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泽年笑了好久才缓过来,慢悠悠跟她解释:“刚来支教那会儿听不懂藏名,阿姨本名又长又绕口,我念了三天也记不全。”
苏荷一边吃一边认真听着:“然后呢。”
“有一回阿姨蒸了一大盆翠花酸菜,味道特别对我胃口,我张口就喊她翠花阿姨,喊顺嘴了,她一听到‘翠花儿’就知道是我来了。”
苏荷听完愣了两秒,忍不住低头闷笑,合着这绰号居然是一盆酸菜给喊出来的。
饭吃到一半,搁在桌边的手机响了。梁泽年前一秒还聊得乐呵,眼角扫到来电人的瞬间,脸上的笑意尽数收了个干净。
苏荷看了一眼,慢慢站起身:“我接个电话。”
“嗯。”梁泽年低头闷闷应了一声。
苏荷缓步走到食堂窗边,抬眼朝外望去,远远能眺望梅里雪山的峰顶,冰峰刺破云层,在日光下泛着清冷冷的白光。她轻轻喂了一声,语气平缓:“谷医生。”
谷屿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嗯,顺利到县城了?”
苏荷应声答道:“到啦,在吃饭呢。”
谷屿随口一问:“怎么拖到现在才吃饭?”
“和乡领导开了个会,耽搁了。”她顿了顿,顺势转了话头,“我路上几番碰见一个人,又很巧他也进县里,然后我刚刚才知道他在这边驻村支教。”
谷屿手里写病历的笔尖一顿,心里当即浮出一个名字:“这么巧?他人怎么样?”
苏荷抬眼瞟了眼不远处的梁泽年,对方正老老实实坐着吃饭,她语气平淡地回道:“还行吧,看着吊儿郎当不太靠谱,心思倒是挺细的。”
谷屿指尖无意地反复开合着笔盖,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慢悠悠开口:“心细?”他精准抓住苏荷话语里的偏爱。
苏荷望着窗外澄澈的景色,心也跟着安定下来:“嗯,看着散漫,没个正形,但人挺随和,和乡亲们的关系处得也好。”
听筒沉默一瞬,谷屿的笑意疏离:“是么?那倒是难得。”
年纪轻轻最擅长装傻示弱,最会用一副不靠谱的模样骗人。表面看着散漫没分寸,实则心思活络得很,知道怎么恰到好处献殷勤,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那他这一路对你...”他斟酌了下,“很是关照啊。”
苏荷没听出他话里的锋芒,如实回道:“还行吧,昨儿晕倒的时候受他照应了,刚刚又聊了聊学校的情况,省了——”
“挺好。”笔盖猛地扣合到底,眼底只剩淡淡冷意,“有他在就行。不说了,我该去忙了。”
话音刚落,听筒“嘟”一声干脆挂断。
苏荷捏着手机顿在窗边。刚刚还说着话,说走就走了,换谁都有点莫名的别扭。她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快。但...医生这职业确实要随时待命,匆忙挂电话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她将手机揣回兜里,回到位子上。
梁泽年瞧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试探了一句:“怎么了这个表情啊?”
“没有啊。”她低头扒完碗里剩下的饭。
梁泽年猜到多半和那通电话有关,但他懒得多问有关那个人的任何事,索性换个话题:“对了姐,你住哪儿?”
苏荷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乡长给我安排了住处,就在这附近。”
梁泽年眸光一动,琢磨着开口:“这附近...不就是教师公寓?”这话一出,他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简直天助他也,他就住教师公寓。
苏荷倒是不太确定:“一会儿带你过去看看。”
两人收拾好餐盘离开食堂。苏荷抱着整套崭新的被褥,跟着路标往前走,没几分钟就走到一栋浅黄色的小楼前。楼栋紧挨着小学操场,走路几分钟就能到教学楼。
梁泽年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女教师公寓。
而隔壁紧挨着的那栋灰色小楼,就是他住的男教师公寓。两栋楼不过十几米的距离,近得离谱。梁泽年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蜷,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压不住的窃喜,嘴角差点没绷住。
苏荷上楼前,他开口叫住她:“姐,你一会儿什么安排?”
苏荷在楼梯前回头:“我一会儿要去做调研,怎么了?”
“行,那我先去写教案。”他向她挥挥手,“一会儿见。”说完便迈步往隔壁公寓的方向走,脚步看着挺轻快。
苏荷杵在原地,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的房间在三楼,乡长提前跟她交代过还有一位室友,也是刚来这边没多久。苏荷抱着被褥走到门前敲门,本以为这个点大家基本都在外忙活,没曾想敲门声刚落,里头很快应了一声,门紧跟着就拉开了。
眼前的女人一头清爽短发剪得干净精神,脸上素面朝天半点妆没有,浑身透着一股张扬的野性美。
“你好。”苏荷客气点了下头。
“你就是苏荷吧,快进来快进来!”室友为她让出一条路。
苏荷有些意外她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果然乡镇不大,消息是真灵通,这才没两天她的名号就已经传开了,多少有点哭笑不得。
室友顺势把她往里引,宿舍布局和大学没什么两样,也是上床下桌,两人共用一个洗手间,好处是有两个洗手台,早晚洗漱不用挤来挤去抢池子。苏荷回想起大学那会儿,每天早上必经历一回抢洗漱,她暗自偷笑。
室友给她腾出位置,又唠:“这儿住得还行,暖气也充足绝对冻不着人,坏就坏在没有洗衣机,衣服都得手搓然后挂在晾衣架上,如果碰上阴雨天湿气重,挂两三天都还在滴水。”她又带着苏荷进了洗手间,“还有这个热水器经常坏,冷水洗澡是常态。”
苏荷一点都不意外,动身之前她就预想过乡镇条件有限,物资也不会充裕,能分到一间暖和整洁的居住空间已属不易,这些细碎的小麻烦实在算不上什么。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她随和一笑,坦荡又大方,“我叫岑靖,是这儿的援藏医生。”
苏荷闻言一怔,随即笑着应声。算上谷屿,还有路上偶遇的沈秋阳,岑靖已经是她进藏之后碰到的第三位援藏医生,说巧也着实够巧的。
岑靖顺手帮苏荷整理床铺,随口打趣道:“这两天乡里上上下下都在念叨,说要来一位专门牵头改善本地医疗的负责人,大伙儿心里都盼着你过来呢。”
苏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暗自觉得旁人把自己捧得太高。她自认谈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恩人,本身她也不爱张扬高调,眼下整个项目才刚开头,能不能做出实际成效还不好说,现在就谈改善医疗完全为时过早。
“哪有大家说得这么厉害,都是分内事罢了。”她没顺着这个话题往下客套,轻轻一带就转了口,“对了,平时这边看病的老人孩子多不多,乡亲们的身子状况怎么样?”
岑靖叹了口气:“那真是不少,天天都有各式各样不舒服过来看诊的,碰上降温天冷的时候,一天十来号病人都是常事。”
苏荷听完,默默把她的话记在心里。
下楼途中,苏荷随手把头发扎成马尾,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梁泽年的喊声:“姐,咱现在走吗?”
她抬眼,这人住二楼,半截身子正趴在窗沿上探头看她。
“对啊,你也要去吗?”苏荷问。
“那必须去,中午吃得饱,正好溜达溜达消消食。”说完人就从窗边缩了回去,没了动静。
苏荷心里嘀咕,这都歇好半天了,这会儿才想起来消食未免也太牵强。没等她多想,就见梁泽年一溜烟从大门跑了出来。
他几步冲到苏荷身侧停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半点不拘束,随性得很:“走吧。”
村里住户挨得很近,小路弯弯绕绕没两分钟就来到第一户人家。
苏荷抬手叩门,开门的是一位皮肤黝黑、眉眼淳朴的藏族大姐,看见两人,立马露出憨厚的笑。
苏荷语气温柔:“大姐您好,我们是过来做入户健康调研的,耽误您几分钟可以吗?”
大姐汉语不太流利,磕磕绊绊点头:“好......进来吧。”
两人跟着进屋落座,苏荷翻开本子,轻声询问:“家里几口人呀?平时身体怎么样?”
“四个。”大姐掰着手指比划,语速慢吞吞的,“我,老公,两个娃娃。我......腰疼,下雨、天冷,直不起来。”
苏荷笔尖快速记着,耐心追问:“疼多久了?有吃过药缓解吗?”
“有的,医生给。”大姐摇摇头,一脸无奈,“山上干活累的,偶尔贴......”她一时想不起来那个词咋说来着。
“膏药吗,就是贴腰上的?”
“哎对对,但是没用。”大姐摆摆手,“老公膝盖也痛,走山路多,一吹风就酸。”
苏荷一一记下,又继续问道:“孩子呢?小朋友平时容易感冒之类的吗?”
大姐笑了笑:“娃娃调皮,爱跑。”随即又皱眉,“换季就发烧,肚子吹了风就不舒服。”
苏荷全程听得仔细,遇到听不懂的方言表述就慢慢引导,比划确认,一字不落把大姐一家子的身体状况都记在本子上,还记下了大姐家的位置。
走的时候,大姐还从灶房拎出一袋熏得油亮的腊肉,大概两斤出头,硬是往苏荷手里塞。
苏荷连忙推辞:“大姐真不用!我们就是来做个普通调研。”
大姐攥着袋子不肯松,汉语说得磕磕绊绊:“我自己熏的......不多!你得收下。”她不由分说塞进苏荷怀里。
梁泽年见她面露难色,笑着帮她接过来:“大姐真心给的,姐就收下吧,推来推去反而生分了。”
大姐笑容淳朴:“小伙子会说话!”
话说到这份上,苏荷也不好再推脱,只好无奈道谢:“那谢谢大姐了,太麻烦您了。”
出门走远后,苏荷低头看着手里的腊肉,瞥了眼身边的梁泽年:“就你会劝,这下我白拿人家东西了。”
梁泽年两手揣着口袋,懒懒散散:“乡亲们都这样,进门就是客,是客就收礼,你不收,大姐心里反而不踏实。”
苏荷叹了口气。
两人挨家挨户走访,这边乡亲真的实在,他们每走完一户手上就得添东西。一开始只是两斤腊肉,后面又是晒干的野菌,又是奶渣,还有自家烤的青稞饼,家里小孩都得塞一袋干果进来。
苏荷两只手抱着满满当当,本子都只能夹在胳肢窝,胳膊肘还挂着两个布袋子,走两步就得停下来调整位置,生怕东西滑一地。梁泽年就更别说了,怀里摞得给他视线全挡严实了,只顾着闷头往前走。
苏荷停下来喘口气,望着他滑稽的背影没忍住笑出声,一笑怀里的东西也跟着晃,苏荷又立刻憋回去。
她慢悠悠地喊:“你走哪去啊?”
梁泽年听到声响回头,怀里东西堆得太高,整张脸遮得只剩半只眼睛露在外头。他费劲歪着脑袋,含糊道:“咋了?不继续了吗?”
苏荷扶了扶怀里的青稞饼,哭笑不得:“还走,咱俩现在跟赶集的小贩似的,我真拿不了了我得先回去把东西放下。”
日落时分,太阳缓缓没入山坳,整片天际烧开一片橘红晚霞。苏荷望着眼前这幅景色,感觉真的有种穿越回高中的错觉,她和姜妁在宿舍洗完头,又顶着一头湿发急匆匆跑回教室上晚课。
她看得出神,压根没听见身后传来三轮车突突的声响。
“小心。”梁泽年腾出一只手,猛地一把把她往自己身侧拽。
苏荷重心一空,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
怀里大大小小的东西随着冲击噼里啪啦往下掉,一盒干果直直冲着苏荷脑门砸过来。梁泽年反应极快,抬手一挡,硬邦邦的木盒磕在他手背上。
苏荷慌忙起身,又蹲下去手忙脚乱拾起散落一地的东西。她指尖都有点发僵,嘴里磕磕绊绊嘟囔:“你力气也太大了,给我吓一跳。”
梁泽年倒在原地没动,怀里剩下的东西歪歪扭扭堆着,胸腔里的心跳砰砰撞个不停,耳朵烧得厉害,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岑靖正准备做饭,往窗外一瞥,刚好看见苏荷怀里抱满东西。她立马跑下楼,上前分走大半袋子,笑着说:“出去走访了吧?”
苏荷愣了愣:“岑大夫怎么知道的?”
“这儿老乡都热情得很,我每次上门看诊,他们都要塞一堆东西给我,见多了。”岑靖扬了扬嘴角,“今晚伙食丰盛,我做饭。”
“那我有口福了!”苏荷笑着接话,又从梁泽年怀里匀过东西,跟他交代先在楼下等会儿,自己上楼把东西安置好就下来。梁泽年没说话,点了点头。
楼下只剩他一人,方才拉扯相撞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回放,她慌乱撞过来时发梢扫过他胳膊,他能清晰看见她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幕幕翻来覆去,手背的疼痛淡得察觉不到。
没等多久,苏荷匆匆跑下楼,老远就瞅见他一个人站那儿傻笑,她疑惑地凑过去:“你笑什么呢?摔糊涂了?”
梁泽年没接话,目光径直落在她手上拿的东西。
“给你,活血化瘀的。”苏荷把一小瓶红花油递过去,“记得抹在手背上,不然明天该肿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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