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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一颗黯淡星

语文课听到一半,苏荷接了个工作电话走出教室。这边的教室只有前门没有后门,再回去她怕会打扰课堂,就这么走了又显得不太礼貌,她干脆站在外头等下课。

她倚着围栏往下看,楼下两个小姑娘手牵手往厕所走。

以前上学,她和姜妁也爱结伴去厕所,哪怕一个人不需要去也必须跟着。路上一堆闲话,鸡毛蒜皮的事儿能说半天,两分钟的路愣是故意走五分钟,就为了不上课拖时间。

她一时感慨,等到那俩姑娘没了影儿,苏荷摸出手机拍了张教学楼的照片。她打算一会儿走访的时候顺便看看有没有打印店,她想把照片印出来贴在姜妁的手帐本上。

下课铃一响,苏荷就听到梁泽年冲班里喊下课,果然检验老师人品的标准很简单,准点下课绝不拖堂的,都是难得的好人,学生的福星。

她回过身,孩子们下课就撒腿往外跑,只有几个女孩儿搁班里聚一起闲聊。梁泽年在黑板上默默布置作业,注意到她的视线,他还转过头来朝她笑。

昨晚那阵古怪感觉又涌上心头,苏荷决定今天必须问出个真相。

梁泽年后头还得接着上数学课,别的老师一人只管一门,梁老师一人身兼数职,语数体三手抓,属实是一块砖,哪里缺人往哪搬。

大学也不知怎的萌生出教书育人的想法,可能是高中总被班主任逮着开小差,被管多了,自己也想看看站讲台管一群小孩是什么滋味。

大三课业没那么重了,空余时间一大把,天天窝宿舍打游戏也腻得慌,梁泽年索性直接报了好几个科目的教资,一门接一门备考刷题。

都说人闲下来的时候最有潜力,别人顶多考一门保底,他挨个把语数体美全都拿下,一沓资格证叠起来厚厚的。当初纯属打发时间瞎折腾,没想到来了这边支教,居然全派上了用场。他自己说的,必要的时候他能把美术一并教了。

苏荷之前问过他怎么想到要考美术的,梁泽年说得直白,小学美术门槛不高,考官根本不苛求画得多专业,会点简笔画,做点手工就够用,关键是课堂能不能调动气氛。

那苏荷不得不说,这点可真是撞他强项上了。

先前见过的吉姆老师从隔壁班走出来,一眼瞅见苏荷,打了声招呼。

梁泽年布置完作业课间还剩一半,也晃悠着走出教室。

他随手拍掉掌心里沾的粉笔灰,笑着朝吉姆搭话:“吉姆老师,早啊。”

吉姆回笑:“早啊阿泽,刚上的什么?”

“语文,带他们读课文呢,好些娃汉语发音不太标准。”他叉着腰,站在苏荷旁边。

吉姆闻言点了点头:“他们藏语说惯了,汉语说得少,开口就会很生硬。”

梁泽年说:“可不是嘛,光靠课上反复纠正作用不大,以后课间我多和他们唠唠。”

吉姆笑着打趣他:“你先看能不能逮到这群小家伙再说。”

这话一点不假,三人一同看向空荡荡的教室,这帮孩子但凡沾着十分钟课间,全都一溜烟冲出去疯跑,压根没谁愿意乖乖留在教室跟他说话。

苏荷忍不住笑,换作她也不会想和老师聊天,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上课前,梁泽年随口问苏荷中午要不要一块儿吃饭,苏荷没立刻应下,说是要走访,耗时没个准头,只能到时候再说。

苏荷离开学校时,手里平白多了个肉夹馍和一杯特制咖啡。刚才路过食堂撞上翠花阿姨,老远就扯着嗓子问她吃没吃早饭,她含糊着打岔,那点躲闪的动作哪里瞒得住人,阿姨一眼便瞧出她空着肚子。

翠花阿姨从后厨拿出个刚烤好的肉夹馍,一边嘀咕一边往她怀里塞,半点推脱的余地都不给。

苏荷捧着热乎的馍,心里暖暖的。其实从工作开始,她就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了,往常只需要一杯冰美式,就能硬扛到中午。她顺嘴打听附近有没有咖啡店,离了咖啡整个人就提不起劲。

翠花阿姨大手一挥,说这乡野地方哪有什么咖啡馆,紧跟着胸脯一拍:“外头那些哪能跟我比,学校老师全被我这手咖啡拿捏住,天天追着我讨一杯。”

苏荷立马来了兴致,催着阿姨给她露一手。

翠花阿姨做咖啡全是野路子,完全不讲究精致器具。直接抓一把本地粗磨咖啡粉丢小铝锅,架火上咕嘟咕嘟猛煮,滤掉渣滓后不兑白糖,舀一勺青稞糖稀垫底,最绝的是揪一小块酥油丢进滚烫咖啡里,香味一下窜满整个食堂。

阿姨随手扯了个纸杯给她倒满,还大方嘱咐她下次带保温壶过来,管够。

苏荷恍然大悟,合着梁泽年保温杯里装的就是翠花阿姨的特制咖啡,那小子藏得严实,这么宝藏的东西居然偷偷独享。

她喝了一口,黑咖的苦味瞬间充斥口腔,回味却飘着青稞淡淡的甜,简直仙品。苏荷不禁感叹,这样下去她的咖啡瘾只会越来越严重。

这座小县城受印度洋暖湿气流和高山阻挡,就算是深冬,白天气温也有个□□度。苏荷走着走着都出了一层薄汗,好在小学周围都是村户,没几步路就到了。

她照常敲门,门吱呀一声拉开,迎出来个小丫头,年纪瞧着和德吉一般大,两根辫子扎得紧紧的,皮筋上坠着只粉兔子挂件。

苏荷屈膝蹲到和孩子平齐的高度,柔声问:“你家大人呢?”

小丫头抿紧嘴唇一声不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苏荷一时拿不准,是家里没人,还是她听不懂汉语,只好放缓语速又问:“我是来做走访的,能进去跟家里人聊几句吗?”

小丫头有些犹豫,正迟疑着,屋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一个拄着拐杖的少女慢慢走出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苏荷浑身猛地一僵,笔记本从手上脱落砸在地上,纸页四散掀开。

她太像姜妁了,无论是眉眼,鼻梁,还是下颌轮廓,都像从记忆里复刻出来的。

苏荷两眼瞪大,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少女的左腿,裤管空荡荡垂着,风一吹,布料轻飘飘晃荡,底下什么都没有。

小丫头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阿娣,过来。”少女声音轻轻的。

被叫阿娣的小丫头立刻快步跑过去,小心搀住她一侧胳膊。

苏荷攥紧手心竭力压抑着眼泪,慌忙弯腰捡回本子,强稳着语气:“你好,我是过来做健康调查的,不知现在方便吗?”

少女微微颔首,拄着拐杖侧身让出路,示意她进屋。苏荷跨进门就看到堂屋地面横七竖八堆着不少空酒瓶子,散得到处都是。少女怕瓶子绊倒苏荷,费力地弯下腰,单腿支撑着身子,伸手想去捡。

苏荷见状立马抢在她前头,快速将玻璃瓶一个个收拢,码整齐堆到墙角。

“谢谢,麻烦你了。”少女轻声感谢。

要说她和姜妁哪里不像,就是声音,姜妁长得文弱,说话反倒敞亮利落,而眼前的少女声音轻轻柔柔的,听着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沙发上歪躺着个男人,睡得不省人事。

苏荷目光一落,陈年旧事往脑子里涌。

她的高中,是不停和一头怪物作斗争,父亲这个的称谓早就被她彻底撕碎作废。

那男人喝醉就发疯,没有任何征兆。她可能睡着睡着就会被他猛地拽下床,后背狠狠砸在地板上,耳边是玻璃瓶子被砸在地上的碎裂声,还有妈妈死死压抑,不敢哭出声的哽咽。

等她跌跌撞撞跑过去时,妈妈往往已经满身狼狈。满身的淤青和巴掌印,以及小臂被刀划开的伤口,血珠顺着手臂一点点往下滴。

可哪怕次次遍体鳞伤,妈妈还是会红着眼抱紧发抖的她,一遍遍强调:“爸爸是好人,他只是心情不太好。”

这句话她听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某一次,妈妈被打得鼻血直流,眼圈红肿。苏荷带她躲进狭窄昏暗的洗手间里,门外是怪物狂暴地撞着门,门内是年幼的她护着怀里的妈妈。

她也害怕得全身发抖,在那阵近乎地狱般的撞门声里,她颤着手拨通报警电话。

可即便到了最后一秒,妈妈仍死死抓着她的手,哭到无声也想姑息。苏荷狠狠挣开,她要亲手送那头怪物进监狱,彻底终结那场无休止的噩梦。

后来。

母亲改嫁了,新丈夫对她很好,他们有了新的家庭,日子过得安稳又幸福,过去的烂事早就翻篇了。

困在原地的,只有苏荷自己。

一股浓重的酒气骤然笼罩过来,男人的声音跟着响起:“姑娘啊。”

苏荷这才猛地回神,发现自己鬼使神差搬了张板凳坐下,半天没吭声。她仓促起身,轻声应了句:“您好。”

男人看着神志清醒,应该是酒醒了:“我刚叫你半天都没反应嘞,你是来做......”他说着转头看向一旁拄拐的少女,“阿珠,这姑娘是干啥的来着?”

阿珠淡淡接话:“健康调查。”

“哦对对对!姑娘有什么要问的?”男人立马应声,脸上堆着和善的笑,倒让苏荷卸下防备。

她照着往常的流程询问他们有没有慢性病,日常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一边登记基础健康情况。与别家不同的是,他们相比药物,更需要无障碍相关的帮扶。

男人连连叹气,他一心想给阿珠配副义肢。孩子才十几岁,总不能一辈子拄着拐,干啥都要人搭把手,有了义肢至少走路能方便不少。

还有阿娣,孩子天生声带缺损,只会咿咿呀呀发不出清晰话音。男人带阿娣去镇上卫生院看过,大夫说这种情况需要去大医院的专科做微创手术修补声带,可家里条件差,拿不出路费和手术费,只能一直耽搁着。

苏荷把一家子的情况和需求一一记下,临走时阿珠执意要送她出门,苏荷拗不过她,只好扶着她往门口方向走。

不说话的时候,苏荷真觉得身旁的人就是姜妁。

阿珠轻声开口:“以前从没见过有人上门来做健康登记,姐姐是第一个。”

苏荷温声回道:“我在负责这边的医疗帮扶项目,过来摸清每家的身体情况我好登记上报,能帮的我都会尽力解决。你和妹妹的事也不用发愁,我会尽力安排对接医院和义肢机构的。”

阿珠垂了垂眼,有些讶异:“真的吗?”

“真的,不用担心。”苏荷轻轻拍了拍她胳膊。

“太感谢姐姐了!”少女笑起来时眼睛弯弯。

苏荷心口泛起一阵酸。

容许她暂且自欺,就当是姜妁还在世,依旧带着这般明媚鲜活的笑意站在自己面前。

告别这户人家,苏荷又接着走访剩下几户。大多老人只是风湿,高血压这类常见慢性病,缺平价药,偏远地方看病又太麻烦。大家最大的心愿,就是本地医疗能完善些,不会因为要手术,就千里迢迢花大价钱跑去城里求医。

一路忙到太阳落山,苏荷连一口饭都没顾上吃,匆匆赶回宿舍。一进门就摊开本子整理全天走访收集的全部数据。像阿珠阿娣这种特殊家庭,她单独整理成册,建立重点帮扶台账。

将所有数据归档后,她立刻上线和陈娴开会,逐条汇报医疗缺口与帮扶需求。

“行,直接走专项通道给他们全额补贴,你把所有花销明细做好台账备查,目前资方暂时没有缩减资金的计划,所以我想这事能成。”

这话一出,苏荷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嗯,后续流程我会紧盯,每一笔资金流向都会记录清楚,绝对不会出纰漏。”

“你办事我放心。”陈娴语气一松,“对了,在那边还适应吗?”

苏荷喝了口水:“还行,不坐班的日子还挺舒心。”

陈娴故意拖长语调诉苦:“你是舒心了,我每天被你和资方双重压力,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

苏荷半开玩笑怼她:“说得跟你乐意下乡似的,以往外勤哪回不是想方设法推给我。”

陈娴立刻打哈哈道:“也是啦,难不成我推给钱易生那个不靠谱的吗。”

两人噗嗤笑出声。

挂断电话,苏荷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整天就吃了翠花阿姨给的肉夹馍和咖啡。

她下楼觅食,刚走到单元门口,就撞见站在树下的梁泽年。

苏荷走近问他:“怎么站这儿?”

“等你啊。”梁泽年抬手扬了扬手里的饭盒,“一整天没吃饭吧,我特意多打了一份。”

苏荷怔忡片刻,伸手接过来,饭盒还带着余温:“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

梁泽年双手插兜:“下午远远看到你走访了,就知道你肯定忙得顾不上吃饭了,赶紧趁热吃吧。”

苏荷看着手里的饭盒,欲言又止。

“梁泽年。”

“怎么了?”他对上她的眼睛,“突然叫人全名,怪害怕的。”

苏荷再三犹豫,还是问了出口:“你是不是已经成家了?”

“......”

空气里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苏荷喉间发紧,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她暗自盘算,大不了就是被笑一顿,可万一他真有家室,苏荷决定直接把饭盒盖他脸上,替普天之下的女孩棒打渣男,伸张正义。

“谁和你说我成家了的?”梁泽年往前挪了半步。

苏荷下意识往后退,解释得直白坦荡:“之前看你车上贴着贴纸,放着玩具,还装了儿童座椅,我以为你成家了。”

梁泽年静静望了她一会儿,慢悠悠道:“没成家,你误会了,车上的贴纸和玩具都是之前支教的孩子给的,座椅也是给他们备的。”

苏荷顿时开朗,压在心头的疙瘩一下解开,浑身都轻快不少。

“但是。”梁泽年眸光沉沉锁住她的脸,“姐姐怎么这么在意?”

苏荷脑子一下没转过来,气氛凝滞。

这时兜里手机忽然响起,她连忙掏出来看。

是谷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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