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院里人人安分守己,半点杂音都没有。谷医生一踏进诊室,全院上下立马收敛得规规矩矩,谁也摸不透他这阵子是受了什么闷气,整日拉着张冷硬臭脸,靠近他都不敢呼吸。
所有人做事都得放轻脚步,别说闲聊,偷偷摸鱼歇口气的心思都不敢有,就连敲键盘都不敢用力,氛围比市领导突击巡查时还要压抑几分。谁要是偷懒或者办事马虎被他扫一眼,他动动手指就上报,三秒让人卷铺盖走人,没人敢拿自己饭碗去试探他的底线。
也不知道是谁扒出来,他亲爹是三甲大医院的院长,这下全院瞬间恍然大悟,合着人家是实打实背靠参天大树,难怪整天冷着张阎王脸,半点情面都不乐意给人留。人家底气摆在那儿,根本没必要和和气气装好人。
县官一巴掌,谷屿直接加倍两巴掌。
沈秋阳自认全院头号倒霉蛋,虽说本职工作样样做得滴水不漏,倒也没给谷屿挑错处的机会,可他偏偏要跟谷屿同出同进,出诊坐诊值班全得绑一块儿,睡觉都睡不安稳。旁人可以躲,他倒好,堪称行走的沙包兼人型背景板,冷脸冷话轮番招呼,他能怎么着,受着呗。
沈秋阳私下愁得抓心挠肝,所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叫谷医生——收获一记冷刀。
“沈秋阳。”
这不,来事儿了。
“我在!”沈秋阳仅用0.01秒就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滋啦滑出去老远。
谷屿拿上急救箱,径直往外走:“出诊了。”
沈秋阳立马放下手上的活儿,跟上:“来了。”
康定这雪连着下了两天两夜,半点没有停歇的意思。山里气温骤降,周围发烧感冒的不在少数,有些村子位置太过偏僻,他的车开不进去,他俩扛着冻也只能裹紧外套徒步往里赶。
光是下午就接了十几个急症,部分村民病情严重得根本没法转送到医院,万幸谷屿车里设备还算齐全,暂且能稳住危险情况。
折腾大半天才捞着片刻喘息,两人并排靠着车边上守着,也不敢走远,随时等着村里再有求救信息。谷屿指间来回捻转,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沈秋阳一眼瞅见,以为他烟瘾犯了,赶紧踩着积雪跑到附近小店买了包烟递上去。
谷屿眼皮都没抬,冷冷扫过他手里的烟,吐出一句:“我不抽烟。”
沈秋阳手举在半空僵得动弹不得,心里直哀嚎:完了完了完了,又在谷医生跟前办了件蠢事。
谷屿见他杵在原地手足无措,慌张都写在脸上,淡淡道:“拿去给村口大爷吧,下次别自作聪明。”
阎王都给你铺台阶了,你不得连滚带爬啊。沈秋阳手忙脚乱把烟往兜里一塞,头扭到一边装模作样看雪景,刚才的社死场面纯属幻觉。
谷屿面上依旧没什么起伏,这段时间院里个个对他避之不及,他心里一清二楚,但他懒得搭腔。藏区这边医疗资源本就稀缺,能留下来的人就必须能实打实扛事治病,这里缺设备缺人手,根本没有多余成本供养混日子的闲人。
他心里自有一杆秤,那些扛不住压力,办不好本职工作的,趁早离开才是正道,这和他爹是不是三甲院长没有丝毫关联。
旁人仅凭一句轻飘飘的家世背景,就全盘否定一个人积年累月的专业功底和付出。那些只会背地里嚼舌根、不踏实干活的人,才是最该离开这里的。
至于说他整天摆着张臭脸,谷屿自己也认,这阵子心里确实堵得厉害。
他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置顶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上一条消息还是中午的电话。
谷屿心里闷得慌,满脑子全是她的影子,乱糟糟缠成一团,烦得他直上火,这会儿他倒是真冒出抽口烟缓缓的念头。
沈秋阳只感觉气压又冷了几分。
苏荷正吃着饭,冷不丁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岑靖瞥了眼运转正常的暖气,关心道:“着凉啦?”
苏荷摇了摇头:“应该没有。”
岑靖立马挤眉弄眼,八卦味拉满:“那就是有人想你咯!”
苏荷失笑,怎么医生也会信这种歪门邪道。
不得不说岑靖厨艺是真绝,这菌菇炒腊肉妥妥下饭天花板,大姐熏的腊肉油润不柴,油脂裹着鲜菌,一口下去香得人胃口大开。还有这白菜油豆腐,豆腐吸满汤汁软乎乎的,吃着一点不腻。
苏荷直接干了两大碗米饭。
本来岑靖还叫梁泽年一起来的,结果小学临时通知开会,他没法推脱。公寓里住的大多是小学老师,这会儿一个个都去参会了,整栋楼安安静静的。
岑靖扒了口菜,随口一问:“你跟梁老师先前就认识啊?”
苏荷淡淡应声:“路上认识的。”
“哦,那倒是巧,我看他对你挺关心的,还以为你们早就认识。”
听对方轻飘飘一句,苏荷心里一阵无奈,人家明明老婆孩子都有,这话要是传出去误会可就大了。她连忙打哈哈:“想啥呢,纯属岑医生你脑补过头哈,我俩顶多算点头之交。”
饭后,苏荷使劲夸岑靖厨艺了得,还拍着胸脯保证,往后只要岑医生下厨,洗碗全包在自己身上。岑靖笑着摆手说哪能次次都让她忙话,苏荷态度坚决,一顿好菜配一堆碗,为了她以后能常蹭这一口热乎饭,她心甘情愿包揽后勤。
岑靖被逗得仰天大笑。
回到房间,苏荷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的走访记录。山里缺药缺设备,看诊医生有限,送药也全都跟不上。好多长辈总觉得扛扛就过去了,小病拖到严重才肯找医生,来回跑一趟就要耗上大半天。苏荷越写心里越犯愁。
想了半天,苏荷还是把手头现有的数据录入表格,又写了份计划书一并抄送给陈娴。
对方很快给她回电话,苏荷慌忙瞥了眼隔壁床。岑靖明天要值早班,这会儿已经沉沉睡下,她不敢出声惊扰,捏着手机轻手轻脚溜到阳台,反手合上推拉门。
刚接通,陈娴就开门见山道:“你那份报表我看了,真要按这个标准采买,好多仪器都没法报,投资方那边怕是不乐意,资金说不定还要砍,我寻思再匀点预算买点高端仪器呢?”
苏荷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她靠着栏杆,语气松松的:“高价设备运过来也是搁库房吃灰,纯纯浪费钱。等我这两天把所有筛查数据整理好,每样设备对应什么病写明白,你上交给资方那边就行了,其他的我来沟通。”
陈娴叹口气:“一点折中空间都不留啊?”
苏荷半开玩笑,语气却半点不让:“钱得花在刀刃上,需要就买,不需要就不买,我可不搞无效采购哈。”
陈娴犹豫片刻,松了口:“行吧,实地走访的是你,情况你最清楚,我会尽力说服资方的。”
苏荷笑着应声,无意间瞥见楼下的梁泽年,对方正好抬眼望过来。
“先不跟你聊了,这事你多费心。”苏荷挂了电话,趴在阳台栏杆两手一摊,问他怎么了。
梁泽年拿出手机飞快敲了一行字,又将屏幕对着她,一行字慢悠悠划过。
散步走不走?
苏荷看清后双眉紧锁,要说之前吃顿饭,碰个面啥的,苏荷都觉得很正常。可这都快十一点了,一个有家室的男人特意喊她下楼散步,换谁心里不得犯嘀咕,越琢磨越不对劲。苏荷也不知道是她误会了,还是这人分寸感真这么差。
最后她摇头,转身回了房间。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苏荷平躺在床上,心里头直痒痒,真想抓个人激情探讨这档子狗血事。
想着想着,苏荷随手点开了谷屿的聊天框,界面干干净净,半条消息都没见着,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之前还能唠上两句,今天倒是安静得很。
苏荷就这么举着手机胡思乱想,直到困意渐渐往上涌,手指也不听使唤了,她睡着都没发现发出去一堆乱码。
谷屿刚把沈秋阳送到楼下,手机来了信息,他顺手点开瞅了眼。
沈秋阳熬了一整天,人都快熬干了。一想到总算能逃离谷屿这座万年冰山,好不容易支棱起半分力气,刚抬腿要推门下车,直接被谷屿喊住。
“等下。”
沈秋阳顶着俩黑眼圈,脸垮得没半点活气,麻木地扭过头问:“谷医生,还有吩咐?”
谷屿眉头紧皱,一本正经发问:“如果...”他努力琢磨措辞,“有人给你发dhsjxnhdsnx...是什么意思?”
“啥玩意儿?”沈秋阳当场懵圈,他都怀疑自己累得话都听不明白了。但耐不住好奇,他索性坐回副驾,凑过去看了眼。
谷屿没让他看聊天页面,可沈秋阳眼快,他看到备注是个小猫emoji,头像明眼一看就是女孩子。沈秋阳琢磨着会不会是苏荷,但这阵子都没瞧见他俩凑一块,按说两人要是闹掰了应该就不会发信息了吧。可方才他瞥见信息还挺多的,绿框占了大半。
一个大胆猜想直接砸进沈秋阳脑子里——难道说谷屿背地里是个舔狗?
沈秋阳满脸震撼,跟撞破了什么惊天大瓜似的,表情管理直接离家出走。
不可能不可能,沈秋阳赶紧疯狂摇头自我否定,谷屿那张脸已经帅得没话说,家底更是顶配,从头到脚条件完美得挑不出毛病,怎么可能给人当舔狗,铁定是自己脑补过头了。
谷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重复问:“所以是什么意思?”
沈秋阳脑子飞速运转:“呃我觉得......”
他绞尽脑汁在想该怎么编,憋半天一拍大腿笃定开口。
“这个人肯定对你有意思!”
苏荷一晚上都睡得不踏实,暖气老化严重,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吵得苏荷压根睡不沉,翻来覆去醒了好几回,硬生生熬到天亮。
刷牙的时候她才看看手机。
谷屿发来一段视频,是索朗和新的住客一起翻修民宿。索朗和德吉蹲在地上,仔细擦拭爷爷传下来的旧刀具。几位新来的住客搭着手,将奶奶的木雕放在架子上,还有个大哥在一旁把落灰的柜台擦得干干净净。
暖洋洋的晨光洒下,画面里藏语国语掺杂其中,大家没有半点生疏拘束。苏荷光是看着视频,心里积攒的那点烦闷,一下子消了大半。
转眼,她看见视频上方飘着自己发的一串乱码,她猛地一僵,嘴里牙膏差点直接咽下去。
死去的记忆在攻击她的大脑,她这才想起自己昨晚抱着手机,不知不觉就没意识了。
苏荷顿时尴尬得原地抠出三室一厅,只恨不能撤回。见谷屿半句没提那句乱码,她只好自我安慰,估计他忙到压根没细看这条消息。
没错,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苏荷竭力抑制住胡思乱想,不再纠结那条乱码信息。
今天苏荷学精了,特意背了个包,这样如果乡亲们再给她塞东西,她也不会像昨天那么狼狈了。
路过小学门口,正巧撞见梁泽年捧着保温杯跟保安大爷唠得热火朝天,那架势看着还真有模有样,十足的人民教师范儿。
注意到苏荷,梁泽年转过身来,笑容灿烂:“早啊姐,今儿我头回上课,要不要来旁听凑个热闹?”
苏荷瞟了眼表,这会儿还不到八点。乡里人要么下地忙活,要么还没起床,现在上门确实不合时宜,干脆等到中午饭点再去走访。
她心里打定主意,答应下来:“行。”
苏荷跟着他走进教学楼才发现什么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从外边看这两栋教学楼立在空地上孤零零的,显得格外荒凉,里头一层排开十几间教室,每一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没半点垃圾,桌椅也都整整齐齐。
每个教室的窗台都摆着塑料瓶改的小花盆,墙上还有孩子们的画,一点看不出外头的萧条。
梁泽年要带的是六年级,所以他的教室在顶层。
他们进了教室,几十个孩子齐刷刷看过来,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因为是临时接班,师生之间还很陌生,梁泽年一点都不局促,大大咧咧地笑着和大家介绍自己,随后花五分钟带大家玩个小游戏。
他定了个游戏规则:自己念名字,被点到的小朋友不用起立,只要大声答一句“到!”,反应最快,声音最响亮的同学能获得一枚贴纸奖励。孩子们瞬间放开了拘谨,声音一个比一个亮堂。短短几分钟,他就顺利认全了班里所有孩子的名字,每个孩子也都贴上了自己挑贴纸。
梁泽年本身性格随和,待人毫无架子,很快就俘获了这群孩子的欢心。
热身小游戏结束,课堂正式开始,今天他带孩子们学老舍先生的《草原》,梁泽年一句一句带着孩子们朗读课文。他语速舒缓,字正腔圆,把文字里草原的辽阔无垠读得鲜活,孩子们也跟着齐声朗读,清脆的童声响彻整间教室。
遇到部分孩子发音含糊,平翘舌不分的地方,梁泽年会耐心停下来示范纠正,手把手教大家找准发音口型,反复带着大家多读几遍。
恍惚间,苏荷感觉自己回到了玉科草原,她还骑在牦牛背上,四下望不到头的青草铺到天际,整片草原仿佛只属于她一人。
她又想念康定了,想念索朗德吉,想念徐大哥和白玛。
脑海频频闪过他们的面貌,绕到最后,偏偏只剩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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