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和孟璃多说了两句,等孟琬循着众人走出这边堂室时,发现早已不见了嫡母嫡姐的身影,想来她们忙着交际未曾留意自己。
孟琬自然也不想去寻她们让自己不痛快,便只慢悠悠挂在人群末尾,边走边想后边该怎么做才能让老太君注意到自己。她没有忘记今天来这里的任务,最好老太君能留下自己,这样就能打破之后的剧情了。娘娘庙这个火坑是再不想跳的。
自打她意识到最大的靠山莫过于孟珩之后,便细细想过一些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大公子显然不是好色之人,如若依附,必然要像书中的女主一般以智取胜了。可惜,她拼命回想过老太君的情节,依然找不到自己可以取胜的机会。
几乎所有孟氏女眷都知道孟老太君办这次花宴,就是想挑个合眼缘的女孩子带在身边。自前几年孟太尉仙逝之后,老太君仿佛失去了斗志难掩孤寂之情。且随着日渐年迈力有不逮,她便想找个贴心的女孩子分担后院事务。
为何老太君如此年岁还要操心族中事务?只因孟家祖训长房嫡长媳方能掌家。但是她的长子媳妇乃是信阳长公主,公主贵为先帝长女、新帝姑母,一直开府别居并不住在孟公府中;而嫡孙孟珩虽年逾二十却迟迟未娶。孟珩常年身居高位决断由己,言先立业而后成家,阖族上下竟无人敢置喙他娶妻之事。宗妇一事便这么耽搁了下来。
孟老太君和族老们商议过后,便决定从族中挑选一个合适的女孩子帮衬自己。毕竟女孩姓孟,没出嫁前都算自己人。而这个人选的决定权在孟老太君自己,任是孟丞相还是孟珩,都无法干涉。
新都门阀自以“王孟风流”为尊,而这孟公府的后院,更是与一般世家女眷不同。
孟老太君地位尊崇,她不仅仅是孟庆公之发妻,更是清河崔氏嫡女、先皇后王氏昭月的义妹。崔氏令仪,出身显赫素有贤名。前半生她一心为了孟家、为了孟太傅殚心竭虑;却在不惑之年突然性情大变,一改贤淑慈悲手段,以雷霆之势手握孟家后院和宗族实权。
对于孟家的男人们来说,她的地位并非孝义上的尊崇,更是手中有实打实的权柄。而造成这独树一帜的外宅后院各行其志的局面,起因就是前太子妃孟承欢之死。
先帝即位之后,孟公执意将自己的幼女孟承欢送入宫中做太子妃。而当时的太子却宠幸女冠桓清,甚至放言要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孟太君自然不想自己最爱的小女儿去受这等委屈,断然不肯。可惜最后在先圣武皇帝和孟甫远的坚持之下,孟承欢还是入主东宫成了太子妃。
孟承欢天之娇女却独守空房备受冷落。悲愤难抑之下没几年便香消玉殒。自此,孟老太君便和孟公有了嫌隙。
自从女儿横死之后,她一改平日温静贤淑的做派,强势接管孟氏族产,没几年不仅庄园田产翻了几番,各类商铺作坊更是遍布州城;老太君言明凡属孟家女子可读书、论政、参与族中事务,她们有自己的店铺、商路、作坊,开办的育婴堂和女教坊收留了无数女流民;及至孟氏女婚嫁可不联姻,不以女子终身换取宗族仕途。
但是这也造成了孟家前宅与后院分庭抗礼,无法齐心的局势。孟家的男子为此甚为头痛,而今孟珩意欲推行改制,他需要一个上下一心的孟家。
此番花宴便是最好的突破口。他只须找一个站在自己这边的孟氏女,在太君身边循循劝诱,更甚者此人如果能手握掌家之权,便可一改现状。集孟氏全族之力,完全可以执秉国钧推行改制,到那时王氏以及桓太后的阻挠将不足为虑。
大概正是因为这个人选如此重要,孟珩才会细细参详各家女眷,那日在茶楼她看的分明,几乎所有娘子的画像性情都陈铺在案。想必那日她的投诚,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丝机会。但是要把握,真的好难,啊,为什么自己没有金手指……
想的头昏脑胀也没个结果。她自是知道聪明人都是走一步想十步的,可惜她走了几百步,却一丝头绪都没有。
去往赏梅主厅的暖阁,需要先通过孟府望梅园的一隅。那段路没有亭台遮挡直面百顷白梅,在平日甚有雅趣。可惜今日朔风袭面,难怪扶霜刚刚再三提醒众人要穿上保暖衣物。
孟琬虽说也穿了青缣直领大氅,但是大氅极为轻薄,并不像狐裘锦袄般保暖。乍一出连廊入了这风雪梅园,冷的她一个哆嗦。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暗骂自己刚刚为什么没有拿孟璃的狐裘,这下真是要冻死。
于是她跺着脚小跑起来,惊得旁边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再也没有见过在孟公府中如此失礼孟浪之女郎了。
梅园中央是临水而建的暖亭,孟老太君此时正和几个有脸面的太太凭栏赏梅。忽见一个跳脱少女在梅林中奔跑。
乌黑的发丝飞扬,女孩身段轻盈面若桃花,配着这漫天飞絮和雪色寒梅,说不出的如梦如幻。
老太君眯着眼睛想要看清楚些,甚至把身体微微探出了围栏。吓得身边几个老嬷嬷、小丫头连忙拉住她。最是得力的大丫鬟醉樱道也惊道:“老太太是要看什么?”
“我莫不是眼花了,那可是梅仙子?”孟老太君遥遥一指,几个太太掩嘴笑道,“老太太惯会玩笑,那是个小娘子在雪地里跑呢。”
醉樱也定睛看去,马上心中有数轻声和孟老太君说,“我看着像是城南孟家的孟二小姐。”
老太太转头看了下醉樱,喃喃道:“我还以为是承欢啊……”声音轻不可闻。
“这孩子怎的穿的如此单薄,风雪如此之大,可别冻坏了。”有厚道的太太皱眉说道。醉樱瞧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老太太,转身给边上的小丫头悄悄使了个眼色。
这边孟琬已经到了廊下,见自己的嫡母孟李氏正一副想生气又不敢发作的模样,硬生生把一张脸憋的通红。
“妹妹你又淘气,出门时就让你穿上裘袄,你道臃肿不好看。这会儿可冻着了吧。”孟璟一脸假笑,扯了下自己母亲示意她不要失态。
边上几个小姑娘露出了然的神态,就说呢,哪有人大雪天出门不穿狐裘大氅的,怪道是为了好看啊。
还是那个圆脸的小姑娘出来打圆场,她走近孟琬把自己手中的手炉塞到她怀里,笑道,“之前听说谢家玉郎名士狂态,曾冬日赤足行于昭阳殿上,圣祖武皇帝夸他不拘小节,性情天然。今日我等有幸见这般如玉娘子奔于梅林,亦是妙事!”
孟琬知道这小娘子在帮她解围,甚是感激,微微一笑行了一个平辈礼,“谢谢姐姐,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圆脸小娘子回礼道:“我是孟珊,家父孟修迢。”不要怪她,她平生就爱美人,怎能无视孟琬这么一个绝世大美人落难啊。
竟然是草书第一人孟修迢的女儿!孟琬虽说不爱读书,但对于那些名士豪客还是有些仰慕的。这孟修迢可是满门珠玉的孟府中一道清流!他乃孟怀公闻适独子,自幼无心仕途功名,只爱写字画画。
怀公早年丧妻,唯有一子,甚爱之,并没有束缚他。孟修迢潜心书画终成大家。也难怪这小娘子如此脱俗!竟然完全无视世俗礼法,对她一个庶女也可亲可爱,原是家学渊源!
孟琬愈发欢喜,不多时已经和孟珊姐妹相称,两人相见恨晚。气的一旁的孟璟咬牙切齿,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太太前面开宴了,请各位太太小姐入座。”扶霜过来相请,一众女眷便随着入了内室。
一入暖亭便见其中布置奢华却又不失风雅。暖阁四面垂着锦缎帷幔,格窗敞开正对成片寒梅,正是风光无限好。而屋内地龙烘得暖意融融,香炉徐徐漫出清雅香雾。席已摆上,众人分案而食。
孟琬被小丫鬟领到席末位置,她抬眼朝上首看去,只见孟老太君一身雍容气度目光清亮,果真世家主母威仪天成。
这时候老太君也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孟琬,真是像啊。并非相貌相似,而是那身段,那蓬勃朝气和灵秀,像极了未出阁时的承欢!
众人按辈分亲疏分列席间,丝毫不乱。老太君右首空着一张独坐席,想来是留给信阳长公主的。此时长房二太太谢玄芷正陪着她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逗得大家呵呵直笑。女眷们围坐一旁斟酒作陪,谈笑间丝毫不见拘束,看来孟公府这后院氛围是极为轻松融洽。
女孩子们分别跪坐于太太们身后小案,有互相玩笑嬉闹的,也有自得其乐吃酒喝茶的。老太太不时看一眼这些活泼少女,心情甚好。
两个年长的丫鬟分伺老太君两边。右首的丹凤眼鹅蛋脸、气度从容,正是老太太身边第一妥帖之人醉樱,此时她跪坐在老太太身边端茶递水,再是周到不过;而左侧是孟琬刚见过的扶霜,扶霜体型微胖但是为人长袖善舞、口齿伶俐,此时捧着一壶酒站得端正,眼睛却时刻留意着席间动静。
看到此处孟琬心想果然是累世士族,阖府有序上下井然,这两个大丫鬟一看就与众不同,身上的气度都比得上士族贵女了。要是自己能留在老太君身边,绝对大有裨益!
酒过三巡,二太太谢玄芷笑道:“今日来此的都是自家人,本该不必拘束。我琢磨着光喝酒也没意思,该找点乐子让老太太高兴高兴。”这谢玄芷正是谢公嫡女,性格爽快素来得老太太喜爱。
孟老太君笑得眯起了眼睛,着点她的鼻子道:“我看是你图热闹,却倒要打着我的幌子。”
边上一个清瘦文静的太太一本正经点头附和:“嫂嫂说的正是,难得老太太今天这么高兴,我们本该吟个诗唱个曲才是。可惜我猜,今日老太太肯定是不愿意看我们这几个老妇的,只能让这些孩子凑个趣了。”
话一说完,边上几个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直用手拍她:“就你贫嘴,我们可不老,莫要在这里攀扯。”
“刚刚一本正经讲笑话的那个就是二房大太太王萱。”孟珊压低了声音在孟琬耳边说道。她本坐在前边,吃了些酒水就跑来找孟琬说笑。于是两个人躲在席末边吃东西边聊天。孟珊还怕孟琬认不得人,把上首的几个太太小姐一一介绍给她听。
“琅玡王氏?”孟琬问道,见孟珊点了头便又细细看向那太太。琅琊王氏历来出美人,这王夫人正是时下最流行的文静仕女。可是谁人不知王孟历来政见不合,这王娘子嫁入了孟家,却依然不见郁色、大方随性,可见是个厉害人物。
“你别看她斯斯文文的,性子可是果断刚烈。把三伯父管的死死的哈哈哈,三伯父在外面是说一不二的尚书大人,但在家里却是夫人说一他绝不敢说二……”两个人说罢,捂嘴嬉笑。
坐在一边的孟璟眼角抽了抽,她本有意和孟珊交好,但是又拉不下脸主动攀谈。坐在一边听这这两个人嬉笑顿觉浑身不舒服。正暗暗生气的当头,却瞥见对座的一个小娘子正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孟琬。她认识这个小娘子,似乎是二房庶出的孟璃。孟璟暗暗挑眉,道是自己这庶妹不知何时惹到这位据说很受老太太偏爱的庶孙女,最好孟璃能给她一个教训。
自几个太太提议之后,小娘子们也毫不扭捏,大大方方为老太太助兴。谢太太的嫡女孟瑶,就是之前和孟珊一起过府的容长脸少女,抚了一首琴,琴音绕梁一听就知道平日下了苦功。孟瑶庶出的妹妹孟琳尚在始龀之年,亦是不甘示弱唱了几首小曲,那歌声倒也婉转泠然,想来也是准备了许久。
孟璃做了白纻舞,孟珊则现场挥毫,将孟璃的舞姿活灵活现地画了下来,引得满堂喝彩。旁支的几个女孩子皆是有备而来,有的调香有的吹箫,孟璟也吟了几首自己写的诗。这般热闹倒是把老太君哄得甚为开怀。
孟琬有些丧气,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本事。早知道提前背几首诗也好。孟珊看她这一脸郁卒,顿觉可爱之极,没忍住摸摸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安慰道:“没事啊,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才艺的,不打紧。”可是眼见时间过去了大半,她都没能在老太君前面露脸,孟琬心下能不着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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