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医院时,医护人员正推着苏荷往急诊走,点滴已经接好。梁泽年快步挤到前头,出声拦住其中一个医生:“医生稍等,我认识这位女士,我跟她今天有过接触,她是怎么了?”
接诊医生侧过头打量了他两眼,简单交代:“患者严重高原反应,过度疲劳导致血氧偏低引发突发性眩晕晕厥,现在需要立刻吸氧补液,你是家属吗?”
梁泽年一愣,如实回道:“我不是家属,算是她朋友。她是独自自驾过来的,如果联系不上家属我可以先帮忙代办手续。”
征得医生同意后,他跟着推车一路进到急诊室,忙活了将近一个多钟头,医生才把苏荷转入普通病房休养。梁泽年搬了张椅子守在床边,今天还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怎么一转眼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见她睡得安稳,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梁泽年打算去茶水间打杯水。刚抬脚,一阵电话铃声响起,他四处找声音来源,最后视线落在一旁苏荷外套的兜里。
梁泽年拉开拉链,摸出手机扫了眼来电备注——谷医生,他微微蹙眉,看着也不像是家属,于是随手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接。
没走两步,铃声又固执地响了起来,梁泽年再次顿住脚步,又瞥了眼来电人,还是那位“谷医生”,他都懒得碰。
可对方像是铁了心,第三遍铃声紧接着炸响在安静的病房里。大半夜的没完没了了,梁泽年折返回去,皱着眉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苏荷,为什么——”
“喂。”梁泽年出声打断。
电话那头的谷屿明显愣住,声音一下低沉:“你是谁?苏荷人呢?”
梁泽年被质问得有些不爽,语气不耐:“她重度高反加上过劳晕倒了,人现在搁医院躺着。”他又反问过去,“你是她家属?”
谷屿呼吸一滞,原本紧绷的声调瞬间乱了节奏,语速不由得加快几分:“我是她朋友,她在哪家医院,情况严重吗?”
梁泽年随口报了个位置,又说:“医生检查过了没什么事,她现在在病房休息了。”他刚准备补两句,听筒里猛地没了动静。
他看了眼屏幕,好家伙,手机直接没电关机了。
梁泽年忍不住啧了一声,属实有点哭笑不得。这人连着打三遍电话心急如焚的,他当是有什么急事,结果话还没说两句,手机先撂挑子歇菜了。他在柜子抽屉里翻了翻,也没找着充电线。
这会儿三更半夜,也不好找人要。梁泽年转头看了眼躺在床上昏睡的苏荷,呼吸平稳,各项指标看起来也都正常,寻思着不是十万火急的险情,干脆把黑屏的手机塞回兜里。等明天苏荷睡醒了,再回拨那个谷医生解释清楚就行。
谷屿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眉头越皱越紧,他又打了两通过去,听筒里只剩机械的系统播报。
五指不自觉攥成拳头,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习惯性想要抽烟,结果摸遍口袋才恍然想起,自己戒烟已经快一年了。打火轮被他捏在指尖反复搓着,咔哒、咔哒空转不停,过了一会儿他又拨通另一个号码。
电话的“嘟嘟”声响了许久才接通,对方睡意浓重,语气还是恭谨:“谷医生啊?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急事儿?”
谷屿没闲工夫客套,开门见山:“帮我个私事,我一朋友今晚自驾过去联系不上,说是刚刚送你院里了,你帮我看看急诊科收诊记录有没有一个叫苏荷的患者。”
对方随手抹了把脸,又确认了一遍名字:“苏荷是吧?行晓得了。”
说着就准备挂电话,谷屿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语气认真得不行:“你多留意她情况,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
电话那头的人彻底没了睡意,心里直呼离谱。医界谁不知道谷屿啊,院里年轻一辈的顶尖大佬,儿科公认的王牌,待人向来公事公办,半点人情私心都没有。
别说特意托人照看一个病人,他连多余的闲话都懒得说。
上次和他聊天还是他来林芝出差那会儿,简直惜字如金,多一句话都不愿说。今天还真是新鲜,大半夜一通电话过来紧急找人,还再三叮嘱跟进情况。他心里八卦的小火苗噌噌燃烧,暗自嘀咕,这个叫苏荷的绝对不一般。
他连忙应声:“放心谷医生,我盯着呢,一有情况马上给你报备。”话锋一转,又试探性地问:“话说你跟这个苏荷——”
他还没说完,电话已经被利落挂断。
谷屿站在阳台边上,康定深更半夜忽然飘起雪,气温跌至零下,没站多久,手背就冻得发红。他心里悬着事,时不时抬手划开手机屏幕看上两眼,就这么熬了半个钟头,他收到了杨司州发来的急诊报告。
他把打火机揣回口袋,转身推门回了屋里。屋内只有一盏台灯亮着,谷屿坐在书桌前扶了扶滑落的镜框,细细翻看报告里的内容,一字一句看得格外认真。
短短几行字,原本一分钟就能看完,他反复看了三四遍,确认苏荷只是劳累加高反,没有其他大碍,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下一秒,他点开转账,给杨司州转去一笔钱。
另一边刚躺回沙发上的杨司州,手机突然叮咚一响。他看到那个橙色方框后瞳孔当场地震,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直接砸脸上。
他人直接懵了。
谷屿是什么人?业内出了名的油盐不进,万事不求人,半分逾矩人情都不会沾,清廉得堪比寺庙里的僧人。别说收好处费,平时别人递盒茶叶都能被他原封不动退回来,家属要是执意要送他反手就是喊保安,一点情面不留。
结果今天离谱到家了!为了一个女人,居然主动转钱求帮忙!?
杨司州当场内心疯狂咆哮,敢情这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医学界清冷佛子性情大变,走上后门了!
他慌忙敲字推辞:【谷医生这不合适!我就是顺手帮个忙哪能收你钱!等你下次来林芝,我请你吃饭!】
谷屿:【这是苏荷的急诊和住院费,帮她缴了。】
哦哦。
杨司州盯着屏幕愣了足足半分钟,大脑当场宕机卡死,刚刚脑补出的一整部暗恋迂回大戏,啪叽一下碎得干干净净。闹了半天是自己自作多情,激动半天纯属独角戏,他瞬间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
憋着一口狼狈不堪的闷气,他赶紧敲字回话:【行,我这就跑去收费处给她办缴费。】
幸亏他今晚值夜班,要是在家里还得特意跑出来给这尊大佛办事,杨司州走到缴费处,只有一个窗口开着,女收费员余光瞥到他,还问:“杨大夫,大晚上不睡觉跑这里做什么?”
杨司州把缴费单递过去:“姐,麻烦帮个忙,给一个叫苏荷的病人代缴下费用。”
“苏荷?”她思考了几秒,把电脑屏幕给他看,“是这个苏荷吗?”
杨司州核对屏幕上的信息,连连点头:“哎对对,就是她。”
“她的费用已经缴清了,刚刚一帅小伙给她缴了。”
“啊?”杨司州怔在原地,这让他怎么交差。他点开聊天框给谷屿发信息。
杨司州:【退还转账】
杨司州:【谷医生,已经有人替她缴过了。】
苏荷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她这一睡就是十四个小时,睁开眼时还难以聚焦,半天都看不清楚东西,眼前只有白炽灯的光晕。她慢慢撑着想坐起身,左边脑袋一阵闷胀抽痛,反胃的不适感跟着涌了上来。
走廊外头,梁泽年正跟杨司州站一块儿唠她昨晚晕倒的事,听见病房里头有动静,梁泽年立马推门进去。
看见人靠着床头坐起来,梁泽年一下兴奋,嗓门都拔高了些:“哎哟我的天啊,你可算醒了!”
苏荷脑子还发着懵,眯着眼才勉强看清来人,脱口就是一句嘟囔:“怎么又是你啊!?”她咋走到哪都能撞上这人。
梁泽年啧了一声,半点不客气地回嘴:“你还好意思说,我都不知道你昨天怎么就晕过去了,给我吓坏了。”
苏荷皱着眉,刚要开口接话,门口紧跟着走进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正是杨司州。
他本来漫不经心跟在梁泽年身后,目光扫到苏荷时脚步一顿。苏荷脸色透着几分病后的苍白,没有半点妆容修饰,眉眼却生得格外精致小巧,眼尾轻轻往下垂着,自带一股子温柔韧劲。明明气色偏弱,整个人却清丽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杨司州总算明白谷屿为何这般上心,这颜值,这气质,果真非同一般。
梁泽年见状,主动给苏荷介绍:“这是杨大夫,急诊科的医生。”
杨司州顺势上前,朝苏荷微微颔首:“苏姑娘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荷摇了摇头,嗓音还有点刚醒的沙哑:“好多了,就是头还有点沉,麻烦你了杨大夫。”
“不麻烦不麻烦。”他哪敢嫌她麻烦啊,这可是杀头的重罪啊,“苏姑娘要是还有哪儿不舒服一定要尽快来医院,以后也不要疲劳驾驶了,这次幸好送来得及时才没有大碍。”
苏荷顺着话头应了声:“是是是,确实是我心急了,下次保证不会了。”
“苏姑娘是要往哪去?”杨司州决定当把好人,替“好兄弟”谷屿试探一下。
苏荷报了个县名,一旁的梁泽年当场瞪大眼,脱口惊呼:“不是吧这么巧,我也去那里!”
苏荷闻言满脸无奈,难怪一路上都能碰到,敢情他俩奔的是同一个目的地。
她垮着脸叹口气:“是挺巧的,合着咱俩命里犯冲。”
梁泽年立马不服气地顶嘴:“话可不能这么说,明明是缘分撞一块儿了,指不定路上我还能搭把手照顾你呢。”
苏荷翻了个轻白眼,回想起他蹲马路中间就犯怵:“可拉倒吧。”
杨司州眼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拌嘴熟稔的模样,心里默默替谷屿感受到一丝危机感,他怎么感觉这位“好兄弟”要多出个强劲对手了。
虽说谷屿外貌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梁泽年也不是个模子差的,主要是看着还挺年轻,又高又清秀,尤其笑起来时,眼尾弯成很好看的弧度,这得勾不少女孩的魂儿吧。
苏荷缓过神来后就想着办出院,她时间有限不能多耽搁。
梁泽年眼看着她就要下床,上前阻拦:“哎哎你要去哪啊?”
苏荷躲开他,努力站起身:“我出院,我得进县里了。”
梁泽年拦不住,只好扭头求助杨司州,谁料杨司州坦然开口:“苏姑娘要是自觉没有不适,办理出院没问题,不过之后一定不能长时间驾驶,并且要随时吸氧,补充碳水。”
“明白了杨大夫,这两天麻烦你费心了。”苏荷不多啰嗦,抓起搭在床边的外套披上,抬脚就往外走。梁泽年慌忙跟杨司州道了个别,就追了上去。
杨司州望着一前一后两道背影,前面的步子走得干净利落,后头那个亦步亦趋紧跟着。他目送他们离开走廊,又掏出手机点开和谷屿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赫然是谷屿叮嘱:【不要和她提到我。】
杨司州飞快敲出一行字发过去:【她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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