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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身后有我在

“我...我接个电话。”苏荷退开几步,转过身接电话。

梁泽年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握紧。

苏荷背着梁泽年,淡声道:“喂,谷医生。”

谷屿刚忙完工作,他摘下眼镜放在桌面:“嗯,你找我什么事?”

傍晚的时候苏荷找过谷屿,关于阿珠阿娣的事情想请他帮忙。

一聊起工作,苏荷立马进入状态:“是这样,我下午走访的时候遇到一户特殊家庭,姐姐需要配义肢,妹妹声带先天发育不全,这边卫生院没有诊疗条件得去城里做手术,我打算向上头申请专项补贴,但想麻烦你出具专业评估,可以吗?”

谷屿指尖轻敲桌面,给她解释:“远程开不了能用于资金报批的诊断文书,你着急要吗?”

苏荷认真想了想:“也不算特别急,我就怕病情耽搁了。”

谷屿沉吟片刻,说:“这样,明天你带他们去卫生院走院内远程会诊,我视频评估后出具盖公章的报告给你,这样能过补贴初审。”他拿起笔,低头在记录本上记下,避免忙起来遗漏。

苏荷豁然开朗:“行!那麻烦你了谷医生,明天我再给你打电话。”

“嗯,今天已经走访完了吗?”他的语气柔和下来,笔尖顿了顿,随手在边角画了只小猫。

苏荷轻声答道:“差不多了,还挺顺利的。”

“那就好,别太拼了,早点休息吧。”

苏荷浅浅弯了弯嘴角:“知道了,谷医生。”她应声后,指尖随意按着手机屏幕,见界面暗下去便以为通话已经挂断。

她随手将手机垂在身侧,全然没察觉还在通话中。

另一头,谷屿褪去严谨神色,目光落在纸页边角的小猫涂鸦上,他唇角轻轻上扬,静静等着她先行挂断。

一直站在原地的梁泽年再次开口,嗓音慵懒:“忙完工作了?这下可以吃饭了吧?”

苏荷刚了结一件烦心事,心情好得很:“嗯忙完了,还做了一件好人好事,不枉我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

梁泽年望着她眼底淡淡的疲惫,无奈道:“累成这样还不肯好好吃饭。”他话锋一转,笑意温柔,“是专门等我给你送饭的?”

苏荷被他说得不自在,坦然反驳:“我是真的忙得没时间,跟你没关系啊。”

“是吗?”梁泽年往前半步,两人距离拉近:“那刚刚追问我有没有成家,也是随口问问?”

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电话那头。

谷屿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他用力摁下挂断键,刺耳的忙音切断所有声响。

诊室里只剩下一盏台灯泛着惨白的光,他垂下眼才发现笔尖一直戳在纸上,墨渍晕开大片。

最后他撕下画着小猫的那页纸,皱成团,随手扔进脚边垃圾桶里。

苏荷这会儿脑子清醒,自然不会被梁泽年这番话唬住,直接回答:“我那是怕误会大了,所以才特地问清楚,是你自己想偏了。”

梁泽年笑出声,不再打趣她:“好好好是我多想,你赶紧吃饭吧,我得回去备课了。”

“赶紧走吧,饭盒我洗好还你。”苏荷转身回宿舍楼。

岑靖给她发了信息说今晚不回宿舍,让她放心锁门。

隔日清早,阿珠家里。

苏荷在折叠桌前铺开一摞纸质材料,她全部整齐复印两份分装进文件袋,又把阿珠的病历和阿娣的喉镜检查单据整理好。

会议定在下午一点,趁时间还早。苏荷收拾完书面材料后就从包里翻出补贴申请单,男人不太会写字,于是苏荷伏在桌边帮忙填,填一条就跟他对一遍信息,生怕出岔子。

她开车带一家子来到卫生院做预检,阿珠做残肢维度测量的时候,男人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苏荷:“要是上头全部批下来,我们是真的一分钱都不用掏吗?”

苏荷跟他解释:“义肢费用能补,但不在报销范围内的额外开销还是要自己补一点。”

男人彻底放下心来:“好好好,太好了。”

后面阿娣做咽喉检查时,男人也始终寸步不离守在她身旁。苏荷侧眸扫过去,他看着也就五十出头的样子,满头黑发白了大半,脊背微微佝偻着,一双手更是粗糙得不像话,指关节肿得粗大,掌心结着一个个厚茧。

小姑娘怕喉镜探头,刚凑近就往父亲身后缩,男人立马弯腰把她护在怀里,哄着她说别怕,自己的目光却死死跟着医生手里的器械,眼底尽是忐忑,生怕闺女受一点疼。

苏荷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曾几何时,她也盼着自己父亲能像这般呵护她。

眼前这人,哪怕日子穷苦,也把儿女捧在心尖上,舍不得孩子受半点委屈。可她记忆里的“父亲”,只有怒吼冷脸,还有落在身上数不清的巴掌和棍棒,家里永远只有恐惧,从来没有这般温柔的庇护。

同为人父,天差地别。

别人的父亲是遮风挡雨的靠山,她的父亲是所有风雨的来源。

等检查报告出来,苏荷将他们逐一放到对应的文件袋,全部人一同进了会议室。

医生调好摄像头和麦克风,片刻后大屏画面出现,只是——

不是谷屿,而是杨司州。

她指尖一紧,慌忙摸出手机点开谷屿的对话框,页面干干净净,一条消息,一句临时调换会诊医师的通知都没有,他完全没提前知会自己。

杨司州隔着屏幕开口示意:“麻烦苏小姐把患者家庭的完整情况说明一下。”

苏荷捏着手机,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一时晃了神,站在原地半天没出声。

身旁医生唤了她一声:“苏小姐?”

苏荷这才回过神,飞快将手机塞回口袋,捧着整理好的文件袋,条理清晰地说起两姐妹的病情和家里的难处。

她阐述完后,医生也跟着同步报告数据。

杨司州接连向阿珠和阿娣问了几句日常活动,发声感受,等两个孩子回答完,他稍作停顿,沉声给出结论:“综合现场查体和病历,两名患儿均存在不可逆功能损伤,当地诊疗资源不足,需到上级医院进行义肢装配和声带矫正手术,治疗费用符合医疗专项补助申请范畴。”

他刚说完,男人身子猛地往前倾了半截,眼眶里当即蓄满泪水,满是藏不住的感激和如释重负。

杨司州把记录整理好,又朝着苏荷说:“稍后我会盖科室公章寄过去,这份报告可供苏小姐用于初审。”

苏荷淡淡一笑:“辛苦你了,杨大夫。”

一旁的男人早就按捺不住,佝偻着身子对着大屏一遍遍鞠躬,粗糙的手掌不停在衣摆上蹭来蹭去。阿珠和阿娣被父亲带动,也跟着低下头。

杨司州示意不必多礼,简单叮嘱了几句后续就诊的注意事项后,就结束了远程连线。

他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发了条信息。

杨司州:【解决了】

一直到晚上九点,那边才回复。

谷屿:【麻烦了,她有问什么吗?】

杨司州:【没问什么,现场没出任何状况。】

谷屿:【哦。】

杨司州:【怎么了?】

消息发完就没了下文。

杨司州盯着那个“哦”看了半天,实在不清楚他那点别扭心思,索性直白戳破。

杨司州:【我说谷医生,你与其绕着弯子地问我,不如直接找她说清楚】

杨司州觉着好笑,分明就放心不下人家,不然上午也不会火急火燎拜托自己顶替会诊。

谷屿上午临时撞上一急诊,一五岁孩子从高层飘窗坠落,多发骨折伴随颅内出血。

谷屿作为院里为数不多的儿外医生,必须立刻接手主刀。连轴抢救近六个小时才从手术室出来,孩子送进了重症监护室,他作为主刀还得确认生命体征平稳才敢歇口气。

找杨司州实在是无奈之举,眼下只有他能帮忙。

谷屿摘下眼镜,先前打的午饭搁在桌边压根没顾得上吃,这会儿已经冷得梆硬。他扭了扭僵硬的脖颈,起身拎着餐盒走向水吧。

说是水吧,其实只是隔间改造出来的狭小角落,堆着闲置器械和杂物,一台老旧泛黄的微波炉摆在木柜上,按键磨损模糊,是院里用了许多年的旧设备。

他把饭盒放进去启动,等候加热的间隙,他再次点开置顶对话框,在输入框里来回敲字,写一句又删一句,最终还是清空内容,什么都没发送。

转眼一个月过去。

阿珠阿娣的补贴全额发放到位,家里不用再为了治疗费发愁,男人定好了日子带孩子们城里接受治疗。他对苏荷感激不尽,将她称作全家天大的恩人。虽说是手头紧,但他却还是花了一笔钱,专程跑镇上定做了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送给她。

他还提前备好一条五彩哈达,五色齐聚,寓意着藏族最隆重真诚的祝愿。他双手托住两端,轻轻举过苏荷头顶,缓缓从她肩头绕下来,动作格外小心。男人嘴里藏汉夹杂,不停说着感激的话。

大致意思是祝她吉祥圆满,万事顺遂。

苏荷心口酸涩,笑着笑着眼眶的泪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一边抹泪,一边跟他说不用这般客气。可男人只是一个劲摇头,眼底的感激半点掺不得假。

梁泽年在外头找她。

苏荷肩上扛着锦旗,颈间绕着鲜亮的五彩哈达,脸上那股骄傲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怎么样梁老师,这可是全村独一份的荣誉!”她眼眶还泛着红,嘴上却得意洋洋。

梁泽年眼睛一亮,围着苏荷慢悠悠转了半圈,笑得乐呵呵的:“我就知道你忙活这么久肯定有结果,现在一看,实打实的大功臣啊,看着都风光!”

苏荷被他吹捧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嗓门还不小,惹得周围路过的村民都朝她点头竖大拇指。

她窘迫地抬手推了他一把,连声打断:“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梁泽年咧出一口白牙,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那咱们劳苦功高的大功臣,可否赏脸让在下请你吃顿便饭”

苏荷痛快应下:“赏!今天我请客!”

梁泽年配合着拱手作揖,嬉皮笑脸接上:“皇上英明!”

苏荷最近好事频发,先是阿珠姐妹的补贴顺利发放,她手头的项目也有了新进展。她跟上面申请开了长期的儿童帮扶通道,以后村里有困难孩子,不用一趟趟重复交材料,省了不少事儿。

卫健委的红头文件也下来了,大红标题配上正式的公文落款,白底黑字落地生效,这意味着她这一个月的忙活终于不再是空口白话。

她所渴望的远程诊疗和药物直达不再是摆出来看看的空架子,有这份文件压着,基层卫生院再也没法敷衍推脱。往后山里那些看病难的人家,都能实实在在享受到医疗便利。

苏荷大口扒着肉,她已经好久没这么放松地吃顿饭了。这一个月天天泡在学校食堂,翠花阿姨几乎每天都能见着她,有时候忙起来甚至吃了上顿没下顿。岑靖做饭,数起来她也没蹭过几顿,次次都因为忙,错过了。

梁泽年给她舀了勺汤,看她狼吞虎咽忍不住笑:“哎哟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端着碗,无奈道:“我最近被那群孩子的卷子愁得头大。”

苏荷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搭话:“小孩子慢慢来嘛,山里基础本来就弱。”

“所以我打算放学后给他们单独开小灶,分批把底子差的留下来补一补。”梁泽年托着下巴叹气,转眼又看向她,“倒是你,之后还要天天连轴转吗?”

苏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能稍微缓口气吧,不过这才只是开始。”她眉眼松快不少,“有空我也去你班上看看那群娃。”

“行啊,让他们也喊你苏老师。”梁泽年撑着桌子笑盈盈看她。

“不敢不敢,还是得听梁老师的。”

下午苏荷打算去镇上买点日用品,镇子离村落不算远,她索性没开车,慢悠悠顺着小路走。

不知怎么拐进一条幽深僻静的窄巷,两侧全是年代久远的藏式老楼,墙皮被风吹得脱落,巷子里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

越往里走,她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她想自己应该是走错了,正准备原路退出去时,巷尾骤然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阿妈!”

一个小男孩疯了似的直冲过来,整个人狠狠撞进她怀里,力气大得苏荷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没站稳。男孩双臂死死抱着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呼吸急促得厉害。

苏荷人都懵了,迟疑着低声试探:“......小朋友?”

下一秒,那孩子又一把抓住她的衣角,带着哭腔哽咽重复:“阿妈...回家...”

苏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底猛地一沉,转头望向巷子深处。

巷尾光线昏暗,一道模糊黑影停在那里,视线牢牢锁死他们,那道窥视的目光阴冷黏人。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苏荷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她不敢再多看那人一眼,没有一点犹豫,她单手直接抱起小男孩,拼尽全力朝着巷口狂奔。

后头的脚步声还在不断逼紧,恐慌死死扼住她的喉咙,苏荷吓得几乎要尖叫。

她根本无暇分辨前路坑洼,双眼只盯着巷口那片光亮,就在即将冲出巷子的瞬间,她收不住冲势,直直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沉稳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她,低沉的男声贴着耳畔响起。

“不怕,有我在。”

苏荷怀里仍紧紧护着受惊的小男孩,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哆嗦。

她惊魂未定地缓缓抬头,直到对上那人的眼睛,她一下子僵在原地,连气都忘了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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