了。
他期待地站起来，看到的却是服务员送来的蛋糕。
小提琴形状的，散发着奶油甜香，上面写着“祝男朋友生日快乐，以后每年都有我陪你”
萧缘在搞什么惊喜呢。他看着蛋糕，心里一片柔软。
别管什么惊喜了，快出现吧，这一秒他只想赶紧见到萧缘。
他忍不住给萧缘发了两条微信。
——还没来吗？
——到哪儿了？
萧缘被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下了死力，打得他耳朵轰鸣一片，嘴角顿时破裂发烫起来。
徐越把手机扔在地上，声音变了调，尖利道：“你自己看…你自己看看你们都做了什么！”
那聊天背景是萧缘和迟宴的合照。
照片里的两人举止亲密，聊天内容里“男朋友”、“喜欢”的字眼刺得徐越眼睛痛。
她引以为傲的萧缘，毁了，都毁了。
萧缘的目光接触到手机屏幕那一瞬间脸色变得苍白。
他干涩道：“妈。”
“你别叫我！”徐越哑着嗓子喊，瘦削的肩膀抖得像筛子，“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男的和男的，你怎么对得起你爸爸！”
那一巴掌似乎用尽了她所有力气，徐越有些无力地扶了一下墙。
“妈。”萧缘想上前扶。
却被徐越狠心推倒在地，她摸着胸口沉默了很久，按在衣服上的指尖微微发抖。
萧缘也没说话，就这么坐在地上看着她。
她平复了一会儿，嘶声说：“分了，我给你办转学，你们以后，不能再有联系。”
从小听话，成绩优异的萧缘，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男的？
她相信萧缘只是一时胡闹走了歪路，只要她这个母亲帮他掰回来，一切都还有救。
可她没想到一向对她温顺听话的萧缘果断道：“妈，我不走。”
徐越眼圈都红了一片：“不走？你还想胡闹到几时？不走我带着你回德国，你以后都不要回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崩溃地揪着萧缘的衣服：“你告诉我，你不是认真的，你们只是在胡闹，是吗？”
萧缘定定地看着徐越的眼睛，那里面怒火夹杂着祈求，全都泡在泪水里。
她看起来很脆弱，仿佛萧缘一句话就能将她轻易打碎，当然也能把她拉回来。
只要他说出一个“是。”
“你说啊！”
“不是，”萧缘低下头，不忍去看她的眼睛。
“我喜欢他。”
眼泪掉了下来，徐越拽着他，把他拉进自己的房间里，房间里还挂着她当年和萧铭意的婚纱照。
她一把将萧缘推了进去，随机反锁了门。
“妈！妈！”萧缘扑到门上，清楚听到了门被反锁的声音，“妈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徐越攥着他的手机，厉声说：“你给我在里面呆着，哪也不准去，也别想去见他！”
“妈！”
他哐哐用力砸门，但门外的徐越不为所动，手里的手机频频震动，迟宴的微信和电话一连串的来。
她挂断了电话。
萧缘逐渐停止了砸门的动作，握着拳慢慢跪在地上，颓然看着紧闭的门。
迟宴觉得不对劲，已经九点了萧缘还没来，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在电话被挂掉后，他果断拿起书包就往外跑。
他打车回家，爬到萧缘房间窗台往里看，里面空无一人。
他一路上都在给萧缘打电话，可萧缘一个都没接。
他看萧缘家的灯是亮的，犹豫着要不要去敲萧缘家的门。
站在院门前迟疑了几秒，迟宴推开院门进去，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萧…阿姨？”
徐越头发蓬乱，眼底一片红，声音都透着疲惫：“迟宴对吗？我们聊聊。”
“不，就在这说吧。”她又说。
“阿姨？”迟宴心下一沉，目光越过她去搜寻萧缘的身影。
“别找了，我不会让他见你的。”徐越说。
“你们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萧缘是个正经孩子，你们往日怎么胡闹的我不管，两个男的在一起终究不是正道。”
她举起萧缘的手机，在迟宴眼前晃了一下：“你们这样…像什么话。”
数十年生意场上混的人，在面对外人时即使情绪再差也会极力作出有礼的态度，徐越也不例外，在面对迟宴时竭力维持着平静。
“你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你也不要再来找他，你们的事，我会处理。”
门在他面前关上，迟宴想往前冲，却被挡在了门外。
“等等，阿姨！阿姨…萧缘！萧缘你在里面吗！萧缘！”迟宴拍了两下门，里面却没人回应。
他咬着牙，胃里一阵闷痛，额头上慢慢渗出冷汗。
“萧缘…”他鼻子一酸，紧紧闭上眼，没让那股酸涩的感觉涌上眼睛。
他曾设想过很多被家长发现的结果，也想过，自己坦白。
但他没想到事发这么仓促突然，让他来不及反应，也没来得及让他能护住萧缘。
徐越不同意是预想之中，但是只要萧缘不愿分开，他绝对不会退缩。
如果萧缘选择听徐越的呢…
他也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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