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娴那天与幼治在县城相见，就当是告别过了，只等着上广州读书了。但是回味着幼治的话和全英的话，感到幼治与全英的关系岌岌可危，她心内暗急。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家乡，这事不能就此作罢，她必须让她父母知道这件事，让他们有个准备。父母时刻牵挂着幼治，虽无计可施，却是一片苦心。
早餐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喝茶。爸爸汉成说，“你到时带些茶叶去大学。”“也不知宿舍怎么样、别人喜欢否。”“反正喝茶又不是不良习惯。带点家乡物品过去有好处。”父亲总让人感到温馨。
“有一件事必须让你们知道，让你们要有所准备。幼治和全英的事有可能告吹。”
虽说得很平静，但女老师听着却如炸雷，她急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怎么会呢？我只认定英歌。幼治嫁给他，是合幼治本意，也合我意。让英歌娶她，才可以补偿她多年的损失。”
“她娘太强横了。那家声个人太强大了。英哥的才比不过他的财。”
“这如何是好？”她在屋里踏着碎步说。忽然抓着丈夫的手臂说，“你倒是想想办法，要怎样救救我们的女儿。”
“浪趴被柴马架着。”汉成摇了摇头，说了句低级的俗话。“她已经不是我们的女儿。她是我们的血脉，但不认我们。”
她更加用力地摇着他的双臂，“我不管，是你丢的，你就得给我找回来。”素娴见她妈妈心已乱，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干脆由她疯去。
“这次不管，又得跟原先扔了不管一样。她来到十字路口，我们如果不救她一把，她又将堕入歧途。可怜全英，可怜我们的幼治。”
见素娴似无反应，蔡老师跑过来摇着素娴身子说，“你最让我放心，丢了你会好些。要不你换她回来。她最让我揪心。”
素娴不理会她妈胡说什么。“我再去见见她，传达你们的意思，看能否有回头路可走。”
蔡老师急急拿来钱包，多给素娴钱，交代一定要让幼治吃好些。
在素娴离开家乡赴广州读大学前，再约上幼治相见。她叫上一辆滴滴车，半道上再带上幼治，一齐到镇上一家牛肉店吃焯牛肉。这家店的牛肉最新鲜，要下锅的牛肉，还在砧板上抽搐着，显然是从刚宰的牛身上切下来的肉，新鲜得不能再新鲜了。不但肉要新鲜，还要刀工好，按纹理把牛肉切成薄片，这样在开水中焯的牛肉才通透鲜嫩。
她们找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这样没有人打扰，说话方便。可服务小哥见她们穿的是一样的运动服，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都是绝世美女。他觉得奇怪，怀疑她们是明星，要看她们说什么，遇到什么事。
上好牛肉上好品味，但今天美食似乎不太重要。注意力都集中在幼治身上。这正是她心情最烦杂的时候，需要有人来跟她说话，缓解紧张情绪。今天她倒是愿意打开话闸说话。
“读大学是多美好的事。我今生与大学无缘，一想起就很伤感。现在能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我的希望，就等于圆了我的大学梦。你将来大学毕业了，找个合意的工作，找到自己喜欢的人，自由地恋爱结婚，生孩子。这样的人生，多么幸福。”
倒象是幼治在安慰素娴。素娴嘻嘻地笑着，“说得我都心痒了。”
“从你身上我看到我的影子。就算我没了，还有你。只要你过得好，我也就安心。这是以前没有过的感觉，也是和你相见带来的益处。”
说得素娴从没听幼治说过这么暖心的话，一听就感动，眼睛湿润。“好想能经常相见，但是刚开始有好感觉，我就要走了，真不忍心离你而去。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爸妈也一样心急如焚。”
“你也不必那么担忧。老天自有安排。”
“不是你选的，是别人安排的，我怎么能不担心？”素娴继续问，“你和那个人接触过吗？你觉得合适吗？”
“我娘觉得更合适，他可以给家庭改运。娘认为他并不是什么坏人。”
“他们很精明，你成了储钱罐。你自己觉得那样幸福吗？”
“我也不知道，幸福只是一种奢求。我的头脑是昏乱的，视线模糊了。”
“爱情不能模糊。婚姻更应清醒。”
“我一想起来心口就痛。但是没有人想听我的心声。”
“只要你觉得好，遵从自己的内心就行。做事不后悔就是对的。”
“茫茫然谁知道啊。”幼治凝望着前方，颓然说，流下了两行热泪。
现在说来，素娴倒感到自己在耽心，而幼治痛到麻木没有感觉，就是不痛了，痛而无能为力任其痛击。
“爸妈知道他们生的孩子在受苦，会受不了的。”
“我不想让别人来参与我的不幸。我也无力关心别人。我很累，心力不足。”看着素娴好象不理解，幼治在觉得是在自己的意料之中。素娴虽然学到的文化知识比幼治多，但在人生的体验与感悟上，她不如幼治。幼治的见解比素娴从书本上得到的更深刻，这是痛苦的经历换来的。痛苦使人更会思考更让人成熟。
她继续说道，“只要心抑住了，就什么都好受。而我压了十八年，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有时候觉得就是死，也不过是双眼一闭。你不必担心我的一切。”
素娴看着她，思量着她的身躯怎么可以承受那么沉重的苦难，真是不可思议。
服务小哥拿着手壶，过来看看，问要不要续水服务什么的。两人都说不用。小哥微笑着走开。
“只要两人心如磁石，紧紧相吸，就没有谁能把你们分开。为什么不让两心相拥享受二人世界呢。”
“阻力太大了。我已没了选择的余地。他们建楼，他们娶媳妇，都要靠我，我成了家庭改运的关键。我已经被架到了半山上，上不去，下不来。”
素娴还在努力，看能不能挽回幼治的心。“英哥他很无辜，他是真心的，没想到要遭遇这样的挫折。”
“我对不起他的感觉，比我自己的失望更强烈。英哥本来应该有更加美满的爱情婚姻。是我拖累了他。也许这是我一生中最愧悔的一件事。我们是误入藕花深处，再也回不去。这场投入赌上了一生。我心很痛。我会去跟他说。”
“真正的爱情，不是说爱就爱不爱就不爱。他是那么深情的一个人，怎么会说断就断了呢？此刻英哥是多么伤心啊。”
幼治说不出话来，眼里噙满了泪水。
“很快就会有人去填补他内心的空白的。你如果觉得他值得，你要多关照他。”
她们站起了身，默默地互相对视了。幼治张开双臂，拥抱了素娴。素娴把自己想象成英哥，在和幼治做最后的告别。真不愿让幼治走。
服务小哥走了过来，问要不要帮她们拍一张照片。素娴看着他那纯真的脸，把手机给了他，“谢谢帅哥！请你帮我们拍一张。”两个人表情严肃，睁着一样大的眼睛看着镜头。小哥按下，说好了。看着手机中的照片，把手机还给素娴。他说，“这是我拍过的最好看的照片。”小帅哥很是得意，觉得做了一件好事，可以开心一天了。他自言自语道，“满世界都找不到这样的一对美人儿。”
全英一大早开车给商场送服装，回来的路上，把车停在桥的一头，就在新和与田头的界桥上歇息。阳光从空中撒下来，河水闪着金光。他又想起和幼治在清水河边的相会，那时多么幸福，如今连见面都难，不觉悲从中来，泪水滴落河面。
四个英歌弟寻到他身边，恭恭敬敬行礼。全英回礼，忙问是什么事。只见他们每个人都带着英歌槌，带头的青年礼彬，他带着悲腔说，“我们是安平镇东明村的，英歌队解散了，我们还想跳。觉得新和好，就想来加入你们新和队，不知你们能不能收留我们。”
这倒是一个难题。来参加学习班可以，上次培龙锦河几个人也是来学习，留在这里也还只是借用，还不算新和队的人。外乡人要加入新和队，那还是新生事 物。
“散就算了，怎么还想要跳英歌呢？”全英有意问道，要听他们心底的话。
“我们从小就热爱英歌，不跳了很难受。”
“我能理解，很难得你们这样的爱英歌青年。其实我也一样的。”
知心话一句就够了。四位青年象找到知音一样高兴。
“怎么会想到加入我们新和队呢？”
四个英歌弟这就说开了。“新和是英歌正宗，最值得学习。”“有胡编乱造的英歌舞，看两遍就腻了，没有学习价值。”“动作最好看，队形最漂亮的，还是新和。”“我们还要向您学习。您太厉害了。您人大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哦你们这是抬高我了。其实我还只是个学员，还在学习。”全英诚恳地说，“你们先跳给我看看。”
英歌弟就在桥上跳起英歌舞来，一看就知道是他们是用心学过的。全英高兴地说，“你们的基本功都很好，能跳得开。手脚都很有韧性，灵活，速度力量很好。这些就是天赋。”四人听了笑得很开心。
“这事是从来没有过的，我得先跟我师父说说。人家来学习有，但加入新和还没有过。外乡人加入新和队恐怕要讨论。”
双方加了联系方式。领头的礼彬把带来的两大瓶贡菜送给全英。“我们家乡的特产是贡菜，又香又甜，配粥很好。送给你尝尝。”
全英知道四位青年的家乡生产的贡菜很有名，用来配早餐最好。潮汕人的生活方式是，早餐喝粥，久而久之成了粥饭胃。外出归来，大鱼大肉并不合胃口，一块钱一碗的热粥最解馋。粥的配菜很多，最常见的是咸菜，菜脯，贡菜。刚才的礼品一看颜色就知道是高品质贡菜，是他们的一番心意。全英拒绝不了，只得收受致谢。
四人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礼彬频频回头，末了还说，“英哥，我们最喜欢你跳的英歌。今生能和你一起跳英歌，就尝宿愿。”全英很受感动，心想一定要把这几位英歌迷带过来。
“你们先回去，我找师父说去。英哥也喜欢你们，争取让你们来新和跳英歌。”
和四位青年别过后，全英开着车，带着刚收到的礼品，来到村中心师父的英歌用品店。师父师娘刚发完了一批英歌服装，此刻正坐着歇息喝茶，见全英来了，忙换上新茶一起喝。
“路上遇到安平镇东明村的四位青年，想要加入我们的英歌队，还送了贡菜。师父您觉得怎么样？”
“你觉得可以吗？外乡人加入我们和队，以前是绝对不允许的。”他转向成敏，说，“这事还得问师娘，她一向明理，也会把理说清。”
成敏刚起身走到一旁接电话。待她接完电话，全英说，“还得请师娘开示。”
成敏笑着说，“你先说吧，我听着。”
“好，我说。我觉得这是好事。说明我们新和做得好，能吸引外村的才俊，对我们是有利的。他们能为我们服务。只是——”
“只是什么？”
“有一天新和英歌舞艺会外泄。他们学到我们的技艺，带回去了，就变成他们的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不会影响我们发挥优势？”
师娘拿了一杯茶给他。“你这个问题提得好，这是关键。我们不能不思考这事。都是乡邻，我们先发展，乡邻发现我们好，学习我们的。他们学得好，我们才高兴呢。”
全英心中疑云尽消。
“历史上，因为农民生活艰难，村与村之间戒备心强，你防我，我防你。英歌也一样。以前英歌教学是关起门来的，生怕被外家外村学了去，所以各村自行发展。今天社会情况不一样，不必象古近代那样害怕英歌技艺流传。”
社会历史的原因，全英倒是第一次听说。
“信息时代，一切都是透明的。今天视频都公开了，你不传，人家也可以从视频中学习。所以与其堵住学习之门，不如乘势而为，人家想学可以让学。外乡人学得了英歌技艺，学得再高，也还得承认是新和的技术，过多久也得认祖归宗。所以应该欢迎人家来学习，欢迎优秀青年加入新和队。”师娘再进一步强调，“就是将来，我们也可以派人加入别人的队，传出我们的技艺。”
师娘说得处处是理，难怪师父在家中对师娘总是言听计从。
“原来师父师娘的境界这么高，让我茅塞顿开。”
“这是我和你师娘一起讨论过的。你也有正解，我放心。所以要怎么做，你尽管放心做去。”
全英因为年青，更容易接受新事物。也正因为年青，经历少，才需要师父师娘的教导。
“他们四位学得很好，稍带一下，就能赶上我们的队员。我来通知他们，不知他们有多高兴。”
全英马上在微信上通知那四位英歌弟：欢迎你们加入新和英歌队。今晚早点来英歌基地报名办手续并训练。
伟忠问，“全英，亲事如何？”
全英的笑容一下凝固，带着哭腔道，“好事多磨。没想到这么艰难。现在不知道怎么办。”
“我们是多么希望你能早日结亲啊。”
全英摇摇头。他留一瓶贡菜给师父，就回家去。
望着他的背影，成敏叹息道，“年青时代多些挫折对他有好处。经历这样的磨折后，人生的什么磨难就都不怕了，这样更可以成就大事。我来引导他。”
东明村离这里二十里路，训练的日子，四位青年都得提前出发，风雨无阻，学得很辛苦，全英也尽力培养他们，叫队员们接纳他们，多照顾他们，让他们有归家之感。
伟忠赴县城参加传统英歌发掘会议，会上邂逅海龙队教练森茂。两人一见如故，都视传统为珍宝。茂森说经常看新和表演，深有感触，表示要向新和学习，要请伟忠帮助。“要我怎么做？说吧，兄弟。”“请新和的得力队员，到海龙教舞，作为海龙的队员出演，带领海龙英歌前进。”“就是让新和队员加入海龙队，这个好，我支持。”
伟忠转而一想，问道，“这会加重海龙的负担吗？”
“我们是有老板决心要发展英歌，一年赞助英歌队十万，还有华侨也承
诺赞助十万。乡亲们希望海龙能重振雄风，早日把英歌带上去。海龙队没有目标，不知怎样前行，就想跟新和一样。”
那让自己的队员到别的村去当队员，可以吗？这些年经常有新和队的队员到外乡教英歌，这都是暂时的行为，大家都觉得很正常。如今要从新和调走人，这影响比较大。让全英来说，全英认为这可以为大家谋出路，“你这样做是对的。我们的人不能做职业，那里可以发展就往那里去。英歌队以后要专业化产业化，队员必须能自由流动。我们有责任给他们做引路人，让新和开枝散叶。解除队员的后顾之忧。”
派谁去好呢？还是伟忠教练说的，要派四个人，让大家自愿报名。结果报上来的有七个人，伟忠教练挑选了演呼延灼、徐宁、孙立、雷横的四位队员。
临行时，伟忠和全英跟他们谈心。
“你们此去，是有使命存在的。你们是创造历史的人。帮人家海龙把英歌搞起来，搞好了，是你们的功劳，他们不会亏待你们的，新和也会把你们写进村史的。”
平时里在新和大家乐呵呵，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真的要加入别队，成为别人的人，四人又感到很伤心，都哭了。
“你们家也还在新和，早晚也可相见呢。什么时候回来，新和队都欢迎你们。”伟忠这么一说，四人哭得更大声。最后含泪说再见。
全英又有所感悟，人生总会有相逢与别离。两个人从相逢到别离，总是让人伤感的。漫长的人生该有多少离别啊。
新和村和海龙村相距十五公里，每天都需要用车，好在四人中有两个人有车，两个车轮流开出，英歌打完了再回来。
起初四人一回来就来跟大家说新鲜事。“离开了才知新和岁月美。受最严格最正规的训练，学到的也最多。现在才知道，做新和的队员是多么幸福。”
他们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他们原来没什么基础，传承不多，虽想把英歌办好，但是条件不允许。靠着自己信念坚持，只靠自觉和义务，靠人的一点捐助。收入很少，比我们难得多。现在情况好些。”“他们有给我们开几个小灶，我们说不用，我们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吃饭的。大家同甘共苦才能化苦为乐。”“最难的是练了后看不到出路。反正我们就是技术上帮他们提起来就是。给他们作新和的改版，从队形到动作到槌花到鼓点，都是新和的。”
全英总结道，“这个时代的变化真的太快了，我都快转不过弯来。以前的那些规矩，在今天没法运作。我们需要探索，必须赶在变化前出离。不能墨守陈规，不能落人后面。如果在这个时代被淘汰，那就对不起祖宗了 。”
“全英，你思想敏锐，你来引领。我们想不到的，你要告诉我。”
全英说，“历经变故会更早成熟。”突然感到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说这样的话呢。是在说自己还是说别人？
四个人帮助海龙村，后来游神村民看到的英歌队表演水平那么高，甚为高兴。村队还专门派人来新和致谢。这是后话。
伟忠培养的弟子成了别人的核心队员。新和成了英歌人才的输送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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