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后的工作很是忙碌,夏方深在《音你而来》的选手海选现场待了整整五天。每天面试几十组选手,从上午九点到晚上**点,中间只有吃饭的时候能歇一会儿。廖梦初让她担任海选阶段的总负责人,这意味着每一个选手的晋级与否都需要她签字确认。
夏方深审慎又认真,每一个决定都反复斟酌,因为她知道,对坐在她面前的这些人来说,这可能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就像2018年的盛翊,坐在同样的位置,面对同样的审视,等待一个改变命运的回答。
海选最后一天的傍晚,送走最后一组选手之后,夏方深累得靠在椅背上不想动弹。海选棚里很安静,工作人员陆续撤了,灯关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把空荡荡的棚照得有些寂寥。
她坐了一会儿,正准备收拾东西走,手机震了。盛翊问她在哪,她说在海选棚,他说你别走,等我。
二十分钟后,盛翊出现在海选棚的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卫衣,帽子没戴,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吃的,一个装喝的。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在空旷的棚里发出回响,一下一下的,像踩在夏方深的心上。
“你怎么来了?”夏方深看着他,有些意外。
“给你送饭。”盛翊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餐盒,一个一个打开——清炒时蔬、糖醋排骨、一碗米饭,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热气腾腾的。
夏方深看着面前的饭菜,又看了看盛翊。“你从哪买的?”
“我做的。”盛翊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排骨炖了一个多小时,汤也是现做的。你尝尝。”
夏方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质软烂,入味,甜酸的比例刚好,比她上次在他家做的那道好吃很多。她嚼了几下,抬头看着盛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胀。
“怎么了?不好吃?”盛翊紧张地看着她。
“好吃。”夏方深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就是太好吃。”
盛翊笑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吃饭。海选棚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白色的墙上,像一个安静的守护者。夏方深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她想把这一刻拉长,长到可以装进记忆的某个抽屉里,上好锁,永不丢失。
“盛翊。”她忽然放下筷子。
“嗯。”
“你还记得你当年参加海选的时候吗?”
盛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记得。”
“你当时紧张吗?”
“紧张。”盛翊想了想,“手心全是汗,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在抖。”
“那你后来怎么不抖了?”
盛翊看着她,目光里有光。“因为看到你了。”
夏方深愣了一下。
“你当时坐在评委席旁边,戴着鸭舌帽,低着头在看资料。我唱到副歌的时候,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盛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就是那一眼,我就不紧张了。”
夏方深没有说话。她不记得这件事了。2018年的海选,她作为实习导演坐在角落里,抬头看了无数个选手,盛翊只是其中之一。但她不知道的是,对她来说微不足道的一个抬头,对当时的他来说,是支撑他唱完整首歌的全部力量。
命运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你永远不知道你随口说的一句话、随手做的一个动作、随意投去的一个眼神,会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激起多大的涟漪。就像她二十岁时那个不经意的抬头,成了二十二岁的盛翊在舞台上不再紧张的底气;就像她二十七岁时那张写满专业术语的方案,成了二十九岁的盛翊推掉所有邀约只为回头的理由。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排骨已经凉了一些,但还是好吃的。
蝉鸣渐起,一个消息也在网络上炸开。
盛翊的新歌《归途》入围了金曲奖年度歌曲。这是他第二次入围金曲奖,上一次是两年前,最佳新人,没拿到。这一次是年度歌曲,分量更重,竞争也更激烈。
消息公布的那天,夏方深正在公司开会。手机不断震动,她偷偷看了一眼,是各个新闻客户端的推送,铺天盖地全是“盛翊入围金曲奖”的消息。她握着手机,心跳忽然很快,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她知道盛翊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会议结束后,她走到楼梯间给盛翊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夏方深认识他太久了,能从那个平静的声线底下听出细微的颤抖。
“看到了?”夏方深问。
“看到了。”盛翊说。
“你高兴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高兴。但更多的是……不真实。”
夏方深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听着他的声音,忽然想起2019年深秋,她拍毕业作品的时候,有一天收工后两个人在天台上坐着。盛翊抱着吉他弹了一段旋律,问她好不好听,她说好听,问他这首歌叫什么,他说还没想好。她说那就叫《归途》吧,因为听起来像在回家的路上。他想了一下,说好。
那是《归途》最初的雏形。一首写了六年的歌,从她命名的那一刻起,就在回家的路上。六年后的今天,它入围了金曲奖。而命名这首歌的人,正站在临州某个写字楼的楼梯间里,握着手机,听他隔着电话说“不真实”。
“盛翊,这是你应得的。”夏方深说,“你为这首歌花了多少时间,改了十几个版本,录音录到嗓子哑——这些我都知道。所以不要觉得不真实,它就是真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像是有人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方深。”他说。
“嗯。”
“你来陪我去好不好?”
夏方深愣了一下。“金曲奖?”
“嗯。七月,台北。”
她握着手机,在楼梯间昏暗的灯光里站了很久。台北,金曲奖,红毯,镜头,无数双眼睛。
“好。”她说。
挂了电话,夏方深站在楼梯间里,心跳还是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不是她入围,不是她走红毯,不是她面对镜头。但她就是紧张,紧张到手指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办公室。李瑞在工位上等她,看到她回来,凑过来小声问:“你没事吧?脸色有点白。”
“没事。”夏方深坐下来,打开电脑,“盛翊入围金曲奖了。”
李瑞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年度歌曲。”
“天哪——”李瑞捂住嘴,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兴奋,“那你们是不是要去台北?”
夏方深点了点头。
李瑞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你紧张?”
“有一点。”
李瑞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方深,你紧张什么?你又不是去领奖。”
“我不是紧张领奖。”夏方深看着电脑屏幕,但屏幕上的字一个都进不去脑子,“我是紧张……站在他身边。”
李瑞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手腕的手又紧了一些。
临州的天气开始变得燥热。
夏方深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去台北。盛翊比她早走两天,有品牌活动要参加。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到机场,托运、安检、登机,一切都很顺利,只是坐在飞机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被发射到外太空的宇航员,脱离了熟悉的引力,正朝着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飞去。
台北她没去过。盛翊入围的那个奖项她只在电视上看过。红毯她只在微博上刷过。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不在她的舒适区内。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在降落的地方,有一个人在等她。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夏方深打开手机,盛翊的消息涌进来好几条——到了吗?几号航站楼?我在出口等你。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他戴着口罩和帽子,站在人群里,比她高出一个头,想看不到都难。他看到她的瞬间,眼睛弯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累不累?”他问。
“还好。”夏方深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机场,台北的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白。夏方深眯着眼睛,看到天边有一朵很大的白云,像一朵盛开的花,停在蓝天上不动了。
酒店在信义区,房间不大,但窗户正对着台北101。夏方深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觉得101像一棵巨大的竹子,一节一节地往上长,长到云里面去了。
盛翊从后面走过来,把手臂搭在她肩上。“晚上想吃什么?”
“不知道。你推荐。”
“台北好吃的很多。”盛翊想了想,“夜市去不去?”
夏方深转过头看他。“你能去夜市?”
盛翊笑了一下。“戴口罩,戴帽子,走快一点,应该没问题。”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士林夜市。盛翊戴着黑色的口罩和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夏方深也戴了口罩,两个人混在夜市拥挤的人潮里,和周围所有普通的游客没什么不同。
他们吃了蚵仔煎、大肠包小肠、卤肉饭、珍珠奶茶。盛翊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夏方深看着他低头喝珍珠奶茶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盛翊抬起头,嘴唇上沾了一点奶茶,看起来有点滑稽。
“笑你。”夏方深伸手帮他擦掉嘴角的奶茶,“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像一个普通人。”
盛翊看着她,忽然也笑了。“我本来就是普通人。”
夏方深看着他的笑眼,没有反驳,但心里想的是——你不是普通人,你是站在万人舞台上发光的人,你是我从二十岁开始就喜欢的人。但此刻,在夜市嘈杂的人声和食物升腾的热气里,他不发光,不耀眼,只是一个喝珍珠奶茶会沾到嘴角的普通男生。这是她最喜欢他的样子。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夏方深洗完澡出来,盛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她走过去,从后面趴在他肩上,下巴抵着他的肩膀,看到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段颁奖礼的视频。
“在看什么?”她问。
“去年的金曲奖。”盛翊把手机往她那边偏了偏,“学习一下。”
夏方深笑了一下。“你还要学习怎么领奖?”
盛翊放下手机,侧过头看着她。“我怕到时候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以前参加比赛的时候都不紧张。”
“那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盛翊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台北101熄了灯,久到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安静的剪纸。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盛翊的声音很低,“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有太多不想失去的东西。”
夏方深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台灯的光、有她的倒影、有一种让她心慌又心安的笃定。她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你不会失去的。”她说。
盛翊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外是台北的夜色,远处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但还在那里。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成为彼此最熟悉的坐标。
金曲奖的日子到了。
夏方深没有走红毯。她坐在观众席的第三排,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周围都是业内的工作人员和没有走红毯的音乐人。盛翊走红毯的时候,她抬头看着现场的大屏幕,屏幕上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露出锁骨。他的表情很平静,步伐不快不慢,走到拍照区停下来对着镜头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是给所有人的。但夏方深知道,在所有人的笑容之下,有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微微的、紧张的、像是需要确认她在不在场的一瞥。他看向镜头的那个角度,刚好是她坐的方向。
她坐在观众席里,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头发散在肩上,化了比平时浓一点的妆。她知道摄像机扫到观众席的时候不会在她身上停留,但她还是坐得很直,因为她想让他看到——她在这,她一直在。
颁奖礼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最佳新人、最佳作词、最佳作曲、最佳专辑——一个一个奖项颁出去,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平静,有人激动。盛翊坐在前面几排的位置上,夏方深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肩膀的轮廓。
他没有回头,但她不需要他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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