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沉声令下各自散去。
衙役们当即纷纷疏散着会馆门前的围聚百姓:“都散了吧,散了吧。”
座椅那方,不知是今日暖阳高照还是因为什么,顾家家主顾世明额角竟沁出了些细密汗水,他抬手用袖口慌乱擦拭掉,神色紧绷地朝着沈翊躬身请示:“大人,草民告退了。”
对方只淡淡嗯了一声,顾世明如赦大罪般,急慌着带着身后三人匆匆离开。
其中那位与陆沁媛年纪相仿的紧张男子在路过她身侧时,忍不住抬眼飞快瞥了她一眼,触及她的回视,又慌忙低下头,拘谨快步地离去了。
她之前了解过顾家,顾家只有一房,便是顾世明这房,他的妻子,顾家主母姜氏只生有一儿一女,除此之外,家中还有七个子女,皆是几个妾室所生。
方才那男子行为举止小心翼翼的,想来在家中常被打压欺负,地位不高,莫不是哪个妾室所生?
陆沁媛暗自思忖后,转头看向陆崇正,只等他开口,她便掉头就走,回小院吃吃喝喝睡大觉。
只见陆崇正神色复杂难辨,双手紧紧攥住,指节因用力过度泛了白,还是一旁的陆曼瑶轻声开口:“大人,陆家也告退了。”才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
陆崇正当即作揖行礼,随后转身急步离去,陆曼瑶紧随其后,她也忙着跟上去。
不到两步,突然。
“陆娘子。”
她脚下顿住,翻了个白眼,压下心中烦闷与不悦,深吸一口气,在转身那一瞬间换了副皮笑面容:“又怎么了,沈大人?”
“跟我来。”沈翊淡淡丢下一句,便径直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陆沁媛看着他的身影,心头不爽不吐不快,嘴唇微动,叽里呱啦地无声吐槽抱怨,无奈跟了上去。
到了万鲜楼的雅间,正值正午,沈翊点了一桌菜。
“坐下,吃饭。”
陆沁媛一怔,搁这演霸道总裁呢?要不是仗着秦相的势,他也不过是个小小门生,连官职也没有,又是威胁又是算计的,她还不敢不从。
心下这样想着,她已然坐下。
沈翊自顾自地用食,见她不动筷子,开口道:“怎么?陆娘子不想与沈某一同用食?”
重要的是这个吗?总该有个什么理由吧!让她跟来就是和他一起吃个饭?做事都不问人家愿不愿意的吗?上来就让人做这个做那个,这与绑匪拿刀架在脖子上有什么区别!
陆沁媛刻意压住情绪,语气中仍带着些不满:“大人行事向来随心,现下都无需告知民女缘由了,为何要留民女一人?”
沈翊闻言有些怔住,轻笑一声,解释道:“陆娘子连日操劳凤簪之事,又筹备交接大典,如今顺利完工交接,沈某不过是想略表心意,请陆娘子吃个饭而已,莫非,陆娘子不肯赏脸?”
原来如此!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沈翊毕竟出于好意请她吃饭,倒显得她方才的不满情绪有些不解风情了。
“多谢大人,这些事原是民女应当做的。”她微微颔首,拿起筷子夹了块生煎豆腐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之前珍娘把这万鲜楼说得天花乱坠,她还不信能有多美味,而此时此刻,她信了!
“明日知府会来。”
沈翊突然递话过来,陆沁媛恍若未闻,默默用食,关她什么事?
“我希望你能来。”
好个沈翊,就知道请她吃饭别有用心!亏得她刚刚还因为对他有情绪感到不好意思。
他们当官的查案,关乎她一个平头老百姓什么事呢?这沈翊又在谋划什么?
她本来想着等到玉簪之事结束后,便能安安稳稳待在陆家小院,再也不必被人推着卷入这些是非之中,偏偏此人,又来!
陆沁媛鼻腔呼出一口闷气,放下筷子,抗拒般的眼神直视着沈翊:“为什么?”
沈翊自然知道她此时快到了忍耐点,语气带着些宽慰:“你有没有想过,付文进若真的逃税,陆家会不知情?”
“什么意思?”
“此事牵连甚广,不单是你陆家,陈家、顾家也都脱不了干系,而你,更是关键之人。”
“我?”
“嗯。”
陆沁媛一时错愕,这十年间她未曾在陆家一日,十年前也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孩童,她能是什么关键?此事又与她有何干系?
沈翊接着说道:“还记得之前我问过你,十年前你的那场病,究竟因何而起?”
“和此事有关?”陆沁媛越发迷惑,十年前的旧事还与逃税之事有关?
“若我告诉你,那付文进逃税贪污,皆与你有关,你又当如何?”
陆沁媛闻言,整个人猛地惊住,和她有关?这怎么可能?十年前她只是个孩童,十年间又流浪在外,她有这么大本事,能让一县之主枉法?
还有,他刚说的意思,付文进真的贪污了?
这消息太不可思议了,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勉强稳住心神,开口道:“沈大人未免太过抬举民女了,民女有这么大能耐?”
沈翊似有些同情神色,语气依旧淡然:“至于其中缘由,我想,由你的父亲亲口告知你,更为合适,你回去不妨问问他。”
陆沁媛沉默不语,想起那日陆崇正靠在床榻上对她说,等他身子好些,只要她想知道,便会告知她一切的,只是当时她拒绝了。
沈翊又道:“那道士我早已派人审问过了,他手上的证据足以证明付文进贪赃枉法,明日知府来查审,陆顾陈三家都会去,顾家贪生怕死,陈家力求自保,定会撇清干系不敢多言,这便是我要你去的目的。”
那人果然是他抓走,又故意放出来的!
当初沈翊让她把大典做得隆重些,必定就要人多,这人一多,那道士指罪付文进,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的,此事便会越闹越大,付文进再机智也很难脱身。
“你想让我指证付文进?让他伏法?”
沈翊摇了摇头,郑重道:“我希望你在公堂之上,为付文进说情,就以陆氏女的身份,代表你父亲出堂,言明这些年来,付文进一心为民之举。”
陆沁媛冷哼一声:“沈大人这是想包庇同僚?还有,为何不让陆家家主去?”
沈翊微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般称呼自己的父亲,顿了顿,回道:“陆娘子是个聪明人,我是何意,相信你知道真相之后,便能理解了,至于你父亲何为不去,是因为你父亲对付文进恨之入骨,若让他去,他只恨不得立刻处死付文进,怎会帮他说好话?”
陆崇正恨付文进?她低着头陷入沉思,今日的信息量有点太多了,且每条都相当炸裂。
看她失神,沈翊缓缓道:“或许,你回去问过你父亲,知晓真相之后,不用我说,明日公堂你定会去的。”
她听后更加疑惑了,究竟是什么事情会让她心甘情愿当堂帮一个有罪之人说话开脱?这陆家,这芙县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这沈翊哪里是请她吃饭以表谢慰,分明又是带着目的,一是想让她拦住陆崇正,换她明日到堂,二是开口为同为秦相办事的有罪同僚说好话。
陆沁媛已然没有任何心情再用食了,起身福身道:“谢过大人今日的款待,民女心中有惑,现下只想尽快回去了解实情,就先告退了。”
沈翊也不做挽留:“嗯,去吧,沈某相信陆娘子定会知晓怎么做。”
陆沁媛福身退出,她本无意卷入这些纷争恩怨,看来还真是人各有命,原主未做的事,现在换成她来做,且不得不做。
至于这陆崇正为何恨付文进,她在其间又有何干系,以及十年前的她的病又是怎么回事,此时此刻的她身后仿若一座倒塌的悬崖正追着她,她只能往前跑,才能活下去。
若不把这些事情弄清楚,或许哪天她不明不白地就死了,她不愿意当替罪羊,也不愿意活得莫名奇妙。
她,要真相大白!
—
陆沁媛回到陆家,虽说她对沈翊说的那些事很是不解与好奇,甚至隐隐有些担忧,但她第一时间还是回了小院。
“姑娘,你又乱跑!奴婢和阿四在会馆等你,一直没等到你出来,找了许久,你跑去哪里了?”小哭包珍娘擦着眼泪,带着些关心的责备。
都怪这该死的沈翊,非要带她去吃饭,她来不及告诉珍娘和阿四,加上会馆那时人群散乱,怪不得珍娘和阿四没看到她。
所以她赶紧回来,就是怕珍娘他们担心着急。
“我发誓,下次一定不乱跑,去哪都告诉珍娘。”陆沁媛做发誓手势哄珍娘。
珍娘红扑扑的小脸,委屈巴巴,鼻子的分泌物忽地呼出一个大鼻涕泡,惹得她笑出声来,一旁的阿四不敢笑出声,转瞬又变成正经模样。
珍娘又羞又恼:“姑娘可不许再骗奴婢了。”
“好了好了,我以后绝不再骗珍娘,诶?不是说今日扬州厨子要来吗?到了吗?”
“早就到了,那人带了好些个锅碗瓢盆,现在想是在厨房忙着安置呢。”
“行,你们留下吃些东西,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不,姑娘又要去哪?奴婢要和姑娘一起。”珍娘忙抱住她的手臂,生怕又找不到她了。
陆沁媛心想,应该也要不了多少时间,点了点头:“好。”转头又道:“阿四,你留下,让扬州师傅做菜时多放点辣椒啊。”
阿四:“好的,姑娘。”
说罢她便与珍娘朝着内宅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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