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和英歌队不是职业队,并不是每天都有任务。平日里没什么事,只有演出活动来了大家才会聚在一起训练。队员们在镜头前和网络上光鲜亮丽,背后每个人都是不同从业者,生活在一般人想象不到的底层。大家都是农民,现在种田的少,无须面朝黄土背朝天,因此英歌队员摆摊、养鱼、卖猪肉、种果树、种菜、做佣工、开出租车什么的都有。没有固定的职业,英歌却还是副业。大家在自己从事的工作中,必须象敲英歌一样努力,不然生活就不好过。好在经过英歌历练的人,到哪里都吃得了苦,都能做出好业绩。
近期新和英歌队表演过多场,去过县剧场表演,去过会议中心表演,还去过深圳广州表演。
县城伟龙公司做成立二十周年并年销售额超三亿元庆典活动,邀请新和凤美两支英歌队前去表演。公司龙老板是个英歌爱好者,与伟忠教练素有来往,这次庆祝活动目的是扩大社会影响,同时让市民观赏家乡高水平的英歌,也算是回报社会。
与游神赛会不同,在这样的日子只有伟龙一家做英歌活动,因此市民闻讯从四面八方涌向伟龙公司,来公司前面的旷地观看英歌表演。因为观众人数众多,围了一层又层,公司报请警察维护现场秩序。
素娴和幼治在公园里游玩,闻讯也赶过来。
素娴已考上大学,被广州一所医科大学录取,正等着打理行装出发。要是在两个人刚相识的时候,听到这样的消息,幼治心理一定会不平衡。可现在,多次的接触交流,两个人彼此有感情。幼治为素娴能实现大学梦而高兴。这次见面以后,两人只能等着素娴假期回来才能相见。素娴约幼治来城里的人民公园逛逛。两个人觉得有很多话要说,但千头万绪,又不知从哪里谈起,所以见面之下,好一会儿两人只静静地沿湖边走。
“这些天和英哥有联系吗?”素娴问。幼治想要谈这件事,却又怕触及伤痛。自己不好意思提起,就等着素娴提起。她摇着头叹息。
“象英哥这么优秀的人,你如果放弃了,会后悔一辈子的。”
“知道他好,是我命不好,和他有缘无份。”
“你不要老是说命。你自己决定了,做了,也就是你的命。不要把别人的安排当成命。你自己有自主权决定权。如果他不爱,那你就放手。可是你们都是两相情愿的,为什么要放弃呢?”
“现在的家庭是这种情况,他们三个要来对付我一个。我该怎么反抗?我无能为力。”
“在你身后,众人都支持你和英哥。为什么要听一个坏人讲呢?你把事情闹大些,就有人出来帮你解决。”她看着全英方向说道,“象他这么好的人,你找遍天下也都找不到。以后会后悔的。人生最怕的就是后悔。”
“我娘说相认要二十万,谁娶我也要二十万,两项相加四十万,她的算术很好。到哪儿找钱啊?这比古代赎身还重。谁原意做这样的事啊?谁能出这笔钱呢?”
听说伟龙做活动有英歌表演,素娴拉起幼治直奔伟龙公司,老板在讲话,表演还没开始,她们站在人丛中,全英一眼就看到她们。当她们到达的时候,公司前的空地上早站满了人,她们只得站在人隙处。有两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人又长得那么相象,在人群中全英一下子就认出了她们。他朝她们挥舞着英歌棒致意。
钟老伯来了。全英请他来看英歌舞,并交代电视台记者朋友少聪照顾他,陪着他到前排观看表演。
教练伟忠和大良应邀坐在贵宾席上,两队队员在台前列队站立。龙老板过来和两位教练握手致谢。
全英站在台下,看师父在社交场上进退自如,他的忠直,敦厚,深得社会各界的尊重,他结交无数,社会活动能力强。场面上,多位老板上来和他握手问候。全英知道,师父还有很多值得他学习的地方。英歌除了技艺,还要有社会上的人脉,不然业务寸步难行。再看贵宾席上的孙大良,有点落寞,很少有人和他互动,也许是他的资历不够深也许是他的威望不够高,他只有在网络上在青年人中受欢迎。
公司龙老板用意是促进英歌发展,让两支英歌队同台竞技。新和代表传统,凤美代表新锐。英歌队的教练和队员都明白老板的良苦用心,早做好准备。根据场地大小,新和安排四十八槌出演,全英要用他新创的招式向观众汇报。
大炮也有他的杀招。他很善于无中生有创设新动作,会利用网络来宣传凤美英歌。他在网上名气很大,风头之盛比之伟忠有过之而无不及。新和要扩大影响,得向大炮学习,向网络进军。英歌技艺是根本,也要有宣传口的配合。所以这一次全英通知他的网红朋友英群来拍摄报道。英群在三大网圈粉几十万,英歌能上他的号去就是最好的宣传。这一场表演,将是新和的一次全新出演。演出还没开始,英群已架好了相机。
鼓起,大小蛇引一队人马出场,敲着木槌,喊着口号,再一分为二,海明和全英各引一队,前冲起跳侧踹,打出英歌的气势。这些动作套路观众们大都看过,队员们虽然打得很努力,但是观众并未表现出什么兴趣。如果照这样打下去,表演再好也不行。到了化妆卖艺一节,全英训练的跃过人身,锦河刚一跳过,观众就发出惊讶的叫声,完全没有想到新和会来这一招。跳过越多的人,越精彩,观众的呼声也愈发高涨。
继续原来的节奏,乘乱进府。众人正睁眼看着全英有什么表现,他在队头,往前冲,猛地跃起,在空中右腿踢出两米高,这个高难动作只有全英才做得出,贵宾席上大炮先鼓起掌,众嘉宾老板纷纷鼓掌。观众更是大声叫好。今次新和亮点多,引起了众人的兴致。接着还是跳跃过人,排列九名英歌队员,观众视角觉得很难超越,但培龙和锦河都轻易跃过,并且两人跃过的姿势也不相同,培龙按着中间人背跃过,锦河直接从九人身上跃过,就地一滚,再起跳,动作干净利索。观众热疯了。最后是攻打大名府,**后刹车,舞者齐哈一声亮相。这场表演持续了十六分钟。观众大饱眼福,纷纷议论着新和的传承与创新,夸赞大众不用只看熟知了的招式,就是新和的发展。
表演完了后,全英站在一旁歇息。幼治自始至终只看全英一人,她内心激动,一激动,就感到心绞痛,她站不稳,让素娴给全英送水。
素娴拿着一瓶矿泉水,走到全英跟前,全英拿过水,现在不用她给他倒水入口。他拧开盖子,瓶身一倾就喝了起来。
他一边喝着矿泉水一边说,“你们能来,我很高兴。”接着转头看幼治站着的方向问,“你什么时候起程去广州?”“下星期三。”“学好医学,再来教我。”“没问题。你要争取,我姐和你。”“哎,是藤不缠树,不是树不要藤。我感到很累,也无能为力。”“你更加成熟了,会成为一代的英歌王者的,祝贺你。”
全英并没有认错人。对于双胞胎,别人无法分辨,但全英不能弄错。幼治的形象早刻在他心中,她是独一无二的。只有他才能这两姐妹分辨得清清楚楚而不会搞混。此刻手压着心位,乱无头绪。一会就和素娴回去了。
大良过来握着伟忠的手,“论创新还得看新和。”伟忠谦让了一番,说,“谢谢良弟!”
网红英群朝全英伸出大拇指,表示直播很成功。他的视频已传到网上,好评如潮。接着,他要采访全英。台上是主持人在播报评说,台下是全英在场外接受采访。英群问道,“在今日的厂庆活动中,你觉得两队是在竞技吗?你们有竞技准备吗?”“这不是比赛,我们不参与竞技,我们只想做好自己,对得起观众,对得起伟龙,这就行了。我们没有任何压力。要说竞技,我们只和自己竞争,只希望每次都能超越自己,达到新的高度。”“你怎么看凤美队?”“凤美队是一支强力的队,他们追赶的步伐很快,表现力很强。祝他们表演成功。”随即英群拿给全英看网民在直播间的评论,好多人在夸他人直心正,超群绝伦。全英看了太欢喜了。“感谢万千网民的支持,我们唯有努力以报。”英群笑着说,“哥俩晚上得喝一杯。”“要的。”
主持人还在推介凤美,观众已等不及了,有人说,“可以开始了。”
主持人打住了,一会后说,“有请凤美英歌队上场表演。”大炮的队伍一上场,青年人就开始鼓掌。凤美队的表演确很刚猛,节奏很快,让人看了热血沸腾,粉丝们叫着拍着。很明显,年青的更爱凤美。
两他都表演完了,龙老板把两面锦旗送给两位教练。送给伟忠的是“英歌正宗”,送给大良的是“英歌新秀”。
两队都走了,可两派的粉丝都在为谁好谁不好争吵不休。“新和正规 ,动作好看,还是传承好。”“一直是那样,没有变化,还是阿炮有创意,武术动作多,打出英雄气势。”“大炮不是正宗,没有鼓仔,没有海螺,队形很少变化,新编的动作生硬。”
厨师做的菜好不好,最终是要由食客来评定的。千人百味,就连幼治和素娴双胞胎姐妹也有不同意见。
幼治说,“我一直看新和的表演,很难接受其他队的。别的队再好,我总感到有不足。”
素娴说,“我却觉得大炮更有活力,代表着未来的发展方向。”这是双胞胎姐妹在英歌上的分歧。“大炮敢死,敢死就有鬼做。他的队员很拼命,节奏快到狂,年青人就喜欢这种快节奏。”
表演活动结束,两支英歌队各自打道回府。先是在县城随意走走,大约十五分钟后,两支队伍在护城河边不期而遇。本来路上只是敲敲打打,随意走走,既然意外相逢,按照惯例就要斗英歌,各使出本事,赢的当场表演,输的退后让路。大炮站到高处,指挥着让自家队伍疯狂表演,大有压倒新和之势。伟忠却让新和队停了下来。“我们给他们让路,不要在这里比,要比就到赛场上比。”他加强语气继续说,“我们就看看,学学他们,不要争。不要在这里和他们争短论长。”
凤美队越打越狂,把那个基本的起跳击槌动作重复打,速度越来越快,甚至跳得更高,完全腾空。凤美的拼命表演一点点挤占新和队的站位空间,新和只得点点后退,快退到侧边了。
崇武说,“我们不能只看他们表演啊。”达胜说,“教练,我们也打吧。”伟忠没有说话。鼓手宋江听到打字,马上鼓起。全英听鼓声跳了起来,全队跟着动。两队各听自己的鼓点起舞。两队挤在一起,形成混战的局面。
看到两支英歌队斗舞,真是求之不得,过往行人纷纷停步围观,聚集的观众越来越多。这种斗舞的形式更吸引人。观众也参与了斗舞,煸风点火,大声叫着,“大炮加油,大炮要输了。”“新和在进攻。”“新和落下了。”“大炮赢了。”观众胡乱叫着嚷着。“新和让路。”“凤美先走。”
全英感到今天这么乱,再下去会出事,自己先慢下来。他是头槌,大家得看他的暗示。可是这时,他的示意,没有人去注意。大家依旧是那样跳着,越跳越狂。只为争一口气,只为面子好看。
达胜被凤美队员的英歌槌顶了一下,他马上侧过身去,也回击了一下,对方更用力打他,撞他。达胜本就象如水浒中的秦明,性子急,扬起木槌就朝对手的胸前打去,那人叫着倒了地。伟忠看到有人倒地,双手下按,叫停。大炮看到自己的队员伤倒在地,也急叫停。
大炮扶起自家队员,队员大喊疼。“下手这么狠,真打呀。好疼,可能是肋骨断了。”大炮不满地说,“还是新和队厉害。”伟忠看了下说,“赶快送医。”
全英忙叫来车,带着受伤队员到到钟老伯的医馆诊治。记者已先把钟老伯送到医馆。
达胜也在拿捏自己的手臂。
伟忠教练把自家人召集回家。一路上大家没话。
回到新和训练基地,讨论该不该与人斗英歌。每遇到复杂事件,伟忠教练就会让大家说说看法,各抒己见。如此有利于辩明真伪,达成共识。这也是伟忠教练为人的宽厚之处。尚思说,“我们是梁山好汉,凭的就是不服输的勇气,怎么不争口气呢?”步升说,“不对。我们是在表现梁山好汉的义气,我们不能象他们那样打打杀杀。现代社会人必须是文明的角色。”达胜委屈地说,“是他先来撞我,我才撞他。”教练说,“那么乱,谁先谁后谁说了都不算。但伤的是他,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伟忠说,“我们作为一支队伍,要有自己的风格,争强斗狠是低能所为。不能一般见识,不参与斗舞,不争一时长短。我们内里要强大,但对外关系,我们要放低身段,谦虚谨慎。为什么平时可以听令,一到急火就各自为战?这是幼稚、不成熟的表现。我们停下来,看他们表演也好。学习人家的长处。不必争这一口气。说到底,我们的功夫,不是在这种斗舞的场合表现的。让他胜又如何?我们一点损失都没有。我们不要这样的胜利。”
达胜说,“是我错了,我承担责任。”
步升说,“我们经验不足,碰到燃情场面,自控能力太差。以后要警觉了。”
“你们不但技术上要向全英学习,为人处事上也要向他看齐。象他一样谦逊,正直,善良。做好自己的事情,不与人争长论短。”
大家找了下,找不到全英了。此时他正在钟老伯的医馆为刚才的伤者正骨。
那位被达胜击倒的凤美队员,叫秋城。到了钟老伯的医馆后,钟老伯立即给他拍片,果真如所料,折了一根左肋骨,好在还没明显的位移错位。
钟老伯用纯熟的手法给他正位,上药,全英帮他用硬纸板固定,再扎绑带。骨折初期需卧床,凤美村离新和二十多公里,来去不便,全英就请秋城住到自己家里,请父母帮忙照顾。出了这样的事,全英一定要负责到底。
伟忠和达胜拿着红包礼物前来探望,倒让秋城感到不好意思。礼物收下,红包暂放一边。“没事没事,养些天就好。”有钟老伯的精湛技术,有全英家一家的悉心照料,秋城的骨伤恢复得很快,一周后便可以起身走动。用车载回家,需要换药时再来。不打不相识,感于全英的情义,秋城与全英成了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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