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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巷口有明灯

梁泽年脚步撵得飞快,紧跟着苏荷挤进同一台电梯里。苏荷斜眼瞥了他一下,懒得搭腔,一路闷着坐到一楼门诊大厅。

她正准备往收费窗口走,刚迈出两步,就被梁泽年叫住:“哎不用去了,我缴过了。”

苏荷刹住步子,满脸无语地转过身:“我说你能不能别自作主张,平白无故花你的钱算怎么回事,我转给你。”她刚准备打开手机转账,按了半天屏幕一点反应没有,才发觉没电关机了。

梁泽年原本都美滋滋点开好友二维码,就等着顺势加上联系方式,见状才想起来找充电线这茬子事。

苏荷四下扫了一圈,大厅里连个共享充电宝的影子都找不到,正犯愁,梁泽年又开口道:“要不先去我车上充电?顺路送你回民宿拿你的车子。”

苏荷顿时满脸惊疑:“你怎么知道我住哪个民宿!?”她勒个豆啊,这人是自带追踪属性吗!简直活脱脱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自己住哪儿他居然摸得清清楚楚。

见她神色满是诧异戒备,就差报警了,梁泽年不慌不忙点开手机的民宿订单递到她眼前:“真是不巧,我订的也是那家,最后没住进去反倒喜提一张病房体验卡。”

苏荷凑近认真瞅了瞅订单页面,真真切切是平台正规预订记录。她一时语塞,只能在心里哀嚎,自己跟这人到底是哪门子孽缘,走到哪儿都能撞一块儿。

她神色稍微缓和了些,开口问道:“是你把我送到医院的?”

梁泽年摆摆手实话实说:“救护车送你来的,我刚巧碰见了,就跟着来了。”

苏荷听完心里不免过意不去:“抱歉,平白拖累你折腾这么久。”说着身子微微前倾,下意识就要鞠躬道谢,梁泽年见状赶紧伸手扶稳她胳膊,又飞快把手收了回去。

“哎哎哎受不起啊,之前你帮过我一回,这回就算我还个人情,咱俩扯平谁也不欠谁。”他顿了顿,又说,“你现在就听我的上车充电,一会儿我和你一起进县里,杨大夫还托付我把你看好了。”

苏荷不由得有些意外,这杨大夫倒是想得周到。眼下也没有别的可行办法,她只能勉强应允下来。

苏荷拉开驾驶座的门,看到手套箱上贴满了美乐蒂和库洛米的贴纸,中央显示屏上方还有一个变形金刚的手办,后座还安置着一个儿童座椅。苏荷心底狠狠震惊了一把,真看不出来,梁泽年这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居然早就成家,都儿女双全了。

亏她还以为这人心思不纯,现在想来是她狭隘了。

这时梁泽年翻了条Type-C接口的充电线给她,苏荷接上电源,黑屏许久的手机终于重启。界面刚连上信号,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弹窗瞬间铺满屏幕。工作信息占少数,更多的是谷屿发来的信息和未接来电提醒。

梁泽年余光无意间扫到那一连串的信息,不是小数量,他随口说道:“你昏迷那会儿,有个叫谷医生的给你连着打了好几通电话,我替你接了一通,结果刚交代完你的情况,手机就没电了。”

苏荷淡淡应了声“嗯”,指尖飞快在屏幕上敲击。

梁泽年开着车,视线总忍不住往副驾瞟几眼,看她回复信息时神情格外专注,不由得琢磨起来她跟这位谷医生之间的关系。他攥紧方向盘,装作随口闲聊试探:“你跟这位谷医生是...”

“朋友。”苏荷简简单单吐出俩字。

捏紧方向盘的手明显松动,梁泽年唇角一勾,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车子停在民宿前,苏荷下车后和他互通了联系方式,她麻利把钱转了过去。

梁泽年满意地收起手机,又问道:“那咱们现在就进县?”

“嗯。”苏荷从包里找出车钥匙。

梁泽年立马接话:“那我跟在你后头,路上有什么情况你随时招呼一声。”

“行。”苏荷应声,心里对眼前这人的印象悄悄改观,当父亲的心性到底不一样。难怪昨天他宁可守在马路中间,也要好好护着孩子。

市区距离县城也就三小时路程,苏荷在前头开路,梁泽年紧跟在后头。

刚拐进这片峡谷地界,路面都是铺装水泥路,一边是刮起风来就掉小石子的陡山,另一边就是怒江水轰隆隆奔着低处冲,弯道一个接一个,苏荷把方向盘攥得死死的不敢分神。

河谷地带气候偏干,别处山林早已萧疏枯黄,坡上一丛丛仙人掌反倒顶着一层白霜兀自挺立。再往前开,路边停靠着不少自驾车和货车,估摸离前头落脚的县城不远了。

陈娴先前和乡党委打过招呼,这会儿车子刚驶入,就看见乡党委书长和乡长站在村头迎接。苏荷和梁泽年相继靠边,把车停进空余车位,推门下车快步迎上前。

乡长将洁白的哈达搭在两人颈间,苏荷此前做过功课,清楚哈达是当地十分郑重的礼节,代表了对来客真挚的欢迎和美好的祝福。

她微微躬身颔首致谢,率先伸出手:“书记、乡长,辛苦二位特意过来等候,我是乡镇医疗帮扶专项项目负责人,我叫苏荷。”

书记笑着伸手回握:“苏小姐一路长途奔波辛苦了,贵司之前跟我们对接过相关情况,我们一直等着和苏小姐详谈项目具体推进方案。”

话音落罢,书记顺势转过目光落在梁泽年身上,语气熟稔:“阿泽,好久不见了。”

苏荷下意识侧目打量,只见旁人一脸淡定自如:“是啊书记,一晃就是两年没见了。”

书记笑着抬头轻拍了下他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期许:“今年还得辛苦你多费心带着孩子们,支教工作少不了你的支撑。”

“放心吧书记。”

苏荷眼睛瞪大少许,原来梁泽年是在乡里支教的老师,先前只觉得这人随性跳脱,倒是从没听过这层身份。

书记见状笑得爽朗,看向两人打趣道:“看你们结伴过来,我还好奇,二位是不是早就认识?”

苏荷正打算开口撇清关系,梁泽年嘴快接了话:“算是路上结的缘分,苏小姐人做事靠谱,相当不错。”话末,梁泽年还故意对着苏荷挤了挤眼,带着戏谑耍宝的劲头朝她比了个竖大拇指的动作。

苏荷心底一阵无言,差点当场翻白眼,碍于旁边还有两位乡领导在场,也不好当众拆台,只得扯出一抹客套的浅笑,轻轻点了下头当作默认了。

没等几人挪步,梁泽年顺势问了一嘴:“书记,我刚刚听见有关医疗帮扶的事儿,听着体量不小啊,不知道待会儿开会,我能不能跟着一块儿旁听?”他瞥到苏荷眼神带着犹豫,又接着道,“平日搁学校里,也总看见不少孩子看病折腾受罪,我想着多了解了解,说不定往后学校遇上相关事,我也能搭把手。”

书记闻言,将目光投向苏荷。

苏荷稍作斟酌便应了下来,反正无论是医疗和教育帮扶,落脚点都是民生发展,初衷都是为了改善乡民的生活,多一个人了解情况也是好事。

敲定下来,一行人抬脚往乡政府走去,穿过小院径直进了会议室。屋内桌椅早已提前整理妥当,几人依次落座,梁泽年动作麻利,自然地拉开苏荷身侧的椅子坐了下来,手肘随意搭着桌沿。

待书记和乡长坐定主位,简单寒暄两句,茶水逐一斟上,书记率先开口梳理当下乡卫生院现存的短板,从医护人员不足,设备老旧,到偏远村寨医疗落后,急症转运风险大等实打实的难题娓娓道来。

苏荷听得一脸认真,随手拿笔在本子上逐条记录,时不时追问几句细节。

起初梁泽年坐得端正,还真跟着听了两三句,遇上牵扯学生看病的内容,也搭上几句自己在支教时碰到的真实事例,倒是帮苏荷完善了不少实地情况。

直到苏荷低头写完一页笔记,旁边传来“砰”的一声,她下意识转头。

众人:......

原本正在讲话的书记话音猛地卡在半截,众人缓缓看向声响来源,就见梁泽年脑袋没撑住,一头直直嗑在桌面上,他也浑然不觉疼,胳膊一摊直接把脑袋枕着手臂蜷成一团。

没错,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睡着了。

苏荷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她都替他社死。书记憋了半天,先是尴尬地干咳两声,又忍着笑打圆场:“嗐,这孩子向来是这样,可能最近连日劳累熬狠了。”

乡长也顺着接话:“没事没事,年轻人缺觉正常,让他歇会儿,咱们接着聊正事。”

苏荷僵硬地扯出个笑容,心里把这个不着调的人默默吐槽了八百遍。

梁泽年醒来的时候两眼茫然,眼神懵懵的半天回不过神。会议室早已空无一人,连苏荷也没了影儿。他懊恼地抓了两把乱糟糟的头发,怎么能在这节骨眼上睡着了真是。

他起身走出乡政府,正准备掏出手机给苏荷发信息,就看到她站在不远处和街坊聊天。

午后的日光落在她发丝,发尾被风撩起,浮在光线里泛着细软柔和的光泽。她侧身站在路边,眉眼松弛平和,褪去方才洽谈项目时锐利的气场。

梁泽年怔怔站在台阶下,睡醒的混沌感一扫而空,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挪不开。

苏荷注意到视线才转过头来,哟,这不是在会议室安家的那人吗。

苏荷随意送走身旁的乡亲,缓步朝他走过来,嘴上是毫不掩饰的调侃:“三千万的会,领导都在场,也就梁老师心态强大,睡得雷打不动,鼾声都快盖过书记讲话了,这旁听学习的态度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梁泽年挠了挠后脑勺,笑得一脸心虚:“哎我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我原本听得可认真了。”

苏荷扯了扯嘴角,不想搭理他。

梁泽年看了眼时间,大半天了也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带你吃饭吧。”他说。

“去哪吃。”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梁泽年带她来到一所小学,两栋三四层米白色教学楼并排立在院落正中,楼侧连着宿舍楼,院前圈出一片四百米塑胶操场。空地上立着篮球架,走廊栏杆挂满学生手抄报和藏文版报,边角还辟出小块菜地,是孩子们的劳动实践田。

梁泽年一路往里走,路上碰到不少熟面孔。

他朝不远处一个女老师喊:“方老师,好久不见啊。”

女老师抬了下眼镜才看清来人:“喔唷梁老师!好久不见啊,早听说你要回来了。”

刚说完,迎面又走来一位抱着作业本的男老师,老远就扬着手招呼他:“梁老师,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他双手合十在胸前,微微俯身,“吉姆老师又批作业了啊?”

“是嘞,这些孩子很让人头疼啊。”他随手翻开顶部的本子,里面好几个鲜红的叉,“你看,犯得都是基本错误。”

“吉姆老师有我在你放心吧,必须让他们把基础补牢了,有空我给他们开小灶哈。”

苏荷跟在后边默默看着,一路下来教职工遇上他个个熟识,看得出梁泽年从前在这儿支教时,人缘极好。简单聊了两句课业近况,梁泽年客气道别,回身抬手示意苏荷跟上,继续领着她往食堂走去。

食堂不大,几张长桌并排摆着,一桌坐十来个孩子刚刚好。梁泽年熟门熟路地去窗口拿了两个不锈钢翻盘,递了一个给苏荷。苏荷低头看着这个不锈钢餐盘,有些恍惚。

这会儿不是饭点,食堂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梁泽年走到窗口,阿姨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他弯腰笑着朝里头喊:“翠花儿~”

被叫“翠花儿”的阿姨闻声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立马喜滋滋地冲了出来:“阿泽!你咋回来啦?”看面孔是个地道的藏族阿姨,汉语带着点软糯的腔调。

梁泽年笑意温和:“是啊,今年又回来带新一届了。”

阿姨身上还穿着长袖罩衣和防尘帽,扒拉下手上的手套就跑出来,嗓门劲儿十足:“那太好了咧,我想死你了。”注意到一旁安静站着的苏荷,好奇问道,“这姑娘是?”

“她叫苏荷,是咱县医疗帮扶项目的负责人,可厉害了。”

阿姨眼睛一亮,立刻上前热情握手:“喔唷!我听说了这事了,姑娘了不得啊!”

苏荷浅浅笑着回握:“没有没有,阿姨您太抬举我了。”

“还没吃饭吧。”她说着又折返回去,“来阿姨给你们盛点吃的。”

这是苏荷自高中毕业以来,头一回碰上不手抖的食堂阿姨,大勺一挥就往餐盘里摞,菜堆得冒尖,眼看着都快要装不下。苏荷连声阻拦,说自己实在吃不完,免得白白糟蹋粮食,阿姨这才停手,嘴里还念叨说她太瘦了,一定要多吃点饭。

两人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苏荷看着满满当当的饭菜不由得感慨:“阿姨也太实在了。”

梁泽年大口大口地扒饭,一边说道:“她最怕孩子不吃饭,个个吃她的饭都被养得白白胖胖的。”

苏荷不免动容,转念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怎么管她叫翠花儿啊?”

这话一问出口,梁泽年当即憋不住捂脸,笑得肩膀都跟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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