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夏方深的手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强迫自己听廖梦初讲方案。但那些字一个都进不去脑子，她满脑子都是那几张照片和那些评论。
会议结束后，夏方深几乎是冲出会议室的。她走到楼梯间——那里没有监控也没有人——拨了盛翊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你看到了？”盛翊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像是已经知道了。
“看到了。”夏方深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那个人是谁？”
“工作人员，湘城电视台那边派来接机的。我根本不认识她，是易哥跟我说‘这是台里安排来接你的人’，然后我们就一起走出去了。没想到会被拍。”
夏方深没有说话，握着手机的手指收得很紧。
“方深。”盛翊叫她，没有叫全名，省略了姓，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动物，“我已经让易哥在处理了。工作室会发声明，澄清那个人是工作人员。”
“声明有用吗？”夏方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网友们不会信声明的，他们会自己找答案。现在已经有人在扒我的信息了，我的微博粉丝涨了好几千。”
电话那头安静了。
“盛翊。”夏方深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害怕。”
盛翊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呼吸明显重了一下。“别怕。有我在。”
“你怎么在？”夏方深的眼眶红了，“你现在在湘城，我在临州。你隔着电话对我说‘有我在’，有什么用？”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夏方深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办公噪音。她站在楼梯间的拐角处，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感觉到瓷砖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一点一点地把她的体温带走。
“我下午的飞机。”盛翊说，“四点到临州。我去找你。”
“你别来。”夏方深说，“你现在来找我，被拍到，就坐实了。”
“那就坐实。”
“盛翊。”
“我说过，我不想让你躲。”盛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之前是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我尊重你。但现在有人冒充你站在我身边，有人在网上骂那个女生配不上我，而那些话本应该是骂你的——不，应该是不存在的。我不想让任何人冒充你站在我身边的位置，哪怕只是一个背影。”
夏方深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再擦掉，再掉下来。最后她放弃了，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先发声明。”夏方深说，“别的……等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夏方深在楼梯间站了很久。她打开微博，盛翊工作室的声明已经发出了，措辞很官方，大概意思是：照片中的女性是湘城电视台工作人员，与盛翊先生无任何私人关系，请网友停止不实猜测和传播。这条声明发出来之后，评论区的风向分成了两派。一派说“早就说了是工作人员你们不信”，另一派说“工作室发声明这么快，反而让人觉得有问题”。
夏方深关掉微博，把手机塞进口袋，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了办公室。
李瑞已经在工位上等她了，看到她眼眶红红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递过来一杯热咖啡。夏方深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我刚才看到热搜了。”李瑞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那个人不是你，对吧？”
“不是我。”
“那你在哭什么？”
夏方深低着头，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模糊变形，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李瑞，你说得对，公开不公开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但现在的问题是，我还没有准备好公开，这件事就已经被推到面前了。”
“你是怕被网友骂，还是怕盛翊的态度？”李瑞问得很直接。
夏方深想了想。“都怕。”
李瑞叹了口气。“那就看他接下来怎么做吧。”
下午六点，盛翊的飞机落地。他没有回工作室，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夏方深公司楼下。夏方深还在加班，收到他发来的“我在楼下”四个字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收拾东西下去了。
车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还是那个位置。夏方深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盛翊坐在驾驶座上，看到她上车，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底有红血丝，头发被风帽压得有点塌，看起来是下了飞机就赶过来了，连整理一下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两个人在车里对视了几秒。
“你吃饭了吗？”盛翊问。
“没有。”
“我也没吃。一起去吃？”
夏方深看着他。“你不怕被拍？”
盛翊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大概是一路走过来被风吹的。“怕。”他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待着。”
夏方深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盛翊选的地方是他一个朋友开的私房菜馆，在巷子深处，车开不进去，要走一段路。他戴了口罩和帽子，夏方深也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两个人走在胡同里，隔着半米的距离，没有牵手，像两个普通的、刚好同路的陌生人。
巷子里的路灯很少，光线昏暗，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夏方深走得不快，盛翊也放慢了脚步配合她。走到一个拐角处的时候，盛翊忽然停了下来。
夏方深也停下来，回头看他。“怎么了？”
盛翊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不是十指相扣，只是轻轻地握着，像怕弄疼她一样。他的手还是凉的，但在冬天的夜风里，那点凉意反而让人清醒。
“盛翊。”夏方深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公开了，会怎样？”
盛翊想了想。“会有很多人说祝福，也会有更多人说不看好。会有粉丝脱粉，会有营销号造谣，会上无数次热搜，会被讨论很久很久。然后热度会过去，大家会忘记，我们会继续生活。”
他顿了顿，握紧了她的手。“我唯一不确定的是，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经历这些。”
夏方深看着他被帽檐阴影遮住一半的脸，看着他在路灯下若隐若现的轮廓，看着那双她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眼睛。
“我愿不愿意不重要。”夏方深说，“重要的是，值不值得。”
“那值得吗？”
夏方深没有回答。她踮起脚尖，在巷口昏暗的路灯下，隔着口罩，在他嘴角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
“进去吧。”她松开他的手，先一步走向了那个没有招牌的门，推开门走了进去。盛翊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家私房菜馆里坐了很久。菜很好吃，老板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家常菜。盛翊喝了一点酒，不多，但脸有点红。夏方深也喝了一点，她酒量不好，一杯就上头。
喝到最后，夏方深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侧着头看盛翊。盛翊也在看她。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像星星。
“盛翊。”夏方深说，声音因为趴着而含混不清。
“嗯。”
“如果我当初没有去《音你而来》实习，我们就不会认识了。”
“但你还是去了。”
“如果我没有拍毕业作品，没有选你做拍摄对象，我们可能就一直只是工作关系。”
“但你还是拍了。”
“如果……”
“夏方深。”盛翊打断了她，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没有如果。所有的事情都发生了，所有的选择都做了，我们才会坐在这里。不需要如果，也不需要重来。现在就是最好的现在。”
夏方深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灯光，有她的倒影，有一个她想了一整个青春才终于看清的答案。
“盛翊。”她轻声叫他。
“嗯。”
“不要让我等太久。”
盛翊看着她，笑了。“好。”
他们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盛翊还是牵着她的手，这一次没有松开。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夏方深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夜空。临州的冬夜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晚天气格外好，天幕上散落着几颗很亮的星星，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碎钻。
“你看，”夏方深指着天上最亮的那一颗，“那颗好亮。”
盛翊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着她。“那颗是木星，现在正处在冲日阶段，所以特别亮。”
夏方深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还懂这个？”
“以前不懂。”盛翊说，“但你说过你喜欢看星星，所以我去查了一些资料。”
夏方深愣住了。她什么时候说过喜欢看星星？仔细回想，好像是在2019年的某个晚上，他们拍完毕业作品收工，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了一句“今天星星好多啊”。那只是一句随口说的话，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但盛翊记住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胀。“盛翊，你真的记得太多了。”
盛翊笑了笑。“不是记得多，是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觉得很重要。”
巷口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角都在飘。夏方深把脸埋进盛翊的胸口，外套的面料是凉的，但透过那层凉意，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她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不是逃不掉，是不想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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